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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薔薇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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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薔薇花開

沈溪知回到長安的途中,仍耽誤了些時日。

他在途徑洛陽的時候遇見當地知府要斬首嵩陽縣令,便用“欽差”的身份將人保了下來,只因為那人是個故人——蘇勉。

夜裏,沈溪知帶了酒菜到囚牢中見他。

囚牢中的殘燭搖曳,二人對案而坐,沈溪知為之斟酒,見他眼底的沈寂忍不住開口問了句:“怎麽淪落成這般模樣了?”

“丞相。”蘇勉回過神來,看向沈溪知苦澀一笑,“謝丞相救命之恩。”

“不必言謝,即便是罪大惡極的死囚在處以極刑之前也需要上報刑部交由陛下親自覆審,才能定一個人的生死。

更何況是你,而此番地方知府先斬後奏,我攔下也是應當的。”沈溪知又往他的碗中夾了塊肉,輕嘆道,“我就沒見過你這般固執的。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可你在官場上碰了那麽多次壁,卻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怎麽也學不會。

洛陽知府說你魚肉鄉裏、殘害百姓又是怎麽回事?”

“他們這是賊喊捉賊。”事已至此,蘇勉提及舊事仍有憤慨,他將杯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激得他眼眶發紅,“我一到任他們便以各種理由向我索要‘人事’、但行‘方便’,可我那麽點俸祿養活自己都難,又哪裏來的錢給他們‘人事’,他們便暗示我可以向百姓索取。

以修橋鋪路的名義增收各種苛捐雜稅,既充盈了府庫又增添了政績。

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他們卻說這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們的口中的為民伸冤就是所謂的屈打成招只為了能快點結案,還要說我不懂官場規矩。

我明明是秉公執法,他們卻將他們做過的事扣在我的頭上要將我治罪,當真是可笑至極。”

潮濕的牢房中說不出的沈悶,聽及此言沈溪知喉結微動,他沈聲道:“你的確是不知官場規矩、不知天高地厚。”

蘇勉瞳孔放大,目光移向沈溪知張了張口欲要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口,末了只悶聲道:“是。”

“猶記得當年你三甲及第,如今的禮部尚書是那年的監考官,他同我請你們幾個飲酒,帶了個姑娘來。

那姑娘也不是他搶來的而是他買來的,雖然裏面有些強買強賣的意味在,但你在眾目睽睽之下就指著他的鼻子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落了他的面子。”沈溪知給自己斟了杯酒一飲而盡,他笑得有些無奈,“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人真蠢,但是挺有意思。

事後,我從他手中將那個姑娘要了過來,說是自己喜歡,他也賣了我這麽個人情。

我借給那姑娘百兩白銀返鄉做點買賣,如今也是脂粉鋪子的老板了,結果不也還不錯?

俗話說‘窮則變,變則通’,你就是太不懂變通。”

蘇勉固執己見:“那不過就是救一個人而已。”

“那像你一樣分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嘴上喊著‘公理正義’就指著別人的鼻子痛罵?

你能將惡人罵死還是能將好人罵活”沈溪知本不願說這些,可實在是太過恨鐵不成鋼,“一個人都救不了,又何談濟世?

你要想做清官你就要先‘學會’如何做一個貪官,否則你遲早會被那些官場規矩害得死無葬身之地。”

蘇勉不甘,幹脆取過酒壺牛飲:“所有人都是這樣那就是對的嗎?”

“至少如今的時局並非一兩個人可以改變的。”沈溪知垂眸,眼底的神情晦暗不明,“我們只能去順從它,但順從並非同流合汙。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在有生之年作出些小的改變。”

蘇勉的喉嚨被烈酒灼得沙啞,他通紅著眼眶看著沈溪知,是滿含不甘地憤慨:“丞相。”

少年人總是一腔熱血妄圖改變整個世界,可人生在世能不與這個世界同流合汙就已是難得。

蘇勉始終踩在雲端、不落實處,但這和那些世家子的不知人間疾苦不同,蘇勉看過百姓疾苦,他只是將官場看得太想當然了,在這方面,反而是因為家學淵源自幼浸淫其中的世家子更懂得見風使舵。

若能想通這一點,必定青史留名。

蘇勉開口的丞相裏包含了太多,似乎在質問沈溪知只能如此了嗎?

是啊,只能如此了嗎?沈溪知終究是不忍,他坐到了蘇勉身側的位置,安撫性質地擡手拍了拍對方的肩頭。

彼此無言良久,沈溪知才開口問了句:“還想做官嗎?”

蘇勉以手覆面掩蓋著自身的情緒,聲音卻是異常堅定:“想。”

“如今陛下在推行新政,反而需要你這樣固執的人。”沈溪知見他滿身傷痕到底是不忍,“再試最後一次吧,蘇子衡。

多一個你這樣的清官就是少了一個貪官,不能為天下生民請命就先為一個生民請命。

很多事不是想當然的,哪怕身為帝王也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希望你能夠學會。”

許是酒意上湧,末了蘇勉竟是抱著沈溪知嚎啕大哭著睡了過去。

月色朦朧,染上了一層雲翳。

明月高懸九天之上,不知能不能照亮異鄉的旅人回家的路。

沈溪知不喜轎輦顛簸,便由沈蘭推著輪椅回到驛站:“老爺不喜他,為何還要救他?”

“我不是不喜他。”沈溪知下意識地解釋了句,隨即言語自嘲道,“如今的朝廷不比數十年前清正,時也命也,很多事只能徐徐圖之。

若朝堂上都是蘇子衡,又哪裏需要我沈餘年呢?”

沈蘭輕嘆:“主子,何必呢?”

“在其位、謀其事,我有責任在身就不能殉私情,哪怕是小漁——”沈溪知言語微頓後繼續道,“也一樣。

其實我很貪婪的,哪怕我知道新政改變的很少、遇見的阻力卻不會少。

但我還是會夢想著耕者有其田啊、取消賤籍啊什麽的,雖然都是在做夢……”

沈溪知停止了言語,餘光中瞥見幾個瘦骨嶙峋的乞兒就這麽睡在路邊,他欲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卻覺不妥,這衣裳的價值於乞兒來說已經不是說簡單的避寒之物那樣簡單了,怕是會弄出人命來:“你將身上零散的銅錢都給他們罷。”

沈蘭應聲後便去做這件事了。

其實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這不是由一個人出面就可以解決的,還需要國家的政策。

沈溪知能做的僅此而已了。

在路上耽擱了行程,沈溪知身體不濟行程便愈發緩慢。

一來一往,竟是過去了半年有餘,等到抵達長安的時候,長安城中風聲鶴唳。

說當今陛下窮兵黷武,不僅致使國庫空虛,還勞民傷財。

可笑,難道以前國庫就不空虛了嗎?

明明每年都在收稅,可每年國庫就是沒有盈餘,往往除卻日常開支之外就只剩數百萬兩了。

而每年地方上的大小天災需要朝廷賑濟的時候缺錢糧了便會鼓勵商賈捐官,實質上就是買賣官職,不過換了個好聽點的說法而已。

這樣的事歷朝歷代都有,便成了理所當然。

這次兩國交戰,我軍屢戰屢勝,可時間拖得太長,每日的銀子像是流水一般花出去,自然有些人就不樂意了。

在他們眼裏北羌已經求和了,我們就應該順著臺階下了,何必如此呢?

更有甚者說姜辰久攻不下是在養寇自重,要白楊召回姜辰雲雲。

對此沈溪知不予置評,或有人是真心為了國家著想,但多數人各自為己,欺負新帝根基不穩罷了。

只是這樣的事無窮無盡,處理了一件還有一件,忙也忙不完的。

如今大局已定,沈溪知又精力愈發不濟,在這些事上便倦懶了起來,他打算先回府上稍作休憩再言其他。

沈溪知最先見到的是沈堯,他才進城門,沈堯便已等候在了門口,沈溪知以為是家裏出了什麽事,畢竟府中大半高手因著沈溪漁都被調派了出去:“怎麽了?還需要姐夫在這裏等著。”

“老爺。”沈堯言語微頓,“二老爺——回來了。”

沈溪知恍若夢中,整個人凝滯了半晌後顫顫抓住了身側沈蘭的衣袖:“快帶我回去。”

此刻旁人說什麽他也聽不見了,只有盡快見到沈溪漁那顆心才能落到實處。

沈蘭自是了解老爺的心思,他幹脆帶著沈溪知騎了馬,避開人群往來的街市到沈府上也要小半個時辰。

梨院的白墻之上攀援著粉白的薔薇,哪怕是初秋的季節也開得熱烈。

沈溪知生出了近鄉情怯的心思,一顆心也攫取著疼得不得喘息,他由沈蘭攙著行至門口後站定,擡起的手又覆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如此反覆幾次才終於推開了紅漆的杉木門,金色的光芒爭先恐後地闖入,揚起了一地的浮塵。

屋內的視線在此刻都看向了門口的方向:沈朝、谷未、還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陌生女子以及盤腿坐在塌上的沈溪漁。

少年的眉目依舊,整個人瘦削得卻不成樣子,而眉眼彎起了一絲好看的弧度,聲音一如既往的雀躍輕快:“哥哥回來了?”

沈溪知被釘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口卻失了聲一般什麽都沒能說出話來,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原是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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