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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歲歲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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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歲歲小朋友

沈溪漁畏熱,每到夏日的時候他是用冰最多的那個,找個陰涼的地方或是直接待在屋子裏不出來。

但這也分情況,若是陪著沈溪知做什麽,哪怕是晌午烈陽高照的時候也是殷勤至極。

把沈溪漁帶回來那年起,每到夏日,在家中他就喜歡上半身只穿一件清涼透氣的抱腹到處跑,幼年時期的時候覺得這麽穿還是挺可愛的,小小的一只崽兒,露出的胳膊和後背潔白細膩又因為天氣的原因泛著粉,像是什麽可口的糕點一般,整個人肉嘟嘟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小孩開始抽條似的長高,褪去了嬰兒肥變得棱角分明,整個人精致而漂亮,不似凡間俗物。

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沈溪知也怕小孩餓著,一日十二個時辰小孩身邊的水果零嘴不斷。

是約莫十三四歲的時候,也到了變聲期,嗓音不似幼年時稚嫩可愛,又不似成年人低沈動聽。他就成了半個啞巴,非必要不開口說話。

那年夏日,少年人只穿著件墨色繡青竹抱腹從東堂穿到西屋,也恰好被沈溪知瞧見了。

那日的陽光熱烈,是燦爛的金色散落人間,滿院漂浮著淡淡的荷香。

少年人的發色在陽光的照映下有如烈火,那一雙淺淡的鴛鴦眼也難得地染上了溫度,他的膚色本就白皙,又沾染了點晶瑩的汗珠。

而抱腹本就只能遮得住前面,光潔的後背就這樣露了出來,單薄卻不失力量,兩片蝴蝶骨振翅欲飛,那一截腰纖細……

難以形容當時的感覺,心中大概只剩下了八個大字:傷風敗俗、不知羞恥。

沈溪知便忍不住去說道了幾句:“你現在年歲漸長,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孩子了。

一個人在房中隨你怎麽打扮,你這樣穿被府中女眷看了實在是不合適。

再怎麽也該加件外衫。”

沈溪漁整個人趴在搖椅上,露出白皙的背脊來,他脫了鞋襪,一雙腳散漫地搖晃著,手中的桃子啃到一半,紅潤的唇瓣還沾著晶瑩的水漬。

瞧見來人才翻了個身,半坐起身雙目無辜地看著沈溪知:“可是我熱。”

只是少年的聲音和他的相貌委實不匹配,沈溪知失笑,生出些上手的沖動來,想摸摸少年的脆弱的後頸、漂亮的蝴蝶骨、纖細的腰線:“怕熱就在書房內學習,出去亂跑什麽。”

沈溪漁一雙手抱著個半個桃子,瞳孔微微放大的不可置信,整個人盤坐在搖椅上委屈地直哼哼:“我就知道哥哥嫌我麻煩了……”

沈溪知只能坐在了搖椅的一角,忍不住擡手捏了捏少年的後頸:“胡說什麽呢,我嫌誰麻煩都不會嫌歲歲麻煩的。

只是歲歲是否對自己的美貌少了點自知之明?

你穿成這樣容易把旁人的魂勾走。”

沈溪漁輕易地被沈溪知的三言兩語哄得眉眼彎彎:“那有沒有把哥哥的魂勾走?”

“有有有。”沈溪知順著他接話道,“我的魂也被我們的歲歲勾走了,所以歲歲以後穿得能不能……遮掩一點?”

那之後,沈溪漁在夏日裏就不再穿抱腹了,穿一件交領半臂短衫,保守了不是一星半點。

如今想來,或許占有欲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萌生了,並非是覺得“傷風敗俗”,而是不想讓那副模樣的沈溪漁被他人瞧見。

他是野客薔薇,花期漫長而熱烈,沿著墻角攀援而上,不知不覺就開滿了整個白墻,綻放了整個盛夏。

不知不覺就鉆進了沈溪知的心底。

如今沈溪知倒生出了些惋惜來,想給小孩定做一堆抱腹,讓對方一件一件地穿給自己看,只能自己看。

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

正值盛夏,一切都在按著沈溪知的預想走著,朝堂上的一切塵埃落定,眾人各司其職,他這個丞相相較於從前就理所當然地“閑”了下來。

難得休沐,午睡醒了仍是倦意臥在貴妃榻上拿著一卷書犯著懶。

月前,張偃告老還鄉了。

對方看向自己的神色覆雜,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他什麽都明白,但因為沈溪知幫過他,他便選擇什麽都不說;又因為刻在骨子裏的忠孝節義,他選擇了遠離廟堂。

他內心的掙紮沈溪知可以理解,或許還有無盡的自責。

君子和而不同,張偃是難得的君子。

到底是自己利用了他,又沒有將他劃歸“自己人”的範疇,自然而然地生出了許多愧疚。

會者定離,或許他們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沈蘭著急忙慌地闖了進來,沈溪知以為是沈溪漁的書信到了,便也忙不疊地坐起身來,誰知沈蘭入內便是一句:“老爺,陛下來了……”

失望的情緒油然而生,鴻箋尺素又怎麽寄托相思呢?哪怕一日一封的書信也是猶嫌不夠,更別說已經月餘未曾收到過小孩的書信了。

“來就來了,慌成這樣……”沈溪知言語未畢,白楊的聲音便傳了進來。

白楊是微服出宮的,他著一身素色衣袍,青絲用一支發簪束起,紙扇輕搖,言語間頗有些調笑的意味:“沈相可真是悠游自在,令朕都羨慕不已。”

即便是舊友,如今也成了君臣,沈溪知素有分寸,他起身一禮:“陛下說笑了。”

白楊挑眉,對沈溪知的生疏不置一詞,他兀自找了個位置坐下給自己倒了盞茶。

白疏垣崩逝得突然,數月前他緊趕慢趕地趕到了長安,一群人嘴上振振有詞地說著什麽國不可一日無君便將他架上了那個位置。

自從當年沈溪知對他說了那番話以後,白楊就有所準備,可到了這一日,白楊還是有些猝不及防。

白楊做了多年的縣令,深知百姓疾苦。

百姓是愚昧的,愚昧到生了病會去喝符水;愚昧到當地爆發了山洪一類的災害,會覺得是山神發怒、是誰得罪了山神,然後一村人逼迫一戶人家將他們的孩子獻祭給山神……

遇見了事情不會去報官,因為他們清楚的知道何謂“官官相護”,百姓父母官卻不會為百姓伸冤,而會偏袒地方上的鄉紳土豪。他們不是聰明,只是因為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百姓是溫柔善良的,白楊遇見過一個人,一個年愈不惑的男人,他至今未娶妻,因為出不起聘禮錢,沒有哪戶人家願意將姑娘嫁給他。

而造成他貧困的原因不止是因為他是家中獨子要奉養父母,還因為他要奉養隔壁無妻無子的鰥夫。

只因為他們兩家鄰居的父輩是拜把子兄弟。

鰥夫早年喪妻終生未再娶,男人便承擔了奉養他的責任。

這只是父輩的感情,男人不必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的。白楊好奇,也就忍不住開口問過。

男人的回答是什麽呢?

歸根結底就是鰥夫也曾對幼年時的他極好,與親生父母一般無二的好。

民間有一個很通俗的用語:做人不能喪良心。

百姓是兇狠惡毒的,白楊曾遇見過一件事,一個村子的姑娘同一個男子私定終身有了身孕,被父母和親族知道了,便要將她沈塘。

仿佛這是什麽十惡不赦、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但若真的那麽十惡不赦,那那個男人在哪裏,是否要同罪論處?無論是私定終身還是懷有身孕,都不是一個人能做得成的吧?

可被沈塘的只有那個姑娘,那個姑娘的父母對這件事只有羞愧,嘴上喊著家門不幸,甚至比其他人更希望自己的女兒死。

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和理論,哪怕白楊身為縣令也救不下那個姑娘,因為那個姑娘也覺得自己做了十惡不赦的錯事罪該萬死……

白楊輾轉反側,他想了許久才想通一些事。

於百姓而言,生存就已是困難,仿佛這一生都是為了活著,更別提習文斷字,明理也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王公貴族、官宦世家也會限制百姓明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愚弄。

所謂“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所謂“三綱五常” 等等共同構築了這個人間的規則。

白楊覺得很荒唐,可也無力改變。

某種意義上也是情理之中,這可以在保證“人上人”的利益的基礎上,維持國家的穩定。

再然後就到了如今,哪怕是白楊自己坐上了這個位置,他也要去參加各種祭祀,要在自己登基的時候出現所謂的“異象”或是“祥瑞”來確保自己得位的正統性。

時局如此,白楊清楚或許幾百、上千年以後和如今相較會是兩個人間,但絕不是現在。

白楊能改變的、能做的很少,他也怕有朝一日自己會“忘乎所以”。

白楊散漫地揮了揮手屏退左右:“你們先退下吧,我同沈相說說話。”

自他至長安便開始忙得腳不沾地,也是到了現在才能抽出點時間同沈溪知溝通。

白楊眼神示意身邊的位置:“沈相坐啊,只有你我,客氣什麽?

更何況這個位置幾乎可以說是你送給我的。”

沈溪知依言坐下:“如今你我是君臣,君可以和臣子表示親近,但臣子不能不知分寸。

人心易變,更遑論君心。

今日的一言一行都是來日淩遲處死的罪名。”

“你既然同我說了這番話便表示你不止是把我當做君主尊敬的。”白楊倒是不以為意,人心易變,沈溪知謹慎些也好,畢竟白楊也不敢保證以後的自己是何模樣,“至少現在,我不是白疏垣。

話說回來,他真的死了嗎?”

沈溪知神色一頓,而後微微搖頭:“沒有,我讓人用了點辦法讓他失去了記憶送到了很遠的地方。”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知是個合格的權臣,也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他足夠“心狠”,但也會留有餘地,那就是沈溪知身上最珍貴的地方。

白楊自認為了解沈溪知,也確定若白疏垣對他多一分信任,這個位置是輪不到自己的。

白楊從冰鑒中取了顆葡萄剝著:“沈相最近空了些,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都以為沈相又在醞釀什麽大陰謀。”

沈溪知一時無言:“我忙的時候他們戰戰兢兢,我空下來他們又如履薄冰,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麽?”

“畢竟你是權力鬥爭中的那個勝者,哪怕是在人前打了個哈欠也會有人猜你的用意。”白楊將剝好的葡萄納入口中嚼碎了吞下,“沈溪知,你不用那麽急的。”

沈溪知故作無知道:“急什麽?”

“北羌人在邊境蠢蠢欲動,時不時殺幾個大寧的將士或是百姓試探我們的底限,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態度。

但我不需要你抽離其中。”白楊言語微頓,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這次之後,他們會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裏的。”

當年他既然應下了,就不會再是那個意氣書生。

為生民立命是一回事,而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誰又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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