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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他也曾是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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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他也曾是明月

沈溪漁躍下城墻後便被圍困陣中,四周的殺意和危險讓他的興奮愈演愈烈,這一次他用的是匕首,一寸短一寸險,他喜歡這樣將自身置於危險生死一線的感覺。

匕首劃過敵人的喉口,鮮血頃刻澎湧而出,濺射到了沈溪漁的身上暈深了衣衫。

鮮血順著面具的紋路滴落,銀白上沾染了刺目的紅。

縈繞在鼻腔的血腥氣揮之不去,生命轉瞬即逝。

沈溪漁沈浸在屠戮的快感裏,也根本沒註意到周謙派來的“援軍”。

他被敵軍圍困其中,而那些將士們似乎被這尊“殺神”嚇到了,多呈防禦姿態不敢向前,而是用箭矢圍殺,試圖以此減少損傷消耗沈溪漁的精力。

飛刀朝放冷箭的那位擲出,卻有人替那位將士擋下了:

“哥!為什麽?”

“你還年輕,應該好好活著。更何況你與弟妹是新婚燕爾,我們離家的時候弟妹才剛懷孕。

你要活下去,替我照顧好爹娘,還有你嫂子……”

……

沈溪漁在這當口楞了神,肩頭被砍了一刀,一支箭矢沒入沈溪漁的腹部。

疼痛感令沈溪漁清醒過來,可悲的是這個色彩斑斕的人間才是真正的煉獄,而他們都是不由自主的傀儡。

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卻偏偏成了權貴們爭權奪利的工具……

沈溪漁折斷了沒入腹部的箭羽,於此同時溫青他們趕了過來,沈溪漁在他們的護衛下退出了戰場,他站在高處冷眼旁觀著兩軍交戰。

北風中的號角和哀鳴是這天底下最壯闊又悲愴的樂聲。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只可惜他們的將軍卻不會如此想,這些屍骨不過是那些人登天的臺階。

沈溪漁的唇色蒼白,傷口處的鮮血不斷地流出,因為精力損耗和失血過多,思緒有些昏昏沈沈。

他卻又有些慶幸地想著自己現在受傷了,沈溪知一定會心疼的吧?

溫青又急又惱的聲音傳來:“主子,您剛剛在想什麽?若不是我們及時趕到,您怕是要死在陣中了。”

在想什麽?在想千年來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多少,又有多少生靈成了史書上白紙黑字的一筆。

可他們分明也有他們的家人、他們的人生……

又到底是誰之過?

若非先帝放任,藩王也不會有如今之勢。可即便沒有先帝,朝廷也勢必有一日要承受藩王之亂。

縱觀歷史,最有效的削藩政策莫過於推恩令,可推恩令是陽謀,藩王子弟自然其心各異,但藩王也不是蠢的,當然知道推恩令是個什麽東西,只有在中央實力足夠強勁有足夠的實力鎮壓各地藩王的時候,藩王們才會無可奈何的選擇接受。

而如今中央勢弱,諸般削藩陳條都成了藩王反叛的理由,孫言誠膝下有子女三十餘,真的那般在意孫啟的生死嗎?未必吧。

只是借此起事罷了。

“你們知道周謙在想的什麽嗎?”若按著他想的走下去,長安城破,就不止是戰場上的血流成河了。沈溪漁是自問自答,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沈聲鄭重道,“我去把孫言誠殺了,敵軍失了主帥,軍心不穩。

一切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即便你死我亡,可敗的斷不能是我們。

幾人神色擔憂地看著沈溪漁,顯然是不讚同。

溫玄急忙接話道:“現下主子您身受重傷,這樣的事應該交由屬下來做。

屬下經營煙雨樓數年,刺殺本就是屬下的本職。

主子放心,即便是拼了這條性命,屬下定不辱命。”

溫緋也搶聲道:“是啊,小主子。您現在的情況,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成啊。

讓我去吧,聽說吳王貪財好色,我在醉夢樓那種地方呆慣了,學會了不少手段,色誘他應當是容易的事。”

沈溪漁蹙眉,遙遙可見敵軍主帥營帳,潛入其中刺殺何其難也,幾乎是九死一生的局,若自己去了或還有生還的希望,若自己不去……

沈溪漁的眼前似乎被鮮血蒙上了一層霧膜,方才分明因為屠戮而興奮,如今卻因為戰爭的場面而不適:“你們這幾個能成什麽事,還是我……”

言語未畢,沈溪漁便覺後頸一疼,竟是徹底昏了過去。

溫緋及時地將沈溪漁攬入懷中,在沈溪漁生出這般危險的想法的時候,阻止沈溪漁去冒險成了三人的默契。

在他們趕來見沈溪漁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的時候就已經提心吊膽,無論沈溪漁目的如何,都不能再讓對方去送死。

溫緋將沈溪漁塞進溫青的懷中:“你帶主子回去止血療傷,這樣的事就交給我們。”

溫青本就是習武之人,力氣自然不小,只是沈溪漁太大只,掛在她的身上就顯得有些不堪重負:“怎麽?瞧不起我?”

“哪裏敢。”如今的溫緋顯然比溫玄要善於言辭,“是主子習慣你伺候了。主子那個性子你也知道,若你不在了,主子身邊可就沒有人了。”

溫玄言語認同:“是。”

溫青的神情掙紮,她知道這兩人如此說是為了讓自己放棄,可她也知道這兩個人說的未嘗不對。

或許是年少時的經歷,沈溪漁難以再信任這世上的任何一人,哪怕是他最在意的哥哥。他用最卑劣地目光去看待這個人間,可偏偏心底仍保有一絲柔軟。

溫青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將沈溪漁打橫抱起:“好,我帶他回家。”

沈溪漁傷成這樣,恐怕很高興吧?終於又能引起他哥哥的註意了。

等到溫青徹底離去,溫玄才開口道:“讓我去吧。”

日暮西沈,這個季節難得有這樣的火燒雲,半天仿佛被鮮血浸透,那色彩鮮艷奪目難以用言語描述。

溫緋著一襲紅衣,他整個人有些疏懶的隨意:“你知道主子為什麽要殺孫言誠嗎?”

“不知道。”溫玄坦然道,“但主子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主子想做什麽我都會去做。”

真是再合格不過的一把刀,明明溫玄少年時並不是這樣的性子,但似乎又從未變過,還是那個楞頭青。溫緋輕笑:“你不知道你就要去殺人?”

“需要理由嗎?”溫玄依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主子想要他死。”

他們的主子是見這血流成河的場面不忍心了,所以才會猶豫,所以才會想去刺殺孫言誠。

主子極力否認也否認不了的,若沈溪漁是惡鬼,那那些爭權奪利的人又算什麽?

人固有一死,無論是為主子而死還是為社稷而死都算是死得其所不是嗎?溫緋可不想放過這個機會:“那我們各憑本事?”

溫玄深深地看了溫緋一眼,那雙眸子有如寒潭深邃,末了道了句:“好。”

溫緋似乎將其當作了一個極其輕松的任務:“那好,等事成之後。我定要向主子邀功。”

三言兩語間溫緋也同樣離去了。

溫緋的容貌昳麗出眾,否則也不會在短時間內一躍成為醉夢樓的頭牌。

但他的昳麗和沈溪漁的不同,乍一看不夠驚艷,卻有著一種雌雄莫辨的美。

整個人自內而外的透著一種疏懶的隨性,仿佛這萬事萬物他都不放在心上。

這樣的性情反而吸引人……

溫玄註視著他離去的背影許久,莫名的情緒縈繞在心頭,說不清道不明。

溫玄是三個人中最年長的,卻是到溫家最晚的。

那年小主子五歲,正是頑皮的時候,時常瞞著家裏逃出去玩。

而那時的他只是個乞兒,從記事起他便被老乞丐帶著乞討,一日能吃上一頓便已是幸運,偶爾也有幾日吃不上東西的時候。

他們睡在街頭或破廟裏,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有時候餓得狠了,便會做點偷雞摸狗的事,老乞丐的一條腿就是這樣被打斷的。

有一年的冬季嚴寒,老乞丐將唯一一件保暖的衣裳給了他,而老乞丐在一天的晚上睡著了就再也沒能醒過來。

而他也少了唯一的庇護,好不容討來點東西還會被其他乞丐搶走。

那天他偷了街邊早餐鋪子上客人吃剩的半碗豆腦,被老板發現抓過來摁在地上打,一群人聽說這裏有個小偷更是圍了過來對他拳打腳踢。

溫玄覺得自己疼得快要死了,本能地護著腦袋將身子蜷成一團,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毆打,只要熬過去就行了……

那時候的溫玄不明白:明明是別人不要的,為什麽不能給我呢?

也是在這時候溫碎星出現了,因為年幼身形矮小在擠進人群的時候還遭受了無妄之災,臉上莫名地挨了一拳,卻兇巴巴地替自己趕走了那些“正義之士”。

溫碎星捂著紅腫的半邊臉頰卻試圖扯出笑來安慰自己,眼底似有星辰萬裏:“我家裏有很多好吃的,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呀?”

一個稚兒的話做不得數的,對方父母未必願意留下自己,可饒是如此溫玄還是跟他到了溫家。

只要能夠吃飽飯哪怕是當牛做馬也無妨,而結局比溫玄以為的要好上許多,他得到了一個住處、許多的新衣裳、美味到他難以形容的食物,還有習文斷字的機會……

他不知該如何報答這恩情,便總想著為溫家人做些什麽。

於他而言,溫碎星是天上的星星,是人間的神明,是他的主子。即便對方待你再親近也是萬萬不能當作朋友的。

更何況他受夫人所托要看顧好小少爺。

因為他拒絕了溫碎星的上樹請求,溫碎星一跺腳兇巴巴地說了句:“溫玄,你好無聊呀。”

然後就跑開了。

留下溫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溫緋便站在墻頭笑意吟吟地瞧著熱鬧:“你是個木頭嗎?

小主子年幼正是玩性大的時候,而且也未必會喜歡你這卑躬屈膝的模樣。”

那日陽光正好,溫玄收獲到了他第一個玩伴。

兩年後溫家發生了變故,為何這樣好的一家人是那樣的結局?

如果可以以命換命的話該多好?

逝者已矣,他要盡快成長起來,才能替死去的人報仇。他要盡快成長起來,才能夠救出並且保護好小主子。

可他的天資不夠,遠不如小主子成長得迅速,到頭來還需要小主子來保護他們。

因為他見過曾經的溫碎星是怎樣的,因為他知道溫碎星經歷過什麽,所以他無法去責怪小主子後來的“無情”。

小主子是信任他才將煙雨樓交給他打理,而後來將煙雨樓經營起來以後,他就趕到了長安來,為的就是保護好小主子。

時至今日,他又怎麽可能讓小主子去冒險?

溫玄望向遠處的星星點點的營帳,天地浩蕩,便顯得人愈加渺小。而他們都有自己的目標和理想要去實現,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來的話,那我會想要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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