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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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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歲歲年年

在大堂中到底不便,幾人還是轉移到了煙雨樓中的一間臥房中。

沈溪知先將小孩擱置在了塌上,而後將湯婆子放在了小孩的身側,末了替他蓋上錦被正欲抽身,衣袖卻猝不及防地被小孩抓住了,那細小的胳膊上是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傷痕,濕漉漉的眼睛瞧著你仿佛你敢走下一刻便要哭得個昏天暗地。

沈溪知既無奈又心軟,遂由他拽著衣袖輕聲哄道:“我不走我不走,你先讓太醫給你瞧瞧好不好?”

小孩這才妥協,雖由著太醫診脈驗傷一雙眼睛卻時刻盯著沈溪知瞧,生怕他跑了似的。

這幅姿態像什麽呢?沈溪知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只覺得可愛。

片刻過後,聽得太醫道:“回沈相,小公子許是常年食不果腹,有氣血兩虛之癥,這需得慢慢地進補才行,一時間也急不得。

除此之外便是這一身傷了。”

太醫從他那藥箱中取出兩個瓷瓶呈上:“先給小公子擦洗過身子後將這兩樣藥先後塗在傷處,今夜需得有人守著以防萬一小公子發高熱時無人照料。”

“知道了。”沈溪知接過瓷瓶轉頭遞交給了沈蘭,“謝過江太醫。”

而後他又吩咐沈蘭道:“你來替這孩子擦洗身子……”

那言語未畢,餘光便瞧見小孩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地落了下來,沈溪知一時無言,而後有些艱難地問道:“他這是怎麽了?”

沈蘭有些不確定:“是不是屬下長相太兇,把他嚇著了?”

沈溪知不是沒見過小孩,這般嬌氣的卻是頭一個。

這般嬌氣的性子卻被欺負成了這樣,若自己今日沒來,又是怎樣的一副光景?沈溪知不由得慶幸,又輕嘆一聲:“罷了,你去審問他們,我來伺候這小孩。”

這話才說完便見小孩止住了哭泣,眼睛彎成了月牙,沈溪知見狀失笑,這般年紀就學會了變臉。

沈蘭正欲反駁:“這麽怎麽使得……”

沈溪知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小孩的臉頰,軟乎乎的手感好得很:“你瞧他這樣子,不使得也要使得了。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數。”

這小孩倒是個會趨炎附勢的,攀上了自家老爺,瞧這模樣怎麽看怎麽不爽,沈蘭不情不願地應聲後將兌好的熱水端了來擱在腳凳上方便沈溪知取用,做完這些後這才離去。

沈溪知取過巾帕過了水後見小孩的模樣有些無奈,他只能先將巾帕擱回盆沿,後將人從那層層疊疊的錦被與絨毯中撈出來。

再見那累累傷痕,仍是觸目驚心。

聽那些人的說法,這孩子的父母許是不在人世了。也是,若父母還在,怎麽舍得自己的孩子遭受那般欺辱?

明明是一塊羊脂玉,偏偏被摔進了泥裏,摔得支離破碎又滿是塵埃。

小孩目光閃躲,卻又時不時的偷瞧沈溪知一眼,沈溪知取過巾帕,只覺得對方可愛又可憐:“你別怕,我不是壞人,不會欺負你的。”

沈溪知牽過小孩的一只手,握著對方的手腕,溫熱的巾帕覆上對方的胳膊替他小心而細致地擦拭著。

巾帕觸碰到傷口,又怎能不疼?小孩顫抖著身子卻也並未掙紮,任由沈溪知動作著,只見他眼中氳氤著水汽,咬著下唇竭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的模樣當真是惹人憐愛至極。

巾帕的溫度低了,沈溪知又置入盆中清洗了一遍,瞧小孩的模樣不由得輕嘆一聲,繼續為他擦洗著身子:“想哭就哭,不必覺得丟人。

且不說你還是個孩子,再說了即便到了我這般年紀疼得厲害了或是委屈了,也是有資格哭的。”

小孩不住地搖頭,眼淚卻一顆顆地順著面頰落了下來,或許是疼得厲害了,當真是哭得沈溪知的一顆心又酸又澀,便讓他哭個痛快吧。

等擦拭過身子,那盆中的水也變作了鮮紅,沈溪知仔細地替小孩上著藥,等到小孩徹底停住了哭泣,沈溪知才試探著問道:“你叫作什麽?”

見小孩不語,沈溪知便又問:“你今年幾歲了?”

小孩仍是不答,沈溪知繼續道:“你家中可還有人?”

這回小孩答了,不過是用搖頭代表答案。

家中無人了嗎?沈溪知的眸色稍暗,他替小孩上過藥後為之穿了套不甚合身的衣裳,卻也算是寬大柔軟磨到傷口時至少不會太疼。

“我這裏並未準備你這個身量的衣裳,等到時得空再為你裁上兩身好不好?”沈溪知如此說著,順手捏了一把小孩柔軟的臉頰,而後喊了聲,“叫太醫再來一趟。”

“諾。”守在門口的侍衛應聲,而後便聽得門外的腳步疾行聲。

片刻過後,江太醫又被請了回來,他推門而入慌忙問道:“怎麽了?可是小公子出了什麽事?”

沈溪知臉上的神色難掩凝重,他雙手控制著輪椅讓開了位置:“江太醫,你來幫忙看看,這孩子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小公子張口,再張大些……”江太醫坐在塌前反覆檢查過後才回稟沈溪知道,“回丞相,小公子是聽得見我們說什麽的,所以他不能言語並非是因為耳聾之癥。

而且喉腔也並無損傷,是能夠正常發聲的。

想來是之前遭遇了什麽,這心上的病癥歷來藥石無醫,還請沈相恕臣無能。”

沈溪知看著小孩的目光愈發憐愛:“既如此便辛苦江太醫了,江太醫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太醫應聲告退,房中便又只餘一大一小兩人。

小孩坐在塌邊,一雙腿夠不到地板搖搖晃晃的,他似乎害羞得很,耳垂紅得都能滴血。

那暗紅色的卷發垂落兩側,沈溪知覺得可愛也就忍不住動了手,他想給小孩編個辮子:“那現在你還有去處嗎?”

小孩乖巧地晃了晃腦袋。

沈溪知便又言語溫柔的詢問道:“那你願意同我回家嗎?”

小孩終於擡頭,亮晶晶的眼眸滿含喜色,他不住地頷首表達著自己的意願。

像個撒歡的小狗似的,沈溪知失笑:“你有名字嗎?我以後叫你什麽?”

小孩猶豫著牽過沈溪知的手,低著頭在他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著字,那臉頰紅撲撲的還時不時地偷偷打量沈溪知一眼。

等小孩寫完了,沈溪知才試探性地喊了聲:“歲歲?”

小孩點頭,他又覆在沈溪知的掌心寫了句:您可以給我取個名字。

“這是你的小名吧?”沈溪知輕笑著詢問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從前叫什麽了?”

小孩低頭不語,那一縷卷發垂落下來蓋住了眼睛。

這小孩識字,想來並非尋常百姓家,他記得自己的姓名,那為何不願說?沈溪知瞧他這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道只是個孩子而已,也就不尋根究底了,他用另一只手撥開小孩柔軟的頭發,溫聲細語地告訴他道:“那以後你就叫作沈溪漁好不好?”

小孩又覆擡頭,看向沈溪知的目光算是茫然。

沈溪知抽出了小孩握著自己的那只手,轉而反握住了他的,在對方掌心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姓名:“我叫沈——溪——知,字餘年,年二十有三,長安人士……”

小孩的模樣喜不自勝,他抽回了手,迫不及待地在沈溪知的掌心寫下兩個字:年年。

他指了指沈溪知後指了指自己,又寫下兩個字:歲歲。

歲歲年年嗎?沈溪知有些無奈地同小孩解釋道:“世人取字通常與名的意思相近或者相反,知為不知,不知即是愚,愚同餘而已。

又取年年有餘的意思,便取字餘年了。”

聽得他的解釋,小孩頓覺失落,連帶著他的卷毛似乎都跟著一起耷拉了下來,沈溪知只得哄道:“好好好,是年年。”

沈溪知又在小孩的掌心寫下沈溪漁三個字:“這個名字你喜歡嗎?若我還能有個弟弟,應當是叫作這個名字的。”

小孩忙不疊地頷首,笑起來的時候兩排白牙漏了個洞,這是還在換牙啊?

這小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可愛得沈溪知覺得他的心都要化了:“所以歲歲今年多大了”

沈溪漁便又低頭在沈溪知的掌心寫下:拾。

十歲了嗎?瞧這模樣倒像是七八歲的年紀,日後應當好生養著才是,今日這一番下來沈溪知算是累極了,他無意識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了淚花:“今天已經很晚了,歲歲乖乖睡覺好不好?這樣身上的傷才能快些好。”

沈溪漁卻啪嗒跳下了床榻,小小的一只赤著腳走在地上,那寬大的衣裳並不合身,見他先去倒了茶,而後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回來,將茶盞遞到沈溪知的面前。

沈溪知的目光始終跟隨著沈溪漁,這是給自己倒茶喝?

沈溪知接過了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後揉了揉沈溪漁的腦袋:“謝過歲歲。”

沈溪漁笑得眼睛彎彎,他接過了茶盞將東西放回了原處後又回來,瞧他那架勢是要將沈溪知抱去塌上就寢。

沈溪知慌忙站起身阻止了沈溪漁的動作。

而沈溪漁則楞楞的站在沈溪知的面前,仰著腦袋盯著沈溪知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當真是人小鬼大,還想抱起自己,沈溪知失笑:“歲歲以為我不良於行?”

沈溪漁呆呆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不是哦。”同小孩說話,連用詞都稚氣了不少,沈溪知解釋道,“是我自己體弱多病、精力不濟,便需要借助輪椅行走。”

沈溪知蹲下身來與之平視,言笑晏晏道:“倒是你,想要我同你一起睡?”

沈溪漁頷首,見沈溪知不為所動便抓起他的一只手左搖右晃著撒著嬌。

“好好好,一起睡。”沈溪知實在是拿小孩沒辦法,便想著先將事情交由沈蘭他們來做倒也無妨。

沈溪漁一雙手拽著沈溪知的一只手腕將他“拖”到了床榻之上,更多的是沈溪知半推半就,畢竟小孩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往床上帶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

還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先替沈溪知寬衣蓋上了錦被後捏了捏被角,而後邁著他那小短腿小跑著去吹熄了燭火,房中陷入了黑暗的寂靜,只有沈溪漁摸索著回到床榻的路徑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乖,到裏面去睡。”沈溪知仍是不放心地坐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接小孩回來,將人抱到了床榻的內側,又塞回了錦被中撚了撚被角方才躺了回去。

小孩的那雙腳許是在外面久了,竟比自己還要冰涼,沈溪知本來是想為對方暖暖腳的,只可惜他實在是累極了,一閉眼就像是昏死了過去一般,只剩下了綿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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