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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君心難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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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君心難忘(一)

伽藍寺有一棵菩提巨樹,樹幹中空,安置了一尊佛像。

綠萍遠遠望了眼在菩提樹前日日跪拜的女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從霞棲山回來後,夫人便離開了薛府,任大人如何挽留,夫人都執意要來這伽藍寺。

這段日子,就算綠萍再愚鈍,也看出了一些,夫人和大人之間並不是外界流傳的那般感情深厚,至少夫人這裏,對大人無意。

但眼下有件事更令她心驚,昨日有寺裏的和尚見夫人拜佛,兩人竟然說了好一陣佛法,那和尚還稱讚了夫人。

她只知夫人平日閑來無事時會抄經拜佛,但從不知道夫人對佛法如此通熟。

菩提樹前,沈盼璋靜靜跪坐著,低首閉眸,口中低聲誦著經文,她一動不動,只有風輕過時衣袂輕飄。

有時她念起經來就是許久,久到綠萍恍惚,只以為沈盼璋是一副沈靜而安詳的神像。

但只有沈盼璋自己知道,她的心並不平靜。

風吹菩提樹,枝葉響動。

嚴巍戰死的消息傳來後,沈盼璋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驚醒,醒來後身邊空無一人。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幼時做了噩夢,醒來後她想喊娘或者丫鬟奶娘,哭到淚幹,但從來無人應她,漆黑的夜,眼前是一片虛無,直到她哭累了又自行睡去,後來再做噩夢,她便不會再哭了,就這麽一個人靜靜盯著黑夜,慢慢就睡過去了。

剛嫁給嚴巍時,她很不適應。

嚴巍睡覺很淺,只要她稍有動靜,他就會醒來,然後詢問她。

聽不到她回答,他會上手摸過來,起身為她掌燈。

成婚那晚,是沈盼璋第一次在噩夢驚醒後看到光亮。

她喜靜,嚴巍則相反,他喜歡熱鬧,喜歡和好友喝酒玩樂,最開始許是怕她介意,他每次出去,還會同她解釋幾句,後來約莫是看她根本不在意,他也就不再提及。

成婚前,她聽信外界傳言,以為他性格殘虐壞到極致;成婚後,她也漸漸知曉,他雖脾氣易怒,但都事出有因,不過他不好惹倒是真的,別人只要惹到他,他定然是要報覆回去,他喜歡她這點也毋庸置疑,他從未對她動怒,相反,他喜歡變著花樣討她開心。

他閑來無事時很喜歡拿她逗開心,什麽都喜歡問過她的意思。

婚前以為這門婚事糟糕到不能再差,婚後情況比預想的好上千百倍,她自然是開心的,嚴巍有心待她好,她自然也願意好好跟他過好小日子。

可直到嚴巍戰死的消息傳來後,她才後知後覺,成婚這三年,她從來不曾回應嚴巍的喜歡,只是處於被動之位靜靜享受著他的喜歡。

直到他死後,她才看透自己的心意。

那些她忽視、不曾在意、視而不見之處,在他死後,她才開始在乎。

世人俱傳言他九歲弒父,可她翻閱卷宗,上面分明寫著,是因為“父頻頻施虐於妻,試圖猥褻幼子,幼子失手弒父”。

都說他性格強硬,桀驁難訓,可寡母帶著他改嫁,他弒父之名在外,世人唾棄他,他不被嚴玉書所容,若他軟弱下來,被人怎麽欺負致死都不一定。

他喜歡熱鬧,喜歡結交狐朋狗友、飲酒作樂,皆是因為他不能落單寡行,只有這樣,他才能不被人欺淩,才能短暫的忘卻那些埋在心底的傷處。

“嚴巍為了娶你,與戰王交易替嚴玉書頂罪。”嚴玉書嫡妻吳氏姐姐的話回蕩在耳邊。

以至於,沈盼璋午夜夢回時,總是會想起那一幕——

他剛挨了五十大板,被罰剃度贖罪,拖著滿身傷痕來見她。

——你別這麽瞧我,你放心,咱們婚期在年後,到時候肯定能長出來一些,我還讓人去找頭發了,到時候保管不會丟人。

——不許笑。

——我怕你逃婚,先來瞧瞧你。

——唔,你跟那男人的事就過去了,以後我也不會計較,可是提前說好,你以後可不許再惦記他,你要是敢再惦記他,或者敢逃婚,我就……

——只要你不再想著那個男人,我會對你好。

——等我娶你。

他的種種,都是在他戰死後,她才知曉。

她去他常去的地方,嘗他愛喝的酒,走他走過的路,可世間再沒有這樣一個人,縱然自己傷痕累累,也會笑著討她歡心。

午夜噩夢驚醒時,再也沒有人為她掌燈,擁她入懷。

……

四月十六,是嚴巍的生辰。

來榮驍王府送賀禮的客人們卻不曾見到嚴巍。

“王爺不在府中,原本也並未設宴賀生辰。”

南巷玉宅,父子二人如常用了膳,嚴文鶴高高興興地看著嚴巍吃下一整碗長壽面,把賀禮遞過去:爹爹,這是我送您的生辰賀禮。”

嚴文鶴送的是一幅畫像,是他身披盔甲騎馬的樣子,嚴文鶴雖年紀小,但作出的畫有模有樣,令嚴巍很是欣慰。

“這是娘的。”

嚴巍動作微頓,側頭看向嚴文鶴遞來的——

是一個荷包,上面繡著迎春花。

“爹爹,娘親雖然離開望京了,但是娘親還惦記著我們啊。”嚴文鶴出聲安慰他,但語氣難掩低落。

嚴巍接過那荷包。

她走了,任他強硬或懇求,她真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春去秋又來。

皇帝下旨退位,日子定在十月,屆時舉行太子登基大典,滿朝文武百官早就對聖意有所預測,所以這道聖旨並未引起多少波瀾。

太子登基的各項事宜俱排上日程。

沈盼璋離開已有半載,春蒐時的不愉快已經被淡忘,這個關頭,嚴巍又被太子重用。

“太子有言,待登基大典後,會將郡主……不,屆時便是翡嬌公主許配給王爺了。”

“恭喜王爺。”

諸如此類的道賀和恭維不斷。

“好了,繼續談正事吧。”嚴巍面上沒什麽表情,說不出高興或者不高興,只擡手讓人繼續說太子登基的正事。

今日,他們聚在康王府,表面上飲酒做樂,實際上在商談登基大典那日的兵防之事。

“縱然現在天下太平,但我聽說還是有人對殿下繼位一事心生不滿,以防突生變故,這城防一事定要仔細部署。”

康王排行老五,是翡淵同母的胞弟,算是翡淵最信任之人。

這布防之事,就交由他和嚴巍全權負責。

只是這康王是什麽人,世人或許不曉,但同他共過事的官員和幕僚可是心中有數,不過是一個虛有其表的繡花枕頭,慣會裝模作樣,實則朽木一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行軍打仗一事,榮驍王最是在行,就全權交由榮驍王來辦,有什麽處理不了的再來知會我便是。”康王有些不耐煩。

臣下嘆了口氣,正欲說些什麽。

嚴巍對康王俯首:“殿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見嚴巍對自己俯首稱臣,康王翡詔眉頭揚起,語氣更加得意:“那就好。”

一行人散去,翡詔自認與嚴巍投緣,要留他用膳。

“說起來,咱倆還真是緣分不淺,從前算是連襟,日後待你娶了翡嬌,我們更是一家人了。”翡詔樂呵呵對嚴巍敬酒。

“王爺,菜齊了。”沈華瓊作為康王妃,自然要過來露面,與往常一樣,她客套幾句就要退下。

但這次翡詔有意為難,大手一揮:“上不了臺面的東西,還不來倒酒。”

沈華瓊面色難堪極了。

但翡詔什麽脾氣性子,她再清楚不過,她不願與他爭執不休,拿起酒盞,走至嚴巍身邊。

嚴巍擡手覆住杯面,對著翡詔哂笑:“殿下可莫要折煞我。”

“你這是哪裏的話,我不過是為你出氣。”

室內靜了靜,嚴巍突然笑出聲,搖頭失笑:“殿下不必如此,我同沈氏並無仇怨,如今早已釋懷,康王妃曾是我妻姐,縱是如今不再有姻親,但她始終是我兒姨母,便是看在我兒文鶴的面子上,我也不會計較那些往事。”

“榮驍王寬宏大量,好氣度。”

翡詔大手一揚,親自給嚴巍倒酒,又看向沈華瓊,橫眉冷對:“還不退下?”

沈華瓊伏身後離開,走出去不遠,她扭頭又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感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才不過短短七八年,當初那個上不得臺面的人成了有實權的王爺,現在也輪到她看臉色了。

明明當初羞辱嚴巍是他翡詔,如今竟然把錯都推到她身上,沈華瓊暗自冷笑,上不得臺面的,明明是他翡詔。

“王妃,您莫要跟王爺置氣,王爺已經數月不來咱們院了,您總要想方設法地討他歡心。”

“住口。”沈華瓊對丫鬟冷聲。

丫鬟噤聲。

沈華瓊回到院中,她巴不得翡詔不來她院中,就是可憐了兩個孩子,還日日盼著父王。

當初嫁給翡詔,她本就不是真心,當初翡詔對她的確有幾分真意,但這份新鮮感也早就殆盡,這些年來,她和翡詔早已相看兩厭。

可翡詔是皇子,日後他的親兄長會是九五之尊,她除了忍,再無其他出路,這樣的窒息的日子,想想便絕望。

……

風吹經幡,此時十月,南明夏末剛過。

玉泉寺收到了來自望京的書信。

小尼姑跑進了殿中,對著在佛前念經的女子高興道:“念安師姐,有您的信。”

沈盼璋睜開眸子。

小尼姑約莫八九歲,正是活潑可愛的年紀,拿著信,她自告奮勇:“我來幫師姐念信好不好?”

沈盼璋笑了笑,輕點頭。

小尼姑念了幾個字,後面的字不太認得,小臉窘的通紅。

綠萍從後面出現,從她手裏抽走那兩封信:“還是我來念吧。”

見小尼姑露出難過的神情,沈盼璋拿出幾枚八珍糕遞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去吧,早課後我教你習字。”

小尼姑頓時高興的小跑出去。

綠萍正要念信,大致掃了一眼信,神色微變。

“怎麽了?”沈盼璋擡頭。

“大人……大人他……”

見綠萍臉色有異,沈盼璋接過信,看完後,她面色未改。

信上寫著,待來年京中之事塵埃落定,薛觀安會回南明同她解除婚事,還寫了……嚴巍和翡嬌郡主的婚事定在兩月後。

“夫人,大人要跟您和離?”

看得出,綠萍眼中的驚訝。

沈盼璋淡淡道了句:“嗯。”

她並不欲同綠萍多言,想了想,又道:“當初是薛大人派你來我身邊,如今我要同他和離,我給你一筆銀子,你也另尋去處吧。”

“不,我要陪著夫人,夫人您不要趕我!”

沈盼璋搖搖頭:“日後我將會留在玉泉寺,也用不到人伺候了。”

“留在這裏?”綠萍驚聲,“為何……”

可看著沈盼璋一身僧衣,除卻尚未剃度,其他與這寺裏的尼姑別無二致,綠萍噤聲。

她突然想到了去年剛到沈盼璋身邊伺候時,就是從這伽藍寺出發,那時沈夫人便是一身僧衣,只是當時她並未多想,只以為是夫人喜歡吃齋念佛。

可這半載在這裏,夫人雖住在外院,但幾乎與這寺裏的尼姑們一樣,日日潛心禮佛,夫人甚至有法號,心中突然有個念頭:

莫非夫人要出家?

她張了張嘴,想要問些什麽,但也知道約莫是問不出什麽的。

她照顧了夫人一年多,可是至今也摸不清楚夫人的脾性,夫人待人很冷淡,仿佛對什麽都不在意,可是在吃穿用度上從不曾克扣她,每個月的份例比在其他人家三倍還要多,看似她是伺候夫人的丫鬟,但夫人跟其他名門裏的夫人完全不一樣,她不喜歡同人親近,所以她能做的便只是跑跑腿,從未受過累。

她舍不得離開夫人,一則是再沒有任何去處能比得上在夫人身邊活少錢多,二則,她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夫人很可憐,明明夫人出身名門,便是日後和離了,用來傍身的銀錢也是她幾輩子得不到的,夫人很少對她提起什麽,她對夫人也知之甚少,可是……綠萍想到之前在望京薛府,她跟夫人從外面街市回來後,夫人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甚至用白綾自盡……如今又要出家,夫人身上像是藏著什麽秘密,讓人忍不住想要照顧和憐惜。

沈盼璋執意留在寺中,綠萍只好離開,她收拾好行裝,向沈盼璋辭行。

“夫人,您保重身體。”

“嗯,你也是。”

沈盼璋矗立在佛前,靜靜望著綠萍走出寺門,直到人影消失不見。

-

距離太子登基還有十餘日,待太子登基後,便是榮驍王和翡嬌郡主的婚事。

榮驍王府,董氏為嚴巍再娶一事特意來榮驍王府小住幾日,想要幫嚴巍好好布置一番。

“嗯,勞母親費心。”

見嚴巍坦然接受,董氏松了口氣,自那沈氏離開京城,她再沒見嚴巍提起任何有關沈氏之事,上次她旁敲側問,同嚴巍提起沈氏,見嚴巍態度平淡,看來是真的放下了。

康樂和石山也是這般覺得,自沈盼璋離開後,王爺再沒過問有關沈氏夫人的任何事,整日忙於公務,也常去太子府走動,偶爾還會派人送禮物去太子府給翡嬌郡主。

康樂不免感慨:“感情一事最莫測,看來王爺這次是真的放下了。”

“再施針幾次,王爺的餘毒便徹底清了,日後不必再夜夜受折磨了。”

“嗯。”嚴巍攏上衣襟。

康樂正欲再說些什麽,嚴巍起身走出去。

正巧有下人來秉:“王爺,城門守備有要事派人來。”

天色已深,嚴巍斂眉:“城門守備?有何要事?”

片刻後,有當值的城門護衛進來,見屋中不止嚴巍一人,面有難色。

嚴巍屏退左右。

只聽那護衛語氣磕絆道:“稟王爺,我們大人在城門口……攔住了翡嬌郡主,大人見事情有異,便派小人前來,先同您報備一聲。”

那城門守備是嚴巍的人。

“翡嬌郡主出城何事?”嚴巍面上疑雲更重,他不知道這個節骨眼,翡嬌郡主能有什麽事。

“一炷香前,翡嬌郡主同……同一文弱書生想要出城,馬車中金銀細軟還有包裹齊全,看著像是……像是要逃跑。”

“?”

室內靜了片刻。

“逃跑?你是想說,翡嬌郡主要與人私奔?”說這話時,嚴巍面色未改。

那護衛擡頭看了眼嚴巍,見嚴巍無甚表情,他飛速低頭:“……小人不敢亂說。”

見嚴巍不再吭聲,來通傳的護衛有些忐忑,不知道嚴巍會如何處置,會不會滅口。

嚴巍眼眸微瞇,不知在想些什麽。

正思忖著,外面又有人來稟:“王爺,太子殿下派人來,請您去府中一趟。”

嚴巍擡頭。

跟前的護衛又道了一句:“我們本欲將翡嬌郡主扣留在城門,但翡嬌郡主不樂意,我們不敢私自扣留,翡嬌郡主便折返回城,估摸著這會兒也回到太子府了。”

聽罷,嚴巍眉頭微動,那城門守備是他的人,看來太子喚他,想來是猜到他已經知悉此事。

一個時辰後,嚴巍到了太子府,被人請去了書房。

自翡淵被命為太子以來,這書房有諸多朝臣和幕僚來往,從未像今夜一般有人戒備。

一進門,書房中除卻翡淵的貼身侍衛,便只有堂下跪著求饒的一男一女。

太子妃和其他府中後眷並未在場。

“榮驍王,你可知我此刻著急喚你前來,所為何事?”

既然太子叫他過來,定是知道那守備是他的人,這事瞞不過他。

但這事兒,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不經意掃了眼殿中的一男一女:“可是有關翡嬌郡主?”

見狀,翡淵笑了笑。

“父王,求您饒了郭宴,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是我逼宴郎帶我走的,與宴郎無關!”

嚴巍正要開口:“今日之事,念在翡嬌郡主……”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翡淵抽出身側侍衛的佩劍,手起刀落,翡嬌求饒的聲音卡在喉嚨裏,隨即發出一聲淒慘的叫聲:“宴郎!”

只見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被一劍抹了脖子,頃刻間就斷了氣,甚至來不及掙紮。

“榮驍王,翡嬌不懂事,是我這個做父王的沒教好,此番算是我給榮驍王的交代,婚事將近,這門婚事是陛下親定,不可輕易悔婚,待翡嬌嫁入榮驍王府,還請王爺代為嚴加管教。”

說這話時,翡淵盯著嚴巍的臉色。

此番,是敲打,也是試探,更是考驗他的順從之心

嚴巍沈默不語,側頭看著那地上的一人一屍。

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兒,他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登基之日將近,不可節外生枝,此事盡聽殿下意思,大事要緊。”

翡淵笑笑:“此事我不會叫你因此事受委屈,待……”

“宴郎!”地上,翡嬌抱著尚有餘溫的愛人淒厲慘叫。

“來人,收拾了。”翡淵面色難看,擡手叫人進來。

“不許碰他!”

翡嬌突然瘋了一樣從地上站起來,歇斯底裏地沖著翡淵質問:“父王,你好狠的心!”

“做出這樣的醜事,還敢叫囂!”翡淵聲音震怒。

“翡淵!”翡嬌歇斯底裏,眼淚從眸中迸出,她不再尊稱父王,而是直呼姓名,“翡淵,你虛偽極了,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疼愛的女兒,都是假的,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你為了你的權力,要將我推入萬劫不覆的火坑!若是有來世,我寧願做豬做狗都不願做你的女兒!”

“翡嬌,你瘋了不成,”翡淵冷眼看著翡嬌,威脅道,“別任性妄為,你親娘可只有你這個女兒!”

翡嬌突然狂笑:“娘親,是啊,就是可惜了娘親,但我這輩子已經自顧不暇了,可惜娘親還執迷不悟,相信你是疼愛我們母女的,當真是可笑至極!”

突然,翡嬌猛地拾起被翡淵丟在地上的佩劍,擡手抹了脖子。

“你!”翡淵阻攔不及。

翡嬌躺在地上,大口的血從她口中湧出,她望向嚴巍,眸光決絕。

“嚴巍,你這樣的惡人,我死都不要嫁給你。”

翡淵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

“榮驍王……”他去看嚴巍,只見嚴巍神色莫測,說不出喜怒。

好一會兒,只聽嚴巍語氣幽幽,說不出是生氣,更像是事不關己的感慨:“距離殿下登基還有十幾日,可千萬不要因此事出現變故。”

翡淵看向嚴巍,嚴巍似是意識到自己失言,又改口:“郡主去世,還望殿下莫要過分悲傷,不要耽誤了大事。”

聞言,翡淵多看了嚴巍幾眼,聽出他話裏的冷漠和殘忍。

“郡主重病,要靜養一段時間,不過榮驍王也不必擔心,婚事會如期進行。”

地上是翡嬌漸漸咽氣的聲音,嚴巍擡頭看向翡淵。

靜默片刻後,嚴巍緩緩開口。

“……全聽殿下安排,不過眼前殿下登基是大事。”

“嗯,待孤登基後,定會將公主嫁予王爺。”翡淵膝下可不只有一個女兒。

嚴巍不置可否。

……

翡嬌郡主暴斃一事被封鎖消息,幾乎無人知曉,就連太子府中許多主子也不曾知道這件事。

嚴巍卻是有些感慨。

倒不是為翡嬌寧死不願嫁他,這樣類似的話,他聽過不少,早就不在意了。

但不知為何,他常常會想起那日翡嬌歇斯底裏控訴親生父親虛偽時的絕望,以及瀕死時眼裏的麻木淒然。

……

轉眼,到了太子登基大典這日。

卯時初刻,洪鐘大呂,檐雀驚飛,百官挺立在丹陛之下。

吉時到,太監傳呼,禦道的盡頭,翡淵身著明黃色龍袍。

與翡淵相比,禦座上的翡蒼滿頭白發,垂老之態盡顯,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微微擡手,旁邊捧旨而立的太監尖聲宣旨:

“朕臨禦天下數十載,深感治國艱辛。皇權更疊,關乎國運,反覆思量後,朕願順應天時,自此退位,願餘生修心養性,為我朝祈福。願新君不負朕之所托,不負萬民之望。”

前方,龍椅上的翡蒼已經站起身,翡淵按捺心緒,緩緩向前。

“翡淵,你且走近些,朕親自為你戴上這冕旒。”翡蒼接過禮部尚書手中的冕旒。

“多謝皇兄。”

在群臣註視中,翡淵走近翡蒼,微微低首俯身。

翡淵只覺頭頂一重,冕旒上的玉串垂在眼前,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莊重的聲響。

“這江山,我本欲留給咱們最愛的淵兒,可惜皇後、貴妃均勢重,淵兒自保為上……”父皇和母妃死前的模樣再次出現在眼前。

翡淵擡起頭,剎那間,朝臣拜伏, “萬歲” 之聲如層浪而來。

再沒有像眼前這一刻令他痛快。

他轉過身,擡平雙臂,正要請朝臣平身,突然胸前劇痛。

翡淵低首,只見一把匕首穿破他的胸膛,他瞪大雙眼,嘴巴微張,似乎想要呼喊,只覺一股腥甜湧上,堵住喉頭,他只能發出破碎的呼吸聲。

鮮血瞬間從傷口處噴湧而出,染紅了他身前的龍袍,順著鋒刃緩緩滴落。

有人率先發覺,驚惶失措。

“陛下!殺了陛下!”

朝堂大亂。

翡淵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想要回頭看,可雙腿一軟,他緩緩朝著地面倒去,至死,他沒能看到翡蒼那痛恨又悲憫的眼神。

鋒利的匕首,依舊插在心口,在最接近成功的地方被斬殺,是翡蒼為報仇籌謀許久,給翡淵定下的死局。

有翡淵之黨和親衛躁動而出。

但廝殺聲和呼喊聲還未來得及響徹殿堂,重重精兵從殿門湧入,將所有意圖謀亂之人團團圍困。

“反賊翡淵,與逆賊翡旭勾結圖謀江山,擾亂社稷,害死皇後和太子,今日膽敢反抗者,視若逆賊同黨,格殺勿論!”有聲音冷厲傳來。

循聲擡頭看去,丹陛之上,男子一身戎裝,眸光陰狠,持劍擋在文帝身前。

正是今日大典上不曾出現的榮驍王嚴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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