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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君知妻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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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君知妻苦(二)

落雪撲簌簌,給院子裏的冬青樹蓋了一層雲被,這應當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

院中伺候的仆人迎著飄雪走來,在門口停下,將身上的碎雪拂去,這才進了屋。

“夫人,今日晌午可有什麽特別想用的膳食?”

院中的仆從不算多,但每個人都待她敬重,知冷問暖,伺候地很是周到。

沈盼璋搖搖頭:“隨意些就好,待鶴兒來了,做些他愛吃的吧。”

“是。”下人領命而去。

知她喜靜,伺候的人輕手輕腳地退下。

沈盼璋緩緩起身,打開窗,擡手接過飛雪,許是這裏的日子太舒適了,這才幾日,她竟生了不想離開的情緒。

自那日嚴巍被氣走後,已經有四五日沒來了,她派人去請,不見他來,她想親自去見他,又被人攔下,念及此,沈盼璋輕輕無奈嘆息,她自然是知道,他犯起倔來,便是八匹馬也難追,不過有一點,他倒是好哄……

正當沈盼璋出神想著尋個兩全的法子讓嚴巍不再生氣時,綠萍從外面回來:“夫人。”

“今日也沒見到榮驍王,不過倒是聽說了一件事。”

見綠萍神色有異,沈盼璋問詢:“何事?”

“聽說三日前戰王府起了大火,將一處院子燒了幹幹凈凈。”

“哪處院子?可有人員傷亡?”沈盼璋蹙眉。

“聽說是叫什麽藏玉院,好在無人傷亡。”

“……藏玉院。”怎麽會起火?

察覺到沈盼璋神色有異,綠萍看過來:“怎麽了夫人?”

沈盼璋壓下起伏的情緒,又問:“……今日依舊沒見到嚴巍嗎?”

“嗯,聽人說王爺這幾日閉門不出,連早朝也不曾去,說是舊疾覆發,在府裏養傷,這下可好了,想來他應當沒工夫再為難大人和您了……”綠萍幸災樂禍的話尚未說完,擡頭看到沈盼璋神色驟變,她駭然,立馬噤了聲。

在綠萍印象中,沈盼璋不論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哪怕是不久前薛大人被陷害入獄,夫人雖著急,但不是這般神色,綠萍從未見過沈盼璋有過如此慌亂的面色。

……

等了一整日,都沒得到任何消息。

夜深人靜時,沈盼璋難以安眠,她起身走出房門,刺骨的冷意襲來,她往前走了幾步,夜風中,她手中的燈籠打了個轉。

暖黃的光散在腳下,照出不遠處秋千架前高大的人影。

沈盼璋猛然擡頭看去。

“……嚴巍。”

似是聽到她的動靜,對面的男人微擡眸,睫毛染霜,眸色深沈,飽含著不知名的情緒。

沈盼璋往前又走近了些,這才發現,嚴巍身上竟覆了一層薄霜,

他為何深夜出現在這裏,身體無恙?

未等她開口,對方率先開口。

“盼璋,我明日放你走。”約莫是太冷了,嚴巍聲音帶著顫意。

聽這話,沈盼璋看過去,眸光中帶著探究。

“我也會放了薛觀安,你且放心,我不會再傷他。”

直覺告訴沈盼璋,嚴巍定是發生了什麽,他今夜很不對勁,她往前幾步,試圖用燈籠將他的臉色照得更清楚些。

但嚴巍側過身去。

“我不會再強留你,也不再尋你們麻煩,你大可以放心,這處院子……當初本就是買給你的,今後若是你想念鶴兒了,可以隨時來這裏,只要你來了,就會有人去尋鶴兒來見你,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沈壓抑,聽得沈盼璋心慌。

“嚴巍,你可是發生什麽事了?”她走近他身邊。

嚴巍緩緩擡頭。

待看清他的臉色,沈盼璋怔楞在原地。

雪夜中,嚴巍雙眸通紅,一滴清淚從那雙素來桀驁不羈的眼眸中滑落。

“你……”她手指輕顫。

“沈盼璋,是我對不住你。”他壓抑著聲音說完這句,不等她說什麽,他逃一樣,大步離開。

沈盼璋追出去,只看到墨色大氅在風雪夜中飛揚,卷起白色晶芒。

……

第二日一大早,滿心疑惑的沈盼璋等來了春芳,從春芳口中知道了一些細枝末節,也終於明白了昨夜嚴巍那般失態是為何。

“那晚戰王府被王爺帶人圍了起來,發生了什麽我們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日嚴大公子被人送往莊子,有人瞧見嚴大公子滿身是血汙,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對外聲稱是大公子身患惡疾,要送去莊子養病,這幾日王爺也一直待在府中,聽伺候的人說王爺這幾日心情不佳,比之前看起來還要駭人。”

“也不知道王爺是如何想通了,”春芳話鋒一轉,語氣高興,“今兒王爺發話讓您歸家,聽人說薛大人的事也有了轉機,想必再過幾日您就能見到薛大人了,看來王爺這次只是想嚇唬咱們出口氣,好歹您是文鶴公子的生母,王爺還是念著舊情,不會鬧得太難看。”

春芳說完,和綠萍一起幫忙收拾東西。

身後傳來綠萍小聲詢問:“那這次榮驍王是不是徹底放過這件事了?”

“約莫是吧,雖然王爺壞名聲在外,但我們府裏伺候的人都看在眼裏,王爺也沒傳的那般……兇殘,總之看王爺這次的態度,是徹底不再追究了。”

聽著春芳和綠萍說話的聲音,沈盼璋滿腦子都是昨夜的景象,難怪他那般……原來是知道嚴玉書的事了。

“他還在王府嗎?”

“您是說文鶴少爺?今兒不在府中,您忘了,今日小公子要隨夫子外出游玩,可高興了。”

沈盼璋搖頭:“讓人備馬車先去一趟榮驍王府吧,我想去見嚴巍。”

見沈盼璋突然起身,春芳詫異看過來。

“王爺不在府中,聽人說他好像出門了……”

……

與此同時,沈府,看到登門的人,闔府震驚,這半月來嚴巍對薛觀安的為難,眾人都有所耳聞,具以為嚴巍是來登門問罪的,瑟瑟發抖。

沈釗心有忐忑。

與嚴巍一起的,還有朝中幾個有頭有臉的高官。

“沈大人,今日我們隨王爺過來,是賠罪來了。”為首的是當朝太傅榮青,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大擡賠禮。

聞言,沈釗一頭霧水,裴氏亦神色有異。

嚴巍將沈府眾人的神色盡收入眼中,眸色幽深。

果然他們也俱不知情,不然以沈釗的性子,早在之前他拿沈鑄開刀時,就將此事捅到他面前。

一番客套後,嚴巍出聲:“是我對不住沈盼璋在先,當初南巷的宅子是翡煬所燒,後來盼璋去了戰王府,又在王府受盡了婆母和兄嫂磋磨,這些日子我終於得知真相,是我離家後沒有護住她們母子,倒是薛觀安救她於水火。”

他聲音略低,像是身體抱恙,但從到尾並未提及嚴玉書。

“世事無常,當初盼璋跟薛觀安情投意合,中間陰差陽錯嫁於我,如今兩人再續前緣,我心中也沒什麽可埋怨的,唯感激她為我生下鶴兒,此後我不會再對她如何,也不會再對薛觀安如何,亦不會再對沈府有任何遷怒,所以我日後不會再為難他們,沈大人和夫人也不必再為難。”

這一番話說完,不只是沈釗和裴氏神色有異,旁邊陪同上門的幾個大人也面色各異,嚴巍素來名聲在外,向來只見他怒目待人,或挖苦諷刺,或陰狠殺人,何曾有人見過他這般神色。

沒有半分傳言中那個殘虐成性的閻王爺樣子,更像是打了敗仗回來的頹喪模樣。

對,就是頹喪,半點沒有一個打了勝仗,威風凜凜的榮驍王該有的模樣。

太尉榮青望向嚴巍,今日嚴巍上門請他作陪向沈府賠罪,他本就不解,如今更是滿腹疑慮,聽方才嚴巍所說,原來沈氏改嫁一事另有隱情,竟然還有反賊之子翡煬的事。

在場之人神色各異。

“大人,當初到底發生了何時?當初沈二改嫁一事可有隱情?”榮青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此人為人仗義,最愛打抱不平。

沈釗壓下心中萬千思緒,掌心微微收攏,上前一步,順著嚴巍的話繼續道:“戰王府發生的事不足為提,也是盼璋不懂事,惹得戰王妃和兄嫂不喜,也怪盼璋自幼性子溫軟,不曾把受委屈的事告訴王爺。這孩子自幼心軟,她是怕王爺和戰王妃生嫌隙,至於改嫁……當初我們的確受翡煬所迫,差點逼著盼璋改嫁給翡煬,諸位大人也知道當時反賊勢大,唉……好在當時有翡珩太子殿下和薛大人出手,帶盼璋離京這才逃過一劫,只是可憐了盼璋與文鶴母子分離,如今王爺體諒盼璋當初的為難,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沈釗這一番話說出,在場的人將往昔之事知曉了明白。

榮青摸著胡子感慨:“沈二受委屈了。”

從頭到尾,嚴巍的視線始終在裴氏和沈釗面上,至此,他再次得到確認,嚴玉書 的事,沈氏夫婦確實不知情。

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她連親生父母都不曾告知。

那,她可曾讓薛觀安知曉?

……

沈盼璋到沈府時,正迎上嚴巍帶人從沈府出來。

只一眼,沈盼璋大致猜到了他的來意。

四目相對,嚴巍望了她一眼,又緩緩收回視線,正要擡步。

“嚴巍,我有話對你說。”她出聲喊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

巷子口的小亭中,這是自歸京後的這一年來,兩人第一次是這樣平心靜氣的面對面說話。

“嚴玉書那件事……我並沒有受到實質傷害,多虧了你臨行前給我準備的那幾件防身的暗器,他不僅沒能得逞,還被你留給我的袖珍弩射傷了一條腿。”

她語氣輕松,可落在嚴巍眼裏,更令他心口鈍痛。

“後來吳姐姐及時出現,攔下了嚴玉書,還將我送回了沈府,我並未因此損傷一絲一毫,所以……你無需自責。”

面前女子溫聲說話,嚴巍深深望著她。

“……我不會再念著你了,你盡管放心好了。”他聲音聽起來平靜極了。

沈盼璋抿唇。

嚴巍讓自己聲音盡可能如常:“只一點……鶴兒他很惦記你,若是可以,你常來瞧瞧他。”

“……好。”她應聲。

說完,他不再看她,擡步緩緩離開,背影略顯蕭瑟。

嚴巍走後,沈盼璋進了沈府,從仆從口中得知了剛才發生的事。

她明白嚴巍隱瞞嚴玉書之事的深意。

沈釗書房中,他特意讓伺候的妾室柳氏離開,今日沈璽麟不在府中。

房門緊閉。

只有沈釗和裴氏夫婦。

“當初到底發生了何事?”

今日嚴巍說的,沈釗察覺出並非實情,當著諸多大人的面,嚴巍解釋說當初是祿王之子翡煬以為他戰死,對沈盼璋動了不軌心思,火燒南巷的房子,後來又逼迫沈府,讓沈盼璋改嫁給他,幸虧薛觀安及時出現,帶著沈盼璋離了京,才讓她幸免於難。

可想到今日嚴巍的神情,沈釗總覺得還有別的事。

裴珮眉心緊皺,她自然也是不知情的,沈釗面露不滿。

“啪!”

突然,沈釗變了臉,揚起手狠狠打了裴氏一巴掌。

“我多次說過,盼璋也是你的女兒,你為何不聽我的,待盼璋如此刻薄?當年你執意逼她改嫁,如今你們母女二人離心,也不怪她同你不親近,什麽都不肯對你說……”

聽到書房中傳出的聲音,被請來的沈盼璋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怔了片刻。

書房門被叩響。

沈釗停下動作,房門打開,沈盼璋走進來,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二人,最後視線落在裴氏面上幾瞬,又緩緩移開視線。

沈釗看向盼璋,關切道:“盼璋,當初你只說在戰王府同吳氏鬧了別扭才回家,那戰王妃和吳氏到底如何欺負你?可曾虐待你了?”

沈盼璋冷眼望了眼沈釗,漠聲:“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四年之久,何必再提。”

“今日嚴巍來府賠罪,”沈釗走近沈盼璋,眼中帶著慈父的關切,“想來是薛觀安在獄中提及了你在王府中受過的委屈?”

沈釗身為庶子,被老太爺看中,自然是聰慧敏銳的。

但沈盼璋知道,並非薛觀安是告訴嚴巍的,當年在戰王府的事,她並未告訴薛觀安。

見沈盼璋不想說,沈釗倒也沒再繼續問,嚴巍今日帶人來府中賠罪,那日後他朝中也不會太難做了。

“嚴巍待你……他今日說成全你和薛觀安,我倒是覺得,他對你還有些念頭。”這是沈釗字嚴巍走後就一直琢磨的事。

若是真的不在意,嚴巍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他不吭聲,只管叫世人唾罵沈盼璋和薛觀安便是。

可偏偏他不久前剛抓了薛觀安,困了沈盼璋,所謂由愛生恨,如今知道當年沈盼璋的冤屈,無了恨,那便只剩了……

所以他今日登門為沈盼璋正名。

沈釗突然覺得還不夠,他走上前,雙手握住沈盼璋的肩,突然語氣有些壓不住的激動:“盼璋,你留在望京,莫要再跟薛觀安去南明府了,有鶴兒在,日後你同嚴巍說不定還有轉圜的……”

沈盼璋推開沈釗,眸中盡是嘲諷。

“沈釗,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這一次,沈盼璋直呼沈釗名諱,不再稱父親。

在沈盼璋鋒冷的眸光中,沈釗惱意湧上頭,手舉到半空,突然笑了笑,又落了下來。

隨後,沈釗來回踱步,似是遺憾地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你自己沒有什麽上進心,那我也不會強求,畢竟嚴巍要娶翡嬌進門,想來憑你的本事,也爭不過,枉我還想要為你籌謀一番。”

“沈盼璋,你不認我這個父親,是你認為薛觀安能為你撐腰嗎?可你還年輕,不明白,娘家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在沈釗的聲音中,沈盼璋轉身,推開書房的門,沈釗的話被她拋在身後。

她毫不猶豫地走出去,只留下一句:

“沈釗,你當真以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當初改嫁翡煬一事,根本就是你一番籌謀惹來的。”

當初對著她,把裴珮推出來做那個惡人,後來事情未成,又全部推到沈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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