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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君傷疼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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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君傷疼兮(二)

聽說沈盼璋來了藏玉院,董氏微怔。

“她竟來了,你,你們和好了?”

聽董氏這句,嚴巍繃緊唇線:“孩兒也沒那般上趕著,她既無情,我也不是非她不可。”

說完這句,嚴巍真覺得自己今晚是喝醉了,何必說那麽多。

又隨口解釋了句:“她只是來瞧鶴兒的。”

見嚴巍對沈盼璋還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董氏心知兩人並未解開心結,看來這沈氏當真對巍兒無意,不然連當初受了那麽大的委屈都不曾對巍兒多言。

“不論如何,她都是鶴兒的生母,當初她生產時的難處你也知道,縱是她心中無你,也終究同你做了三年的夫妻,你莫苛責她。”

雖然是既定的事實,可當董氏說出那句“她心中無你”時,嚴巍冷硬的心腸還是擰了片刻。

怎麽能不難受呢。

那是他真心喜愛的女子,費盡心思娶回來,明明婚後他們也很好的,她曾冒著生命危險為他生下鶴兒,也會在他為她紅了眼眶時,擡手幫他拭去眼角的淚,明明自己虛弱至極,卻笑著安撫他:“明軒,別怕,我不疼了。”

明軒,是婚後第二年,他年滿二十歲及冠禮時,他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央著她為他取得字。

起初她拒絕,生怕自己起不好,但架不住他央求,那時她懷胎八個月,笑著摸著肚子:“鶴兒,你爹讓咱們給他取字呢,你覺得給你爹取什麽字好呢?”

後來,她給他取“明軒”二字。

他問她緣由。

她認真拿著書卷同他解釋:“我算了算你的生辰八字,你的五行較為罕見,尋常人五行缺一,而你五行缺二,缺的是水和土,明字屬水,軒字屬土,剛好填補了缺處。”

他那時笑她:“還懂這些算命的鬼把戲?”

她只是靦腆淺笑,露出唇角的小淺窩。

“五行屬水和土的字很多,那為何偏偏是這兩字?”

她輕輕握著他的手:“你的名是巍,巍,高也,軒與之同義,而明……則是取光亮之意。”

“嚴巍,明軒,願你此後明朗高遠。”

她那時年紀小,本就瘦弱,卻挺著個大肚子,看上去觸目驚心,時常半夜會喘不上氣來,有時兩只纖細的腿腫到一摁一個水坑,但她從來不喊疼,也從不向他抱怨。

他那時總是後悔,怎麽就讓她年紀輕輕有了身孕,可那時他們都太年輕,懂得太少了……

反倒是她,見他整日憂心忡忡,在他吃不下飯時,輕輕笑他:“怎麽我不害喜了,你倒是害喜了?”

……

“爹爹,你怎麽來了?”趴在嚴巍懷裏的嚴文鶴醒來,緩緩睜開眼。

嚴巍思緒拉扯回來,低頭摸了摸兒子的小臉:“醒了?”

“嗯。”嚴文鶴乖乖蹭了蹭嚴巍的衣襟,繼續趴在懷裏安穩睡去。

看他乖巧安靜的模樣,嚴巍眼眸溫和起來,愈發加快步伐,安穩抱著兒子往藏玉院去。

進了院門,女子正站在院中等候。

聽見動靜,她回身。

嚴巍竟有些恍惚,直到她輕聲喚了聲:“鶴兒。”

“為何不進屋?屋裏有吃人的東西不成?”

她分明怕黑,這會兒卻待在院子裏,好在院子裏尚亮堂。

沈盼璋只是望著他懷裏,抿了抿唇,出聲:“我抱一抱鶴兒,成嗎?”

嚴巍氣滯,想說些什麽,卻在看她的神情時又收了回去,只語氣生硬道:“去屋裏給你抱,前面是臺階,小心摔了他。”

說罷,嚴巍抱著嚴文鶴率先走進屋子。

沈盼璋擡頭看了眼面前的正屋,不自覺繃起後背,可擡頭迎上嚴巍望過來的視線,她又下意識放松下來,跟上去,進了屋。

“他近來個子竄的快,也重了些,你抱穩些。”嚴巍語氣生硬。

沈盼璋小心翼翼接過嚴巍懷裏的嚴文鶴,熟悉的氣息一入懷,胸腔中的酸澀一下蔓延至眼眶,她慶幸這會兒天黑了,沒人瞧得見她眼睛。

嚴巍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抱著孩子的沈盼璋,眸中閃爍一瞬,但他很快垂下眸,又將孩子抱了過去。

手中落空,沈盼璋呼吸一滯。

“抱過了,就回去吧。”不知為何,嚴巍語氣又突然冷漠起來。

在見過嚴文鶴之後,沈盼璋強撐的硬心腸已經軟的一塌糊塗,她眼巴巴望著嚴巍懷中的嚴文鶴,見他乖順安靜的睡著,小臉微微嘟氣,讓人心生憐愛。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是她朝思暮念的骨肉,怎麽能輕易割舍下。

“嚴巍,我……”

“爹爹……”不等沈盼璋說話,嚴巍懷裏的小人睜開眼,先是擡頭看了看,隨後註意到身後的沈盼璋,圓溜溜的大眼睛瞬間睜大,他掙紮著擡起頭,擡手揉了揉眼,“娘,娘親,我做夢了。”

說罷,他像個不安分的小貓,扭動著小身子探出手來:“娘,抱抱。”

沈盼璋生怕他摔了,趕緊上前一步抱住。

一進到娘親懷裏,嚴文鶴像個小貓一樣使勁蹭著:“嗚嗚嗚……我夢到娘了……”

這下,沈盼璋克制的眼淚終究還沒能壓制住。

她輕輕拍著嚴文鶴的背,動作也頗嫻熟,輕輕哼著歌:“娘親在,鶴兒乖……”

嚴文鶴半醒未醒,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在安撫中又睡去。

這次,嚴巍只是靜靜瞧著,瞧著沈盼璋熟練的將嚴文鶴哄睡著,將人抱去裏屋榻上。

他緩緩擡步跟上去。

沈盼璋坐在床邊,動作輕柔小心地替嚴文鶴蓋好被子,然後低頭去輕吻臉頰。

等沈盼璋回過神來,看到在門口站著的嚴巍,只見他眸色沈沈,看不出情緒。

她輕輕站起身,輕喚了聲:“嚴巍。”

嚴巍只是擡眸看她,一言不發。

“我能今晚在這裏陪鶴兒一晚嗎?你放心,在鶴兒醒來前我就走,不會叫他知道我來過。”

“嗤。”嚴巍冷笑一聲,但他側頭看了眼榻上的嚴文鶴,繃緊唇,擡手扯住沈盼璋的腕子,將人帶出裏屋,隨後甩開。

“沈盼璋,你把我這裏當什麽地方?”嚴巍語氣有些失控。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是真生氣了,沈盼璋下意識握住被他攥疼的腕子,解釋:“不是的,你若是不願,我現在就走,抱歉。”

說完,沈盼璋對他微微垂首致歉,正要往外走去,下一刻,她被壓在門板上。

下巴被鉗制住。

嚴巍將她壓在門板上,他捏著她的下巴,逼她回頭跟他對視。

“沈盼璋,我是不是對你太好性了,讓你覺得我能被你隨意踐踏。”

嚴巍動作不算重,可是他從來不曾用這般屈辱的姿態對她,也不知為何,沈盼璋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滴落在那暖玉色的大手上。

感受到手背的濕意,嚴巍手下力道松了幾分,語氣也壓下幾分:“哭什麽?”

“你現在是薛夫人,竟還想在我嚴巍這裏留宿,沈盼璋,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他語氣低沈,沈盼璋被他壓制在門板上,看不到他的面色。

聽到那句“薛夫人”,她好看的眉頭微擰,有些不解。

見她蹙眉,嚴巍松開她。

“你既不擔心名聲,也不擔心被你的相好誤會,那便隨你待在這裏。”

說罷,嚴巍拉開屋門,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沈盼璋眉頭輕攏,想到他剛才情緒失控時說出的話,她眸中漸漸浮起一抹疑惑……

嚴巍走後沒多久,有丫鬟婆子進來伺候。

春芳也在,她伺候沈盼璋:“夫人,王爺去書房了,這是王爺剛才吩咐人去大夫人那裏借來的新衣,您先將就換下。”

沈盼璋接過衣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漬,低低應了聲。

次日一早,沈盼璋在嚴文鶴醒來前離開了戰王府,除了嚴巍,誰也沒驚動。

“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昨晚在這裏留宿,我還是去沈府一趟解釋一句為好,省得叫旁人誤會我嚴巍吃了回頭草。”

沈盼璋翕了翕唇。

嚴巍又低低自嘲一笑。

說罷,他率先鉆進了馬車。

沈盼璋察覺到他今日又恢覆了先前那般冷漠性子,看來昨晚真是醉了才那麽好說話。

馬車裏,兩人都不發一言,氣氛冷到冰點。

沈盼璋昨夜只心心念念望著嚴文鶴的睡顏,怎麽也不舍得睡。

這會兒她靠著一側假寐,盤在手掌上的白玉手持緩緩轉動著。

嚴巍睜著眸子望過來,註意到她手中拎著的仿若佛珠的手持,不自覺皺了皺眉。

她今日穿著的衣裳有些過分寬松了,襯得她原本纖細的身姿更加清瘦。

視線上移,她面上未施半點粉黛,露出了額間的淺淺疤痕。

嚴巍捏了捏指尖。

似是感受到他不斷打量的視線,沈盼璋緩緩睜開眸子,嚴巍別開頭。

沈盼璋靜靜打量著嚴巍,看著他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除卻昨晚,今日是他回來後,她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的打量他。

同他走的那年相比,他變化很大,但也有沒變的地方,沈盼璋下意識去看他的手,待看清他左手背的傷疤,她氣息微滯。

嚴巍有一雙很好的看的暖玉色大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在成婚前就一直對他這一點印象深刻。

那是她第一次遇見他,在她十二歲陪大姐在岳麓書院求學那年。

岳麓是京中世家子弟的求學之所,只招男子,而她的大姐因為才女名聲在外,破例入書院學習。

她那時是作為大姐的伴讀而來。

比起大姐的光彩照人,她在書院存在感很低,整日陪大姐在書院按時應卯,只有閑暇之餘,她會在書院僻靜處待著。

有一日,她在書院撿了只有孕的貍貓,她日日餵它,只盼著它哪日能順利生下小貓。

可是有一日這貓兒竟被書院中名聲最壞的翡煬抓走了,她膽子實在太小了,上次還差點被翡煬攔住調戲,她不敢貿然上前,只眼睜睜看著翡煬玩弄那貓,後來又來了一個瘦高個子的少年,突然跟那翡煬起了爭執,最後那少年打了翡煬一頓,還把貍貓搶走了。

後來沈盼璋一路悄悄尾隨那少年,卻見他並沒像翡煬那樣虐打貍貓,他將貍貓帶去了書院後面的小竹林,蹲在地上幫母貓處理傷口。

許是受了驚,那母貓急產。

那貍貓生了三只小貍花,生產時流了好多血,那少年索性脫下袍子給那貍貓鋪著。

鮮血和汙穢弄了少年兩手都是,可他絲毫不在意,隨意在袍子上蹭了幾下,然後去順那貓的毛。

沈盼璋一直記著,那雙輕輕撫摸貓背的暖玉色的大手,骨節修長,很是好看。

馬車突然顛了幾下,沈盼璋回過神,目之所及還是那雙好看的暖玉色大手,可是與那時相比,現在這雙手多了很多繭子和傷痕。

他是在南疆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不敢想象他受了怎樣的罪。

許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嚴巍睜開眸子。

“聽人說,你當初離開王府是因為和吳氏起了爭執?”他為此事去問過吳氏,吳氏支支吾吾認了錯,可他總覺得其中還有別的緣由。

“……只是一些小事,不要遷怒於她,吳嫂子人很好的。”

“那你離開,就純粹是為了薛觀安了……”

“嚴巍。”沈盼璋不曾註意到,她喚他的這句帶了沙啞。

嚴巍擡頭看她。

“半年前我給你送了信,你是不是沒收到?”

半年前,是沈盼璋剛知道他還活著,派人給嚴巍送了信,信上簡單說了她改嫁一事的緣由。

但想到昨晚嚴巍說出的那些話還有剛剛那酸溜溜的語氣,沈盼璋意識到他似乎並不知曉真相,也難怪……自她回來,他待她的態度就頗奇怪,起初,她只以為是他要再娶,不想再跟她有瓜葛了。

可想到昨晚在晉王府發生的事,似乎不是這樣……

聽到這話,嚴巍眉心緊皺,只是下一刻,還不等他說什麽,馬車突然劇烈晃動,周遭有鳴聲傳來。

沈盼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嚴巍一把扯進懷裏。

“有刺客。”外頭傳來馬夫的驚聲。

隨行的石山立馬警覺,跟周圍的刺客打鬥起來,馬夫也不是吃素的,跟石山一起將刺客制服。

很快,外頭的打鬥聲停下,沈盼璋擡頭,看到嚴巍緊繃的下頜線,她側頭去看剛才危亂之際被嚴巍擡手擋住的地方。

一支箭矢正中嚴巍左肩,距離要害只差幾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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