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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君歸來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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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君歸來兮(一)

收到裴氏病重的消息時,沈盼璋有些恍惚。

信上說“身體有恙,疾病纏身數月,久臥病榻,或將命不久矣”。

“念安,真的要回去?可還會回來?”臨行前,莫慧有些擔心。

“無論如何,她終歸是我的生身母親,我該回去看看她,何況還有鶴兒……我想他了。”

她已經有近一年多沒看到鶴兒了,鶴兒已經五歲了,不知道今年長高了多少。

“可是我聽說,那嚴魏已經歸京半載,你和他……”

聽到這個名字,沈盼璋輕垂了一下眸子。

“這半年來,他並未尋我,數月前聽聞陛下有意為他和翡嬌郡主賜婚,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此番我回去,想來他不會想見我,我也會避著他,師父不用擔心,我回去看望母親後便很快回來。”

看出沈盼璋的牽掛,莫慧便沒再繼續勸她留下,只關懷道:“你此去若有難處,盡管派人捎信來。”

沈盼璋心中一暖:“多謝師父。”

-

坐船從南明府北上,用了近兩個月,馬車駛近望京城時,同離開時一樣,是個黃昏。

陪她回來的丫鬟名喚綠萍,才跟沈盼璋不久,對這個新主子還不太了解,她性子活潑,這一路嘰嘰喳喳。

“薛夫人,這就是望京城啊!好氣派!”

沈盼璋捏著手中圓潤透白的玉珠串子,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綠萍悄悄去看旁邊閉目養神的女子,姣好的面龐美如幻,膚若凝脂,長睫蹁躚,著一身淡雅素衣,氣質出塵。

此刻閉著眸子,如垂憐世人的神女。

綠萍看著沈盼璋這張臉,心想,大概天上的仙女就長這樣吧。

但想到這一路夫人寡言少語,綠萍心中不免嘆口氣:自家夫人白瞎了這幅美得驚心動魄的皮囊,竟是個木訥寡言的。

“放行。”外頭傳來守城衛的聲音。

馬車駛進望京城門,沈盼璋自己沒意識到,她下意識重重吸了口氣,以平覆心中無聲蔓延的怖意。

一路暢通無阻,但是在半路上馬車又突然停住,外頭傳來一陣慌亂。

“怎麽了?”

“夫人別擔心,好像是前頭有人在捉拿罪犯,好幾輛馬車都被堵住了,說是等前面事情處理完了再放行。”車夫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嗯,那便等等吧。”沈盼璋並沒有很擔心,她心知走的這條路靠近衙司,有這種事發生也不奇怪。

“夫人,去沈府還有另一條路,不然咱們換道?”

其實馬夫還有些好奇,明明另一條路去沈府更近,不知道為何夫人會特意提醒走這條偏僻的。

“不必,我們等等吧。”

“那好,我先把馬車駛近一旁。”

馬車在路邊停穩。

突然,不遠處的騷動聲更大了些。

綠萍年紀輕,正是好事的性子,她掀開車簾去看外面。

“似乎是有個叛賊正在被緝拿。”馬夫說著剛才打聽到事。

“那邊高頭大馬上的男子是哪個大官呀,真氣派。”綠萍指著遠處,跟馬夫搭話。

只見遠處,被士兵包圍著的中央,一個男子坐於馬上,一身肅殺之氣,正在審訊地上被捕的人。

馬夫是南方人,對望京的事並不了解,他去喊旁邊的路人,那路人倒是熱心腸解答:“聽口音你們是南方來的吧,你們總該知道咱們大胤那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嚴王爺吧?”

“閻王爺?”綠萍神情微訝。

路人見綠萍驚訝,知道她誤會了,笑道:“當今榮驍王爺名諱嚴魏。”

“哦,是這個嚴王爺啊,這我當然知道。”綠萍雖然甚少出門,但這半年來,榮驍王嚴巍的名聲天下皆知。

“不過你叫他閻王爺也沒錯,畢竟這榮驍王嚴魏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手段狠辣了得,被人稱為閻羅王呢。”

半年前,大胤破例封了個異姓王,就是那個滅了敵軍又帶兵回來平亂的嚴魏。

嚴魏此人,生性狠辣,少年弒父,六親不認,行兵打仗更是手段狠辣。

那路人正講的起勁,突然人群中傳出幾聲驚叫——竟是嚴魏直接將犯人的頭顱砍了下來。

頭顱揚到空中。

鮮血潑揚起,撒了一地,也濺到那閻羅王的身上,黃昏下,男人眸光冷漠,臉頰上的血痕襯得他愈發嗜血冷酷。

莫說綠萍捂住嘴巴叫出聲,旁邊的馬夫也嗨呀出聲。

等綠萍回過頭來,看到沈盼璋還在閉目養神,心中感嘆,幸虧夫人沒有看到剛才那嚇人殘忍的一幕。

只是綠萍沒看到沈盼璋掩在袖中的白玉手持串珠,正因為剛才的一瞥而輕顫。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前面的路終於放開,馬車緩緩駛過。

綠萍怕極了,把車簾緊閉上,生怕多瞧一眼那慘死的犯人和那兇惡的閻羅。

嚴魏將長刀扔給侍衛,拿起帕子嫌棄的擦凈不小心沾染在面上的鮮血,瞧了一眼那地上滾著的人頭,沈聲道:“去宮裏交差。”

彼處駿馬飛馳,此處馬車緩緩,車簾微動,擦身而過。

第二日,榮驍王府

嚴巍的近身侍衛石山接到了沈府送來的請帖,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封了。

同往日一樣,石山將這請帖處理掉,他還記得先前數月,王爺最初幾次看到這請帖時難看的臉色。

處理完請帖,石山剛回到軍營,正迎面遇上沈著臉的嚴魏。

“鬼鬼祟祟的做什麽!”嚴魏眸子微瞇。

石山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趕忙編瞎話把事情圓過去,孰料,他還沒松口氣,只聽旁邊訓練場的樹蔭下,傳來一聲帶有酒氣的渾笑。

“王爺又怎麽樣?婆娘還不是跟人跑了,平日裏黑鐵個臉裝什麽!”

“你瘋了,我看你真是喝大了,趕緊住嘴,你以後早晚是死在這嘴上!”說話的人似乎並沒註意到這處的嚴巍。

要說這會兒壓力最大的,莫過於站在嚴魏身邊的石山,他頭也不敢擡,生怕閻王爺發威牽連到自己。

過了好久,聽到頭頂上傳來淡淡一聲:“這麽愛喝酒,就讓他去守鎖蛟山吧。”

鎖蛟山,是大胤西南邊境的一座山,是大胤和南蠱國之間的間隔,這鎖蛟山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靠近南蠱國,南蠱國邪性的厲害,鎖蛟山地勢懸絕,遍布瘴氣和毒蛇猛獸,這些年鎮守鎖蛟山的將士死的不盡其數,所以去守鎖蛟山被視作最恐怖的差事。

這次能跟著嚴巍回到望京的兵士,日後定能無限風光,如今被派去鎖蛟山,唉,日後怕是連活著回來的可能都不大,石山心中暗暗嘆氣,卻也只是有些可惜,並不覺得那人可憐,口無遮攔,禍從口出,就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他沒有開口求情,他最知道嚴魏的性子,今日沒直接把人折磨死就已經是仁慈了。

夜間,嚴魏去了五道營胡同旁邊的酒樓,五道營胡同距離南巷很近,是望京城最混亂的地方,三教九流,不分胄賤。

這曾經是嚴魏最愛來的地方,十餘年前他曾數日不眠不休混跡在這裏,但那些記憶已經很久遠了。

唯有三年前離京前,南巷那處小宅子的記憶怎麽也忘不掉。

可如今故居盡毀,只留斷壁殘垣、灰敗殆燼。

今日嚴巍著一身普通錦衫故地重游,尋常人只以為他是哪家出來混跡的公子,不曾想到他會是當今戰功赫赫為人懼怕的閻羅榮驍王。

翠閣,張子昶不經易望到一街之遙的醉仙酒樓閣臺上的熟悉面孔,他眉頭輕佻。

……

嚴魏正要喚人再來添酒,酒盞中被倒上熱酒,他頭未擡,正要一仰而盡。

“王爺,一個人?”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腕子上,嚴魏側頭,看到張子昶這張脂粉滿布的臉,霎時,嚴魏身後生出一片雞皮疙瘩,他將人推出去,張子昶順勢歪倒在地上。

“嚴魏,你真粗魯,難怪婆娘跟人跑了。”

“你再用這種腔調說話,老子今天徹底廢了你,讓你當個真女人!”嚴魏滿臉嫌惡。

張子昶翻了個白眼,正要再度貼上前,嚴魏又冷冷開口:“張子昶,你最好離我遠點,你這一身的脂粉味都遮不住你□□失禁的惡臭味。”

嚴巍嘴毒,這話一落,張子昶的臉色算是徹底落下來了。

他也反唇相譏:“你今日喝悶酒,怕不是因為沈盼璋吧,你也見到她了?”

這話一落,嚴魏的動作頓住。

“她今兒回京了,要我說,改嫁一事也不能全怨她,如果是我,比起你這樣殘忍冷酷的閻王,我也選那如皎月玉潤的狀元郎,更何況人家還有舊情……”

嚴巍眸光晦暗,視線落在張子昶面上片刻。

尋常人見到嚴巍恨不得躲得遠遠的,若是被他瞧上一眼都能嚇得當場失禁,這張子昶卻不怎麽怕他,只挑釁看他。

看出對方言語不似作偽,嚴巍緩緩收回視線,擡手拿起桌上的酒壺,仰頭把酒倒進嘴裏,喝完,把酒盞在地上砸了個稀碎。

張子昶冷眼旁觀,一想到沈盼璋棄嚴魏而去,心中多了些愉悅。

-

自回來那日,沈盼璋簡單見過沈釗一面,額頭上挨了一硯臺,隨後就被關在院中,自始至終都沒見到“臥病在床”的生母裴氏。

倒是兩個姨娘和幾個妹妹時常來她院子,每每提起嚴魏,說他如今立功歸來,風頭正盛,是權勢滔天的異姓王,話裏壞外難掩對沈盼璋的惋惜。

除此之外,兩個姨娘更多提起的,便是因她改嫁一事讓嚴巍遭了諸多非議,而沈府作為她的娘家,這段時間非常不好過。

楊姨娘溫柔體貼,這幾日,一直是她來沈盼璋院子看望,幫她處理額前的傷口。

“大人一身清名,這輩子都沒什麽短處,唯獨為你受累……盼璋,你別怪姨娘多言,你這些年太不讓大人省心了,你莫要怪大人打你,大人那日剛被陛下訓斥,也是在氣頭上。”

柳姨娘也附和:“是啊,二姑娘,你不要怪我和你二姨娘多嘴,如今因為你,大人也算是被人拿住了短處,時常被人拿這事兒在嚴巍面前刺上幾句,這嚴巍常給大人臉色看。”

“盼璋,你此番回來,不如借此機會跟嚴巍講和,不論如何,你終歸為他生下了兒子,且我聽說他不日就要再高娶,想必對和你的這門婚事也沒那麽多執怨,不過是堵著一口氣,只要說和了,日後你和他橋歸橋,路歸路,也叫咱們沈府松口氣。”

兩個姨娘三番幾次過來,沈盼璋明白了她們的意思。

“兩位姨娘的這些話,都是父親意思?”

“怎麽會,大人的性子你也知道,鐵骨錚錚了半輩子,哪裏會低頭。”楊氏解釋。

“既如此,兩位姨娘說父親一身鐵骨,想來父親也不會想看到我去找嚴巍說和。”

“這……”

送走兩位姨娘,沈盼璋安靜如常地走入內室,繼續抄起靜心咒。

但沒料到第二日,沈釗竟親自來了沈盼璋院中。

比起剛回來那日,指著她鼻子怒罵“不孝女,還有臉回來”的那副盛怒模樣,今日的沈釗只是板著臉,算得上好脾氣了。

父女兩人面對面,好半天,無人先吭一言。

終於,沈釗率先開口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自從南明回來,你不曾主動喊我一聲,看來是當真不想再認我這個爹了。”他語氣帶著惋嘆,襯得聲音都蒼老了許多。

在沈盼璋記憶裏,沈釗雷厲風行,從未表露出這般頹喪之態。

不見對方應答,沈釗看向沈盼璋,看到她額前結痂尚未完全脫落的疤痕,他重重嘆了口氣。

沈釗想起那日,他這二女兒不躲不閃,被他用硯臺砸中額頭,血痕汩汩落下,將她未施粉黛的白皙面頰染紅,嫣紅色鮮血流在她素色衣衫上,看的人觸目驚心。

可她只是任由鮮血流下,一雙眸子蒼古空洞望著自己,不帶一絲情緒。

“那日我在氣頭上,一時動怒失了手,你這孩子……看著性子溫和,實則骨子裏的剛直最像我,也不知道閃躲,可還疼……”

沈盼璋輕輕避開沈釗伸過來的手。

“父親今日過來,有話不妨直說。”

她聲音同往日一般輕柔,但不帶情緒,襯得語調多了些涼薄。

沈釗悻悻收回手。

“盼璋,你是爹的女兒,你做錯了事,爹對你恨之深責之切,有時責罰你嚴厲了些,但本心是為你好,你不要恨爹。”

“我知道,當初爹攔著你們,你一直記恨在心,可爹也是為了你好,那時薛觀安身無功名,我怕你跟著他過苦日子,日後受罪,這才狠心拆散你跟薛觀安。”

“當然事實也證明……唉,你的眼光比爹好,這薛觀安是個有出息的,他考中了狀元,在嚴巍戰死的消息傳來後,他不計前嫌,毅然娶了你,如今看你在南明同薛觀安過的幸福,爹承認,當初真的是爹做錯了。”這樣的軟和話,沈釗從未說過。

自幼時起,沈盼璋養在沈老夫人身邊,沈釗年輕時忙於府衙公務,且他素來嚴厲,沈盼璋同沈釗這個爹並不怎麽親近,今日沈釗如此苦口婆心同她說話,主動認錯,這還是第一遭。

但沈盼璋並沒有一絲動容,只是冷眼瞧著沈釗,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盼璋,你現在過得幸福,爹為你高興,但有一點,你應當知道嚴巍這人的性子,得罪了他下場都很慘……可你畢竟與他夫妻一場,還為他生下了文鶴,他就是再怨你,念著文鶴,也不會怪罪於你,且他如今位高權重,今非昔比,你同他將往事好好說開,說不定他會成全你,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聽到這裏,沈盼璋終於停下袖中撚著的白玉手持串珠,她打量著沈釗,冷眼望著他懇切頹喪的神態。

“我當初改嫁一事實屬無奈,這點父親再清楚不過,是以我對他並無虧欠,何來得罪一說?”

“這……當初嚴巍戰死的消息傳來,你成了寡身,再嫁也無可厚非,可若是嫁給其他人也就罷了,可偏偏是薛觀安……你與嚴巍成婚前就與那薛觀安有過牽扯,外頭風言風語不斷,如今嚴巍活著回來,因這件事京中對他非議頗多,他丟盡了面子。”

“嚴巍歸來已有半載,並不曾尋我,也不曾像父親說的那般找我麻煩,且聽聞陛下有意給他賜新婚,我何必去他眼前自找不痛快?”

沈盼璋說完,屋內又安靜下來。

“可現在嚴巍揪著咱們沈家不放,在朝堂上處處給我使絆子!”

這話落,室內一陣靜謐,沈盼璋眸中閃過一抹冷嘲。

“當初是你母親犯糊塗,逼著你再改嫁,可她也是為你好,怕你蹉跎了餘生,所以至於你母親逼你改嫁一事,你就不要再同嚴巍提及了……唉,說到底,也怪我不好,你祖母最疼愛你,你一生下來便非要把你養在身邊,比起華瓊璽麟,你對我和你母親,總是不愛親近,若當初早知你對我們疏遠至此,我定要把你放在身邊親自教導才好。”

沈釗語氣時半軟半硬,端的一副嚴父為女痛心疾首的樣子。

“盼璋,現在也為時不晚,你是我和你母親的親生孩子,是咱們沈府的女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莫要以為跟了薛觀安就萬全了,天下男子哪有靠得住的,他如今愛你,不過是仗著你的容顏,待你容貌衰敗,他不會再愛你,你到時候仰仗的還得是娘家,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爹,天底下哪有……”

“莫要再說了。”沈盼璋靜靜聽沈釗說了許久,終於耐不住性子,出聲打斷。

她望向沈釗:“我答應去見嚴巍,只是我也有個要求,見過他之後,我要離開望京。”

聞言,沈釗又看了一眼對自己滿眼冷漠的女兒,嘆息道:“好吧,你一慣有自己的主意,從不肯聽我們的話。”

只是,沒過幾日,還沒等沈釗定好日子帶沈盼璋去榮驍王府,榮驍王府竟突然應了沈府上回發去的請帖。

為了陪好嚴魏,沈釗在府中設宴,請了幾個有頭有臉的朝堂大員作陪,只為請嚴巍不再追究他的女兒沈盼璋改嫁一事。

慈父苦心,滿座感慨。

酒過三巡,沈盼璋得允來到前廳,她緩緩走進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最受恭敬位置上的人。

男人靠在椅子上,微垂著眸子,好看的暖玉色大手把玩著手裏的夜光酒杯,不曾擡頭。

不過三年未見,卻恍若經世,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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