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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你也沒有帶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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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你也沒有帶走我

下午捕蟲系統驗收,對面公司也派了人過來,都是智能化系統,很快就驗好了,之後何小家又帶著叢笑和陳靖昂去楊梅園轉了一圈,倆人提著一些路上摘的水果。

目送他們在馬路盡頭拐了彎,何小家也跨上電動車往回走。

藍天綠野下,一個小人緩緩行在無邊田野之間。

褚嘯臣出現在平溪鎮,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走之前叢笑還頻頻回顧,想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幸虧有陳靖昂在,直接把她拉走了。

何小家真不知道要怎麽跟身邊人說清他們的關系。

之前沒離婚的時候,也想過有一天能把褚嘯臣帶回家來,在村子裏大辦喜宴,別人問起就開懷地講,他們竹馬竹馬共同長大,最後水到渠成地結成伴侶一對,爆竹震天,處處紅紙,親戚長輩笑吟吟地舉杯,祝他們百年好合。

這樣的幸福時刻,何小家不是沒有幻想過。

現在倒只是覺得丟人了。

風略過他敞開的外套,他腦子裏亂的像一團漿糊。

陳靖昂真沒良心,他走之前,陳靖昂就反常地說帶他去體檢,今天飯桌上,也不理會他求助的眼神。

這明顯就是被褚嘯臣收買了。

何小家早該習慣,張恩諾、韓默川、阮玉琢、陳靖昂……反正總是這樣,好像只要褚嘯臣想,他就能這個世界上讓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心意動作。

只有他,偏偏又要做那個反抗鐵律的例外。

——饒是褚嘯臣來的第一天就和他保證不會幹擾他的生活,也不會再用強制手段把他帶回去,何小家依舊心有餘悸。就這樣在外面轉了兩個多小時,最終還是到了小屋門口。

沒有城市的喧嘩吵鬧,只有自然的風聲和蟀鳴,隱約還傳來小動物大口咀嚼的吧唧響。

何小家騎車漸近,就看見路克和小白在門口搖著尾巴,嘴筒子拱在飯盆裏吃飯,不時狗腿地繞腳一圈。

它們倆面前還坐著一個人,正撕開精致的零食袋餵狗,手邊放著一袋進口狗糧。

何小家面無表情地推車進了小院,小白已經體會過被爹關到外面的後果,立即邁開小步走了進去,路克又轉回來把頭拱在褚嘯臣手心,讓這個好心人最後摸它兩把,才戀戀不舍地進了門。

男人還在外面坐著,慢慢把狗糧封上口。

何小家給籬笆門掛了鎖。

這個小屋是從前爺爺為了看田搭的,一切都以方便為主,中獎的大電視還在家裏,何小家也對於夜晚娛樂沒什麽興趣。

他百無聊賴地刷了會兒手機,很快就拉燈躺下了。

剛閉上眼一會兒十分鐘,何小家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響動,他側耳細聽。

一陣腳步聲,然後就是屋門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何小家不講話,學褚嘯臣從前的樣子,跟他裝死。

過了四十多秒,褚嘯臣又敲。

咚咚——兩聲。

何小家淡淡地朝門外掃了一眼,點亮手機,把音量放大,嘰裏呱啦的電視劇切片蓋住了一切圖謀不軌。

過了一會兒,外面就安靜了,何小家把手機放在床上,輕手輕腳走到窗前,在男主女主的這樣那樣中靜靜聽了一會兒,吱呀吱呀壓桿聲,水從高處流淌,一直不停。

他們這裏還是老式手壓井,井水清涼充沛,但也得燒開再喝。

這人又在沒事找事。

何小家氣得一下子推開門,月光下,褚嘯臣人影高大,正捧著碗,坐在井沿邊。

褚嘯臣愛過敏這件事,何小家已經不需要著重在意很久了,在他和專職醫生的悉心照料之下,褚嘯臣的免疫系統已經超越常人,很久不生病了。

但現在這人處於明顯過敏狀態。

是毛巾沒洗?還是那盤蝦?褚嘯臣的背心是從他晾衣架上偷的,何小家一看背後那個小破洞就知道,他看著褚嘯臣身上一片一片的抓痕,先一步皺眉。

“你自己貪吃,你是不是故意的。”

“這次沒有,很久沒有吃你做的飯了,”褚嘯臣很聽話地坐在椅子上,撓了撓胳膊。

“我沒有要吵你,我只是想要一點水喝。”

何小家給他找來體溫計——順路帶了一杯熱水——讓他夾到胳肢窩下,褚嘯臣讓了一下,轉身背著他撩開衣服,然後才又轉過來。

兩個人相對無話,何小家張嘴,想罵幾句什麽,褚嘯臣握著水杯站起來,“我去外面,你不要生氣。”

“你回家睡,讓阿亮接你。”

褚嘯臣披上衣服,搖了搖頭,他邁出門,單手一提一拉,幾回下來,已經把院裏的藤椅排成一排。

何小家扶著門框,眉頭越皺越緊,“你玩什麽憶苦思甜呢?回你房車去睡。”

褚嘯臣和氣地攤開衣服墊著,熟練地整理成一個簡易床的樣子,“車裏有味道,睡起來不舒服。”

他的臉還很紅,淺淡的月光下,五官都看不分明,但何小家還是能隱隱看到,他裸露的胸口上,那道開胸手術的疤痕似乎比平時更紅腫。

何小家又讓褚嘯臣進來了。

褚嘯臣身上起疹子嚴重,他給阿亮打了電話,褚嘯臣把電話按掉了,說阿亮在放假。

“其他人呢?你隨行的醫生呢?”

褚嘯臣搖頭,“沒有讓他們跟來。”

“你這樣對人對己都很不負責任,”可能是身處自己地盤,何小家也膽子大了些,居高臨下地職責,“你這樣會給別人造成很大麻煩!大家都在你手下討生活,你出了什麽事……”

“我明天就叫他們來,”褚嘯臣說。

好快,出氣口被堵住了!

何小家悻悻地閉上嘴。

“帶藥了麽?”他又問。

“剛剛吃過了,”褚嘯臣點頭。

褚嘯臣的電動車房車都不在附近,他總不能讓大老板風餐露宿,睡在他家外面。

何小家心中天人交戰一番,才道,“那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好了就走。”

沒管他喝了井水是不是拉肚子,何小家嗯了一下就翻身上床,褚嘯臣識趣地沒有跟著上來,搬著一把椅子,在窗邊坐下。

背著光,何小家看不見他的眼睛,只有褚嘯臣的輪廓,和一點發絲。他的呼吸聲很重,何小家甚至能聽到他咽口水的聲音。

何小家一陣煩躁,轉了個身面對墻壁,月光把褚嘯臣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他肩膀的位置,像傳說會在夜晚吃掉夢的食夢貘。

何小家今天做了好多事,身上酸的不行,把被子一裹,稀裏糊塗地就睡了。

原來沒有食夢貘,他久違地做了夢,夢到一個人。

夢他夢中的常客。

剛剛離開海市的時候,何小家總是很難過,他會夢到褚嘯臣,夢到他的笑容,他在講話,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工作,吃早飯。醒來,他癡望著蒙著蛛網被熏黃的吊扇,何小家才意識到他永遠失去褚嘯臣了,從此再也不會和他有交集,不會看到他讀報的側臉,不能偷偷握住他的手,他心裏悲拗,大哭一場。

本來以為哭過就沒事,但等到陽光漸漸升起來,他又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麽又要為了無關的人哭泣,他應該利用早上的時間去巡田去摘菜去給爸媽打電話,他明明有那麽多事情可以做,為什麽這麽沒出息,還要讓褚嘯臣占據他的腦海。

就這樣周而覆始。

他最近沒有夢到褚嘯臣,早上也沒有心裏空落落的,覺得永遠失去一個人了,從茫然中哭醒。

夢中褚嘯臣站在他身邊,他也可以克制著不去朝他笑了。

可在路克到來的第二天清晨,就見男人站在他的小屋門口,還是那樣,他打開門,褚嘯臣就自顧自地走進來,如同一切沒有發生一樣。

何小家耗費了無數的力氣才能從其中脫離,而褚嘯臣一出現就想要把他拉回原來的生活。

他怎麽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呢?

不安穩的睡夢中,一點響動都被無限放大,夢中的褚嘯臣涉水而來,突然鉗住他的胳膊,何小家一個激靈,瞬間睡意全無。

面前依舊是老舊的水泥墻,他感受著脊椎上的溫熱,是褚嘯臣的後背。

男人坐在床沿,腰就貼在他的背上,輕輕倚靠著他。

剛才還坐在那邊,現在見他睡著,就又要貼近一些,褚嘯臣就是那種給臉不要臉的人,只要他放松警惕一步,這人就會伸出他的觸手,要把他重新困住,不管他怎麽掙紮,都會粘在褚嘯臣布下的天羅地網中。

“是我吵到你了麽。”

褚嘯臣禮貌地動了一下,朝前坐,沒有再貼著他。

“夢到了什麽?”褚嘯臣問。

“五斤重的鱖魚。”

清了清嗓子,何小家睡意全無。

他問,“你是想我跟你回去麽。”

男人坦誠地嗯了一聲,何小家身體為之一震。

“為什麽?是不是沒有了我,世界上沒有這麽能夠照顧你的人了”

“你是要把我帶回去,讓我接著做你的床伴麽?還是做你的假太太,真保姆?”

何小家把心裏的問題脫口而出,“那天我說過的話你沒聽清麽?我受夠了你,我不回去了。”

“聽清了。”褚嘯臣很快講。

他這麽快速的出聲讓何小家不由得楞了,感覺被人噤聲了一下,把後面難聽的話都咽了回去。

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褚嘯臣是怎麽回事?半年不見,反應速度變得這麽快,從前他講十句話,他一句話都不回的。

“可以輪到我講了嗎。”

何小家謹慎地提防。

褚嘯臣頓了一下,輕聲問,“你過得好嗎?”

空氣都停住了。何小家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伸手摸摸面前的白墻,確定這一切不是幻覺。

他越想越慢,把這句話反覆咀嚼。

手臂上有一點輕微的淤青,是白天褚嘯臣在溪水中拽他的印記,男人握他的手那麽緊,好像害怕會和他就此走散。

“比以前好,”何小家講。

“我現在過得很充實,很幸福,你也看到了,沒有你的日子也沒有什麽不一樣。褚嘯臣,我不是十四歲,離開你就活不下去,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人會離不開誰。”

“是的,”褚嘯臣又說,“我知道。”

“你知道就應該快點走,回你的海市去,去住你的大房子,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褚嘯臣搖頭,“今天害你沒抓到魚,明天我去賠給你。”

何小家奇怪地扭身看了他一眼,褚嘯臣沒有看他的意思,依舊低垂著眼神,看他的膝蓋。

抓魚有什麽用?抓了不還是我做!

“褚嘯臣,你清醒一點,我們已經離婚了,現在你不需要我,我也並不需要你了,我不是十幾歲,每天一睜眼就是去叫你起床,給你熱牛奶準備早飯。”

褚嘯臣說,“何小家,你又說謊話,你說你愛我,我記得。”

“我沒說過。”

“‘褚嘯臣,我承認我愛你,但你又猜錯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東西。’你走的時候,這是最後一句話。”

何小家眨著眼睛,想起他們分開那天。盯著墻壁太久,因為太幹而酸澀。

褚嘯臣的記憶真的這麽好,只是總不記得理他。

“你就是說過,”他再次確定,好像何小家不承認,他就不會罷休。

何小家用手臂遮住眼睛,“可是我累了。”

褚嘯臣想了想,提議,“如果你累了,可以找一個人休息。”

“我還能找誰?你把他們都趕走了,”何小家的聲音平平寂寂,他已經能毫無波瀾地覆述這些在心裏吼過無數遍的話,“阮玉琢根本就沒有故意接近我是不是,全都是你騙我的。你不想我離開你,因為你沒有辦法一個人生活,你太害怕孤單了。從前是囚禁,現在是謊言,我腦子不好,褚嘯臣,我根本分不清你那句話是真,那句話是假。”

褚嘯臣說,“阮玉琢和沈昭是一起的,他們很壞。”

“在你看來誰都不是好人,”何小家說,“路克養的這麽好,他怎麽會棄養,是不是你故意趕走他?”

“沈昭找阮家的私生子合作,是為了打探你的下落,我給了他前男友一筆錢,他們就遠走高飛了,我沒有威脅他,也沒有阻攔他,”褚嘯臣冷靜回答,“我在你心裏,我什麽都能做到嗎。這些人我想要怎麽樣,就能怎麽樣。”

何小家轉了一下眼睛,沒好氣地講,“當然。”

“理由。”

“因為你是褚嘯臣!”

“對,我是褚嘯臣,為什麽呢?褚嘯臣,這只是媽媽給我的名字。”

褚嘯臣按了一下床頭,何小家防禦式地擡了下胳膊,又聽到他只是咳了一聲,拿過水杯,抿了一口水。

“因為你有錢有權,有那麽大的公司,只要你皺皺眉頭,馬上有無數狗腿子巴巴地過來要替你分憂,你根本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情緒,不用管別人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業更喜歡的愛好更期待的人生,因為褚嘯臣能給他們的那麽多,你從手指縫裏漏出的一點兒都能改變別人的人生,那些人的想法也不值一提了。”

褚嘯臣有很多慈善基金會,有個他認識的菜農的孩子被他資助,上了很好的大學——褚嘯臣可以給一個貧病交加的少年如此明亮的人生,這僅僅只是他那天突發奇想:何小家去菜市場買菜,而他也要跟來。

何小家從來不會輕視權勢的力量和甜美,因為他曾經就是小皇帝身邊最忠實的狗腿子,為了巴結褚嘯臣,那些人的嘴臉他最清楚,捫心自問,他跟在褚嘯臣身邊,把他當作自己孤苦無依時的避風港,他不也是其中的一個嗎?

何小家閉上眼,他決定不和褚嘯臣說清這些,這太傷人了。

“你不是不值一提的人,”褚嘯臣突然說。

何小家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他知道,他對褚嘯臣並不是路人甲乙,但這中間能有多少真心,能讓褚嘯臣有多在意,他試了太多次,已經失望到蓋棺定論,無需再試了。

何小家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的,“那個農業公司這麽大方,是不是你授意。”

“投資平溪鎮,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停了一會兒,褚嘯臣開口解釋,“地方企業本身就有扶持村鎮的義務,就算沒有我,他們也對平溪鎮很感興趣,這裏本身就很有投資前景,項目部調研過很久,我也要對我的員工負責。”

“是我看好這片地,是我想賺錢,你不用有壓力,”褚嘯臣說。

何小家沒說話,四野無人的農村小屋裏,只有蟲鳴,兩人的呼吸成為唯一的人聲。

褚嘯臣擡頭,細細看過房頂的磚梁,“這裏很老舊,沒有空調,夏天蚊蟲多,又熱,你住起來也不方便,我讓齊書記給你修房子的錢,為什麽不要。”

何小家閉著眼回答,“這是村裏幹活的錢。”

“把這裏修好,也是景觀收益的一部分。”

“那你強制要求吧,你要求齊楓來改造這裏,我就會修。”

“好,”褚嘯臣講,“不修就不修了。”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為了錢,”何小家說,“你沒必要投資這裏,我們只有姜田要投資,用不著你修路修燈。”

“剛剛給你解釋過,要我重覆一遍嗎?那會耽誤你睡覺。”

“不用。”

“你總是不要錢,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褚嘯臣講話很慢。

他說,“我只是想我太太過得好一點。”

太太。褚嘯臣瘋了,竟然說出這個詞。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他是他的太太,何小家的心像被人攥住,酸軟得一塌糊塗,甚至淌出眼淚,事到如今,他終於可以釋然。

“你不用這麽在意這段婚姻,其實我們不算在一起,”何小家咽下聲音中的哽咽,對他們的關系下了定義,“我只是照顧你,你也照顧我。

他閉上眼,“謝謝你照顧我。”

褚嘯臣似乎嗯了一聲,“你走的時候,沒有把東西都收拾好。”

“怎麽可能,我都按照平時的習慣給你收好了。”

褚嘯臣說,“你都沒有好好照顧小白,忘記帶它的阿貝貝,也要我送。”

“阿亮送的。”

“戒指,你也沒有帶。”

“那不是我的東西。”

“那我呢?”

褚嘯臣倒下來,額頭抵在何小家的腰上,大概是發燒了,褚嘯臣的吐息很熱。

何小家屏住呼吸,兩滴溫熱的液體,從男人的眼眶湧出來,打濕了他的背心。

他喃喃地講,“何小家,你也沒有帶走我。”

【作者有話說】

褚臣: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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