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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翻雲覆雨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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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翻雲覆雨夢

躺在床上聽雨聲,看著褚嘯臣睡著的眉目和側臉,何小家的思緒不自覺飄遠。

不知是他美化了回憶還是暈倒前的幻聽,褚嘯臣好像叫了他,哥。

人際交往中用於拉進關系常用的稱謂,一切年長者自動獲得的稱號,而不需要任何其他考量。除卻在床上的情趣,褚嘯臣喊他哥的時候幾乎屈指可數,讓何小家每次都細細品味很久,想知道自己是哪裏做對了,能讓他能這樣好說話。

這一聲“哥”如同一條線上的珍珠,緩緩撥動,讓何小家回想起最開始的開始——褚清推他到少爺跟前,把他們的手搭在一起,讓稚氣未脫的褚嘯臣叫他,哥。



十四歲的何小家整日在平溪鎮摸魚捉蝴蝶,沒怎麽進過城,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高樓大廈,他一路上興奮異常,這也漂亮,那也漂亮。

他知道媽媽太想他了,所以要他來陪少爺讀書,這樣他們一家人就能團聚。爺爺跟何小家講這是好事,多讀書,有前程,只是……哎!爺爺最後長嘆一聲,摸了摸小家的頭。

看著家人喜悅中隱隱的愁容,何小家知道,這是因為寄居在有錢人家,難免有低頭的時候。

他暗自下定決心,不管少爺多難相處,他一定都要照顧好他,不讓爸爸媽媽為難。

為了和小少爺打好關系,何小家一早就想好了好多有趣的事兒,嘰裏咕嚕一大長串,都是城裏小孩接觸不到的新鮮事兒,然而,真等到了那個玉雕的小男孩身邊,他卻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少爺真好看,居然比媽媽給他看的照片上還要好看。

“臣臣,這時候小家哥,以後在學校,就是他照顧你了。”

在小少爺的冷淡註視下,何小家心花怒放地點了頭。

何小家在平溪鎮就是孩子王,平時跟左鄰右舍的小孩到河裏捉魚摸蝦,他能一手提一個小的,背上還有一個大竹筐。因此,雖然何小家那時連抽水馬桶都不會用,但也自覺認為,他天生就是要做別人哥哥的,得尊老愛幼,把每家的小崽子都安全護佑。

因此就算小少爺不願意叫哥,何小家也自覺擔著做哥哥的擔子,照顧他飲食起居,替他挨罵受氣,連深夜聽到褚嘯臣房間裏翻身的動靜,都會下意識去看看,少爺是不是做噩夢了。

再因此,他們的第一次,何小家是覺得非常背德的。

那時候何小家已經形成了一套堅實的“褚嘯臣至上”人生觀,要和少爺選一樣的課,要和他一個宿舍,要和褚嘯臣一直黏在一起,即便是不擅長的棒球活動,何小家也要參與其中。

每個出類拔萃的企業家都有一份光鮮的高中運動聯隊的履歷,褚嘯臣對於棒球雖然沒有特別熱衷,但當他在球場上跑動起來的時候,依舊大腿帶風,是全場的焦點。

高中的最後一場聯賽,他已經在何小家的藜麥澳牛三文魚餵養下,成為棒球隊的主力,整個球場座無虛席,陽光中,少年們的汗珠被風擊碎,如同微光墜落。

那一場比賽,褚嘯臣打出三支安打、一記再見本壘打,觀眾席沸騰一片,雖然當時他剛過完十八歲生日,但那種專註與淩厲已隱隱有了“褚總”的輪廓。

何小家的身體素質並不適合打棒球,說是替補,其實幹的都是後勤的活兒,等他把球隊的裝備車都收回活動室,球隊的人已經都去聚餐慶祝了,更衣室只剩滿地禮花碎片,一些青春活力的殘骸。

何小家跟球隊關系算不上好,畢竟競技體育強者至上,在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中間,何小家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替補,所以去不去也沒人在意。

當然,更重要的是,海市的聚餐都很貴,快上大學了,何小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聯盟校,因此想要多攢點生活費,就算去外地讀書,也不是毫無準備。

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來給褚嘯臣發消息,囑咐他,少喝酒,吃完飯早點回家。

剛點擊發送,悶悶的鈴聲卻在空曠的活動室響起。

何小家楞了一下,看向褚嘯臣慣用的櫃子。

褚嘯臣的短信鈴聲很特別,是何小家錄制的夏天的樹葉聲,他回老家過暑假的時候躺在屋頂錄的,聽起來像風,又很像海浪。

他喊了一句,少爺?然後走近那個櫃門。

點擊發送,樹葉聲再度在裏面響起,與此同時還有褚嘯臣遠遠的一聲,“在。”

星高的社團活動室很大,外面是一個帶藍色存衣櫃的更衣間,裏面還要淋浴房和衛生間,何小家才註意到,淋浴間裏面有水聲。

他掏出浴巾,往裏面走了幾步想給他送去,卻被褚嘯臣厲聲喝止。

“不許偷看。”

等何小家差不多把地掃完,褚嘯臣終於半裸著走了出來,少年身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熱汽,幾乎在升騰。

何小家被肌肉晃了一下,連忙低下頭去,假裝自己在收垃圾。

他還記得這個小男孩當年就到他的鼻子尖,一身翻領小衫,帶粘扣的小運動鞋。

不知道這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長開的,一下子就從貴氣的小孩,成為了荷爾蒙爆棚的青年。

“怎麽了,不敢看我?”褚嘯臣從他身邊經過,嗤笑了一聲,“在家不是總偷看麽。”

被當事人如此抓包,何小家無地自容地低下頭,掃得更賣力了。

關於何小家何時情竇初開,何時發現他對少爺的情感變得微妙,其實沒有確切的時間點,只是在某個時刻,他開始盯著褚嘯臣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看,並且在褚嘯臣問“怎麽了”的時候,何小家會想咬他的喉結和肩膀。

在他們選修的“情感倫理學”課上,老師從古至今從中到西地講述了人類情感的產生和發展,讓他對於性和愛有了初步認識。

這本來是褚嘯臣為了湊學分選的,但沒想到卻成為何小家命運轉向的舵輪:好處是讓他發現,原來自己平時下意識看向褚嘯臣的行為,並不是他有什麽變態的心理疾病(這讓他大松了一口氣,他還一直猶豫是否該去找心理咨詢);壞處是讓他可恥地驚覺,自己是個會對一起長大的弟弟起反應的Gay。

何小家把自己團在被窩裏沈思許久,說不清哪個更糟糕。

而在褚嘯臣僅僅穿了一條三角內褲的當下,何小家寧願自己是心理疾病,因為自己不夠高不夠壯而羨慕別人青春美好的肉體,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幻想這八塊腹肌能壓在自己身上。

何小家一邊唾棄著自己的卑劣,手上不停地把浴巾披到他身上。

“下回別用冷水洗澡。”他說。

“溫的,想不想摸摸。”薄肌男俯身過他耳邊,呼吸有如實質,何小家向後躲閃著撞在鐵皮櫃上,頭好暈。

何小家覺得這人真是跟韓默川學壞,越來越沒正形了。

褚嘯臣把他的羞怯盡收眼底,卻只是堵在原地不動,何小家用指尖推開他。

“我去擦地。”

何小家拎著墩布到最遠的水池下,沒想到,褚嘯臣竟然追了過來。

“誰送你禮物了。”褚嘯臣問。

何小家不明所以地回身,看到他手裏拿著盒粉色的巧克力。何小家想起來了,是今天早上有人放進他櫃子裏的,很精致的一盒,還附贈一張卡片。

每次都是男生女生拜托他轉交禮物給褚嘯臣,何小家自己從來沒收到過。現在被褚嘯臣發現,這讓何小家羞愧難當,好像一個站在英俊王子身後的侍從突然被推到了臺前,還要接受眾人的審視,讓人知道對方有眼無珠竟然忽視了這樣王子,奉獻心意給這樣一個普通的小角色。

他馬上走過去想奪過來。

“給我!”

褚嘯臣擡起手臂,巧克力盒的尖角幾乎碰到防窺高窗的窗框。

折疊的卡片展開,褚嘯臣一直在看。

何小家同學,你或許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已經關註你很久了……

“少爺,你……褚嘯臣!”何小家踮起腳卻抓了個空,差點撲倒,褚嘯臣接住他的腰。

褚嘯臣合上卡片,“她約你見面。”

少年沒有擦幹,半個身子都裹在何小家身上,把他的白色短袖都弄濕了,何小家沒有帶別的衣服,苦惱地退後一步,從褚嘯臣的懷抱離開。

他的衣服還流連地黏在對方的腹肌上。

“所以你是因為要去赴約,才沒去聚餐。”

何小家咕噥了一聲,你說是就是吧,他急於讓這件事翻篇,心不甘情不願地提起,剛剛有人給你聯系方式。

說著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帶著香水味,是對方投手的電話號碼。何小家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給。這是高中的關鍵時刻,何小家並不想褚嘯臣耽誤學業。

但為了那盒巧克力,還是放到了他手心。

褚嘯臣皺眉,“不是說過了麽,這種東西你處理就好。”

何小家沒心思管他說什麽,這大高個兒終於把手放下來了點兒。何小家趁他不註意,把巧克力搶回來了。

他這才問,“你剛剛說什麽?”

“是誰給的。”

“對方的擊球手。”

看褚嘯臣沒有印象,何小家無奈地給他描述,很白很帥,笑起來陽光,淺棕色頭發那個。

“眼睛很大,晶晶亮的,”何小家點著下巴回憶,“還有嘴巴……嘴巴也紅嘟嘟,長得很漂亮。”

“你可以給他發消息,是你喜歡的款吧。”褚嘯臣面無表情地把紙團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何小家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話。

不知道褚嘯臣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喜歡男人的,但這事並不丟臉,丟臉的另有其事。

他只能祈禱,褚嘯臣沒看出來那件事。

他幹巴巴笑了幾下。

“發什麽,人家又不喜歡我。”

鐘樓敲擊了三聲,卡片上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可褚嘯臣就在他旁邊,讓他不太想走。

褚嘯臣最近一直在和沈昭他們做一個競賽項目,何小家已經好幾天沒和他講話。褚嘯臣坐在更衣室中間的長凳上,打開盒子,撚開一顆巧克力的塑料膜,吃掉。

看起來褚嘯臣蠻喜歡這個草莓巧克力的,吃個不停,也沒有要分享給他的意思。何小家默默記下了品牌。

吃完,何小家遞來水給他。褚嘯臣問,你怎麽還不走,何小家隨便扯謊,說他不知道要不要赴約。

“我知道是誰給你的,”褚嘯臣說,“宋途同桌,很活潑的那個女生。”

何小家小小地啊了一聲。

“如果你不喜歡女生,拒絕人很難為情。”褚嘯臣說。

聽了這話,何小家若有所思。確實,在褚嘯臣身邊,何小家見過很多被拒絕的求愛者,雖然褚嘯臣只是說了“我不喜歡你”這五個字,條理清晰,主題明確,但還是讓不少男生女生一下子紅了眼眶,大罵褚嘯臣冷酷無情,從此見到這位暗戀對象都要遠遠繞開。

何小家實在不想這樣傷害一個小女孩的感情。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苦惱得不知道要怎麽辦。

“那要怎麽辦呢。”

“她邀請你而你不去,這本身就是一種委婉的拒絕。”褚嘯臣提議。

何小家沈思了一秒,又追過去問:“可這樣不當面說清,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褚嘯臣斬釘截鐵。

褚嘯臣非常有經驗,何小家決定聽從他的智慧。更重要的是,褚嘯臣在他身邊,什麽事都要朝後排。

褚嘯臣的浴巾是淡藍色的,上面有一個巨大的蝴蝶結兔子,何小家看見就喜歡,要買給褚嘯臣用,洗的時候就覺得,會和他很搭。

但真當褚嘯臣把它披在身上的時候,何小家沒有被那個蝴蝶結兔子吸引住眼光,而是他大腿上,被太陽曬出一道淺淺的分界痕。

“好吧,那我想一想。”何小家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

褚嘯臣擦好了,要去穿衣服,他站起來,把遮住身體的毛巾松開,何小家還記得剛剛褚嘯臣不許他偷看,連忙轉過眼神。

“你……你換好了沒有?”

褚嘯臣嗯了一聲。

沒想到等他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色,何小家完全呆住了。

運動之後讓肌肉充血,精力旺盛,褚嘯臣身上還有兩三點滴水,順著肌肉紋路滑下,與何小家的眼神重合。

藍色的換衣室墻壁,好像被陽光穿透的海洋,褚嘯臣是唱著歌謠迷惑船手的海妖。

何小家被攝住魂魄。

“這麽愛看麽。”

何小家呆呆的承認,愛看。

他看了,偷拍了,還有影片。無一例外,褚嘯臣的臉。

他用它們度過漫長的,仰視褚嘯臣的黑夜。

“你的眼睛很黑,像寶石。”

“很漂亮。”

褚嘯臣離他很近,發絲上的水滴滑下,擦過他的手背。他聽到褚嘯臣笑了一聲。

“它起來了,你滿意了。嗯?是你在浴巾上下藥。”褚嘯臣講話斯條慢理,在隨意給他定罪。

“可以是。”何小家講。如果這個小謊言能夠讓褚嘯臣原諒他接下來將要犯的大錯,那麽可以是。

“這樣起來,是不是很痛,”他體貼地問問,然後走過去,蹲下,握住它,“少爺,你有沒有看過那種電影。”

褚嘯臣愛看國外的老片,裏面都是相愛的男女,何小家想,他應該很會羅曼蒂克,所以才沒有拒絕他蹲下去的動作。

男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哥,勾引女人之後又勾引自己的弟弟,這樣很賤。”

何小家忘記了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因為褚嘯臣已經粗暴地按住他的後腦,手指穿過他的發絲。

夏日,陽光,蒸騰著水汽的體溫,平角內褲,手指上的薄繭,草莓味道的情書被丟在一邊。

那天的活動室一直沒有人來,讓沖動和疼痛也繾綣,成為少年偷嘗禁果的伊甸園。

何小家以為,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折點,他誘拐了年少的褚嘯臣,從此讓他和這個人密不可分,成為最堅實的共犯。

在之後每一次的混亂不堪中,何小家經常思考,他的卑劣是否真的能夠隨著年齡增長而稀釋剝落,最終得到褚嘯臣的原諒,與他成為一對相濡以沫的愛侶。

只是隨著他與褚嘯臣關系的改變,何小家的身體依舊貪婪渴求著世界上最原始的獸欲,但他的精神最終被捶打得認清現實。

——在某一年的晚宴間隙,褚嘯臣跟他在昏暗的二樓偷歡之後,又到人聲鼎沸處與沈昭挽手。

聽到他笑著接受眾人祝福的那一瞬間,何小家終於意識到,原來成年人的性和愛可以如此分開,當我的身體需要你時,我們的心竟然可以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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