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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讓她和親 夜半有雨,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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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讓她和親 夜半有雨,風聲……

夜半有雨, 風聲嗚咽。

小井傷口發炎了,整個人都燒了起來,沈青青把他移到軟榻上, 去端了熱水過來給他擦身降溫。

他燒得人事不知, 卻還要攥緊手中的劍,口中喊著:“公主,放開公主!”

沈青青守著他,心神焦灼, 他燒過後體溫又驟冷, 頭發濡濕, 像是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驟然冷下來的軀體, 如同一堆即將燃盡的火焰。

恍惚間, 沈青青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那種瀕臨絕望的壓抑感, 在寂靜的空間裏無限蔓延, 動蕩的燭火,墻壁上搖曳的影子,像是勾命的無常揮舞鐵鏈, 要帶走她的小井。

她哭得奔潰, 哀求著小井不要死。

“小井, 你不要睡, 你不準睡!”

“你起來啊!他們都走了,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我好怕!你死了我怎麽辦?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辦?”

“求你了, 不要丟下我,我只有你,小井, 我只有你!”

或許是她的哭喊太可憐了,吵得讓人頭痛,小井強撐著睜開眼睛。

“不會死,小井不會死的,公主。”

“不要哭,小井會活下去,會一直一直、永遠永遠的、陪著公主……”

“所以不要哭,好嗎?”

軟榻上鋪著的白色狐貍毛被鮮血浸透,殷紅刺眼粘稠。

他幾乎到處都是血。

沈青青不敢問他痛不痛。

她把沈華音留在明光殿的傷藥都找了出來給小井用,止血的退燒的鎮痛的,顫抖著去找小井的傷口,一道一道地去上藥。

她覺得她數不清他的傷了,每包紮完一個,恐懼和恨意都加深一層。

她怕小井真的死了,她恨這座皇宮的所有人。

把她弄進宮代替沈麟受苦的先皇後,一度成為人生陰影的沈華音,無緣無故就要殺她的沈麟,讓她好自為之的林姑姑,還有那些像蛆蟲一樣惡心的太監宮女。

她做錯了什麽?

她是做錯了什麽嗎?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她咬著唇,濕鹹的眼淚墜落在鮮血裏。

軟榻上,昏迷不醒的小井似有所覺,一只血淋淋的手輕輕擡起,尋到沈青青床邊的衣角,緊緊抓住,像是安慰。

像是安慰她說:公主,別怕,我還在。

沈青青看了他許久,才脫了鞋襪上軟榻,把小井緊緊抱在懷裏,才慢慢睡去。

月將落,日將升。

宮苑深深,斜射進明光殿的第一縷陽光在眼皮上跳躍,沈青青才睜開眼睛。

陽光好刺眼,她恍惚了一瞬,而後才清醒,連忙爬起來去查看小井的情況。

幸好……幸好,小井還活著。

她松了一大口氣,然後又癱坐在軟榻上似哭似笑。

雪白的臉上掛著淚痕,她卻笑得不能自己。

“小井啊,你真賤!”

她突兀地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小井,還是在罵自己。

“一條賤命,誰都能踩一腳,卻誰都踩不死,你知道你昨晚中了多少刀嗎?”

“四十七刀啊……”

“既然誰都踩不死,那我們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呆在冷宮的日子,不同的是,以前沒人理她,現在她有小井。

明光殿的宮女太監都被帶走了,沈青青和小井只能自力更生,幸好這裏有小食堂,還有不少的餘糧,至少夠他們兩個,吃很久了。

小井養了兩個月的傷,兩個月後才那些傷口才完全好完,不過在養傷期間他就承擔了洗衣做飯等勞動,沈青青沒有壓榨病人的愧疚感,心安理得地享受小井的服務。

不僅是洗衣做飯,小井還學會了裁剪衣裙和刺繡,還有給女子梳妝盤發,一個暗衛,活脫脫把自己活得像是一個賢惠的小娘子。

不知道他去哪裏學的,這些都做得有模有樣,沈青青喜歡蝴蝶,喜歡花朵,喜歡孔雀的尾羽,他讓沈青青把她喜歡的東西都畫下來,他照著圖案繡,把這些東西繡在她的裙子上。

“小井,告訴你一個秘密,”她認可他的技藝,穿著他親手縫制的漂亮裙子在寢殿中翩翩起舞,偶爾有陽光穿進殿內,形成輕紗似的光束。

跳完舞,她就會嚇他,說:“會繡花的男孩子,一定會被嘲笑的,我聽人說,外面都是女孩繡花,她們會親自繡自己的嫁衣,變成最好看的新娘子,小井也想做嫁衣、變成新娘子嗎?”

他說:“公主喜歡嗎?”

“喜歡什麽?”

是這身裙子,還是他繡花,還是做嫁衣?

“如果公主喜歡,被嘲笑也沒關系,變成新娘子也沒關系……不過,男孩子不應該叫新娘子。”

“那應該叫什麽?”

“叫……”不知道為什麽,他並沒有說出口。

“說呀?”

他欲言又止,耳尖紅得滴血,擡眼見沈青青笑得開心,他才發現自己又被逗了。

是了,公主向來喜歡逗他,但他也是愚笨,每次都能中招。

他不願意說,沈青青也不放過他,“就叫新娘子,你給我做衣服,給我洗衣做飯,你就是我的新娘子。”

“……”

他正在門口坐著縫腰帶,那腰帶是白色的,旁邊放了一袋珍珠,他認真地把小珍珠一顆一顆地縫上去。

聽到沈青青的話,他想放下繡了一半的腰帶,但是現在放下又太刻意了,還是先繡完吧。

“你耳朵好紅啊……我的小新娘……”

“……”

小井受不住愈發滾燙翻湧的心潮,只好施展輕功躲了起來,他是暗衛,隱匿功夫一流,他躲起來沈青青就找不到他了,可是沈青青多喊幾句,他又乖乖出來了。

他太聽話了,總是受欺負。

沈青青每次欺負完他,又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她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歡聽,我下次不說了好不好?”

她很真誠地向他保證,那雙眼睛如水洗過一樣,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似名貴珍珠,漂亮極了。

其實,她很少笑的。

從小過得太辛苦,這雙眼睛很少有溢滿笑容的時候,大多時候清冷如涼水,似霜雪化人,一身冷意。

小井抿了抿唇,把繡好的腰帶放在桌子上,而後低頭對沈青青一字一句道:“沒有不喜歡。”

他好認真啊,沈青青良心有點痛,率先移開目光,轉移話題道:“還剩這麽多珍珠……我還想要一件裙子,要藍色的……”

他說:“好。”

他總是說好。

沈青青也總是說:“你對我好,就只能對我好,就要一直對我好。”

他的回答從來就只有一個:“遵命,公主。”

公主?

哎…

她又露出了那種譏誚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冷。

“我不是公主。”

其實要承認沒什麽難的,就是會背叛過去的自己而已。

過去的自己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份,覺得身為廢後的女兒是最大的痛苦,但也免不了在每一個難挨的深夜,想起她自以為的母親。

宮中人都說,先皇後仁慈,比現在掌權的貴妃好了多少倍,她也曾孺慕過,幻想過先皇後給她留下庇護,救她於水深火熱,也曾在每一次受到欺負時安慰自己:至少,她是先皇後的女兒,她不要給她丟臉,聽說先皇後死的冤,於是她拼命爬到皇帝的面前,努力討好每一個人,讓別人看到她,她想著,總有一天,她會給母親報仇雪恨。

為先皇後報仇雪恨……

真的很難想象,為什麽會有這麽愚蠢的想法,活著都已經夠難了,她還要做這種可笑的夢。

“我是一個冒牌貨,假公主,一個幫別人擋刀的替身。”

就是這麽可笑。

小井說:“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公主,從前是,以後也是。”

她不置可否,身上仿佛豎起銳利的刺。

乖戾,而又平靜的瘋感。

“誰稀罕,”她勾起唇角,想笑卻沒有笑,只說:“他們把我捉來,關到皇宮這座籠子裏,說我是個假貨,又不放我出去,想殺就殺,想關就關……”

“誰稀罕當這個公主呢…”她輕聲道,仿若呢喃,“真想把這裏一火燒幹凈。”

燒幹凈就好了。

可小井還在這裏呢,她還想帶小井離開這裏,但她和小井還有沈華音種下的毒,那毒得三個月服用一次解藥,他們哪裏都去不了。

她不愛笑,如果沒有遇到生存壓力,她比誰都高冷,好看的唇角長年抿著,銳利而譏誚的眼神藏著霜雪似的冷。

作為一個純恨戰士,沈青青表面上是個冷艷的美人,裝模作樣起來也能說一句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但其實內心陰暗得看到路邊有條狗都恨不得走過去踢兩腳。

小井總想哄哄她。

他給她編花環,送她小裙子,絞盡腦汁給她做好吃的,沈青青時間長了也會被他笨拙的笑話逗得嘴角上揚。

她高興的時候,總想親親他,她裝作不經意間親上他的側臉,然後問他櫻花味的胭脂香不香。

他答不上來,會害羞地躲起來,然後等耳朵和臉紅都沒了,才願意再出來,一本正經說:“公主,你這樣是不對的。”

“哪裏不對,”她板著臉說:“你是我的,我想親就親,想抱就抱,你以後不準跑了。”

他沒答應,晚上也沒讓沈青青抱著睡,在沈青青生氣後又乖乖的蹭過來,像一只求寵的小貓貓。

“給你親,給你抱。”他悶悶地說:“你想摸也可以,但是不能太往下。”

太往下,他會難受。

很難受。

沈青青懂他為什麽會難受,但她只管自己爽。

沈華音還在的時候,也總是親她抱她,她以前不喜歡,主要是不喜歡沈華音把她當成一個玩具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的樣子。

不過現在,換她來欺壓小井了,她有覺得這樣欺負人果然很快樂。

哈哈。

她又想親他了。

這次她親了他的眼睛。

“你乖乖的,不要動。”

他果然不動了,眼底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臉,懵懂的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專註。

沈青青有點不忍心欺負他了。

但她還是輕輕地印了上去,他認命般閉上眼睛,如蝶翅一樣的睫毛顫動著,不知道是期待還是什麽。

不過沈青青不會考慮他的感受,親完人了,手還捧著他的臉。

“小井,我要一只繡著貓貓的荷包,”她玩著他的頭發,把他的頭發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然後比較。

他的頭發和她一樣長,摸起來也很柔順,他的皮膚很白,眼睛是單眼皮,弧度略微有些向下,眼簾微微打開,就能看到一眼到底的無辜純稚。鼻梁很挺,嘴巴很有血氣,整個人瘦削而又精神,一看就是個十分健康的少年。

而睡覺的時候又非常規矩乖巧,任由沈青青扒拉。

這是她的小井。

一開始她把他定義成玩具、所有物,他很聽她的話,脾氣好的不得了,永遠不會生氣似的。

“貓貓的眼睛要亮一點的,好看一點,像你的一樣。”

“啊?”小井沒急著答應,思索著他的眼睛哪裏好看哪裏亮了,若說好看,她才是最好看你,誰都比不上她。

想了想,小井又道:“荷包裏要放銀子還是放零食?”

他有銀子,他還會做零食,蜜餞果脯糖炒栗子五香瓜子,他就沒有不會的,要知道,他拜了個禦膳房總管當幹爹。

要不還是繡兩個吧,一個放銀子,一個給她裝零食,做了決定,他看向正在玩他的公主。

公主的手放在他的喉結上,指腹溫暖,力道輕柔。

“小井,我要親這裏,可以嗎?”

“???”

小井反應很大地拿開了她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拒絕,等反應過來後,就看到沈青青耷拉下來的眉眼。

“癢。”他笨拙地解釋。

可沈青青還是不高興。

小井又莫名難受,她不高興他就難受。

“好吧,給你親。”他又沒有原則妥協了,但沈青青現在又不想親了。

他松了一口氣,又莫名覺得失落。

而沈青青看著他的模樣,就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像是得逞的小狐貍。

看吧,小井就是上天為她量身定做的禮物。

她的,誰也不能搶走。

春過夏至,秋風又起,偌大的明光殿因為缺少宮人打理,多數庭院漸漸荒涼,沈青青也不想去收拾,她和小井住在主殿內,保留了主殿的人氣,但其他地方,荒草叢生,竟然被腐朽似的,漸漸破敗。

時間不過是半載而已。

臨近貴妃忌辰,皇帝愈發感傷,說要好好祭拜貴妃,宮中忙碌起來,聽說皇帝還準許遠在封地的華音公主回來祭拜。

沈華音回不回得來沈青青不知道,其實她還挺希望沈華音回來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華音公主,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那金碧輝煌的明光殿,也會無人問津冷清至此。

還有她在京中的親衛,心腹,都被東宮那位全部絞殺。

她特意留下來看顧沈青青和明光殿的夏姑姑,早在她離京後第三天,就被發現溺斃在荷花池中。

說是失足落水,屍體還是沈青青發現的,就在明光殿的小花園裏。

那時候小井還傷著,她想出明光殿去請太醫,不知道是不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沈麟讓人把夏姑姑的屍體丟進來作為一個警告。

沈青青被嚇到了。

在出明光殿的路上遇到夏姑姑的屍體,她幾乎成了驚弓之鳥,飛快地跑回殿內,再不敢抱著僥幸心理出去。

那具屍體在荷花池泡了半個月,沒有人來撈,她跑到明光殿的殿門處,央求看守的侍衛把屍體挪走。

那些侍衛得過命令,不被允許去撈屍體,沈青青做了半個月的噩夢,夜夜驚惶不安,後來是小井能下床了,背著沈青青去清理的。

沈青青曾過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但也曾被沈華音捧在手心,吃穿都精細,夏姑姑的明光殿的掌事姑姑,沈華音和沈青青也算是她看顧著長大的,沈華音很尊重信任這位姑姑,她和沈青青的衣食住行都有夏姑姑費心包辦。

沈華音暴躁,夏姑姑卻是一個與人為善的好姑姑,沈青青被她救過幾次,但當她死的如此淒慘,沈青青卻連為她收屍都做不到。

她太怕了。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屍體被泡脹,是如此的恐怖和惡心,她只是看過一眼都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她好怕,好怕自己會變成這樣,

太子毫無緣由地那樣討厭她,有一天會不會也會讓她這樣,下一個死的人會不會是她。

她不敢去荷花池邊上,拼命地和小井學練武,拼命地學習沈華音留下來的蠱毒典籍。

半年過去,沈麟再沒來過這裏,沈青青也不敢松懈。

她甚至渴望沈華音能回來,回來和沈麟鬥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然後再讓她漁翁得利。

但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沈華音還沒有回來。

她就又遇上了麻煩。

北疆人進貢財寶牛羊無數,欲求公主下嫁。

北疆態度誠懇,皇帝不忍駁了他們的面子,再者公主下嫁亦可揚國威,與北疆結秦晉之好,北疆戍邊壓力也會小很多,那裏苦寒無比,戍邊士兵很是艱難,若公主和親,許多將士也可回家,如今國庫不甚充盈,還能省下許多軍費開支……

總之,和親是雙贏。

但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幾個親生女兒,就想到了皇宮裏的那位假公主。

雖血脈不純,卻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用在此時正好。

再者,這件事,可是由丞相提起來的。

丞相姓封,曾撫養過太子,當年和皇後李代桃僵偷龍轉鳳,用自己的親生女兒代替太子留在宮中。

那女兒養在宮中十七載,未曾過問半分,如今丞相提議由她和親,連皇帝這個虛偽的慈父都覺得唏噓。

那孩子前生,約莫是欠了封家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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