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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極限拉扯 打仗容易,後勤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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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極限拉扯 打仗容易,後勤難

“今多事之秋, 我等還需團結一心,共商平亂之事,都督又何必大動肝火?若是因此傷了和氣, 生了嫌隙, 豈不親者痛仇者快?說句不好聽的,這要是不慎氣壞了身子, 耽誤了大事,這可有負朝廷, 更有負聖上信重啊。”

使者笑瞇瞇地擡了一手,避重就輕地說道, “某些貪官蠹役,曲解了朝廷下發的政令, 致使百姓生怨。百姓愚昧, 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瀾下, 方才生亂, 現如今, 平亂初見成效,我等合該乘勝追擊, 撥亂反正,好叫百姓迷途知返。”

“這自行籌備吶, 也不是讓各位自掏腰包,前車之鑒,未免重蹈覆轍,我等更應該與百姓緊密相連,就好比這次,那逆賊們在城裏燒殺擄掠,想必城中百姓群憤難抑, 對救民於水火的諸位,也越發感激,若是此時陳清利弊,百姓們定會慷慨解囊,官民相宜,豈不成就一段佳話?”

嘰嘰咕咕說些什麽廢話呢。

季開來眼皮輕掀,譏笑冷嘲,“依我看,使者的嘴就能平定江南,又何須興師動眾。”

“不若我送使者一程,直下淮安,好叫那些個亂臣賊子,也見識一下使者的厲害。”

“你!大膽!”使者臉色難看,一拍桌子,厲聲道,“你是要造反了不成!”

季開來的臉色拉了下來,“使者好像有點認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大肚便便的宦官,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錚亮的刀光晃過,趾高氣昂的使者臉色煞白,憶起此人的種種事跡,他頓時清醒過來,“且慢,有話好說,好說!”

季開來充耳不聞,幾步就走到了宦官跟前,一把揪住了使者的衣襟,宦官尖叫出聲,“一成,我做主給你撥一成。”

打發叫花子呢,一成。季開來舉刀,強勁有力的手臂突起。

使者急中生智,一記金蟬脫殼,穿著中衣狼狽逃竄,大喊救命,他下意識沖向另一邊,本該坐著人的位置卻是空空如也!提督和刺史見勢不妙,早已溜之大吉,脆弱的聯盟瞬間土崩瓦解。

該死!

使者是真怕了,渾身肥肉直打顫,高大威猛的武將步步緊逼,他左右騰挪,唯一的出口卻被那人死死堵住!退無可退,他面如死灰,轉身卻又撞上了屏風,竟摔倒在地。

天要亡我!

巨大的黑影籠罩在他的身上,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大刀倒映在他的眼中,寒芒先至。

“三成!”

尖銳的聲音劃破天際,幾近破音。

正所謂,打仗容易,後勤難,沒錢沒糧,心慌慌。

江南有三大糧倉,分別位於泗州的淮安縣,蘇州的吳縣,湖州的烏程縣,正好形成了大三角。

作為漕運的始發地,淮安臨近泗水和淮水交界,土壤肥沃,水田眾多,這些年來,江河改道,河水泛濫,河岸兩側水災嚴重,再加上朝廷重稅重役,地方官吏橫征暴斂,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百姓揭竿而起,想必也已經攻占了南邊的淮安糧倉。

江南靠北有蘇湖糧倉,實際是兩個糧倉,西邊的湖州糧倉,和東邊的蘇州糧倉,兩者中間隔著太湖。如今的太湖並非一片平坦,而是一條險要水路,雖然能夠快速往返兩州之間,卻也是暗藏危機。

水位深淺不一,水域多而覆雜,小型船只還好,大型船只稍不留神就容易擱淺,而且天氣反覆,常年籠罩著迷霧,因此有湖匪盤踞。

順風順水的情況下,一到兩天可以走上一趟,加急甚至能縮短至半天,慢的話三到五天也能到了。看起來倒是便利,平日裏也是作為運糧通道使用,如今就有些微妙了。

湖州兩面環山,易守難攻,民風彪悍,在如今江南大亂的情況下,倒是能閉門不出,據守西邊,在這種情況,冒著風險在蘇湖之間運糧不太現實,走水路有翻車的風險,搞不好還養肥了湖匪,走陸路就要繞過太湖,途中必定要經過被淮軍攻占過的州縣。

且不說運糧時的損耗,若是要保證途中安全,人手必不可少,柳雙雙還記得圍在靛青鎮外的難民,餓死還是放手一搏,這都是明擺著的事了。

就算運氣好,一路上沒遇上什麽波折,一趟下來的花銷絕對不低,實際運到的糧食數量也大打折扣,這都是容易出紕漏的地方。拋開這些不提,湖州百姓答不答應不好說,湖州沈氏肯定就不應了。

“看來,蘇州這糧是註定保不住了。”

陌無歸苦笑著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的額頭也有點涼涼的,擡手一摸,竟然出了冷汗,習慣了部族之間的你爭我搶,他還真沒考慮得這般周全,對於收覆江南一事,他還是有些過於樂觀了。

相比之下,陌無歸看向另一側的x身影,留下此人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柳雙雙沒什麽多餘的想法,如果不是資源有限,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又何須這般謹慎。

“若江南淪陷,以北邊的儲糧,定不夠供應京城和邊境。”屆時,北邊也要亂起來了,光是京城人口就數百萬計,更是土地兼並的重災區,世家門閥的家裏堆滿糧食,百姓貧困潦倒,食不果腹,這都是常態,如果有變,自然也是優先供應世家豪族自己。

而邊軍要得不到朝廷撥款……為何朝廷天天裁軍而不是撤軍,軍餉少了,但也沒說不發,還不是那麽一回事嗎?在生存面前,什麽忠君愛國都是狗屁。真要到那時候,要麽反,要麽投,這世間的選擇看起來多種多樣,實際上就那麽幾樣。

產糧地區南移,南糧北調已經形成了依賴,如今是捅到了大動脈,柳雙雙估摸著,朝廷大概是想趁著局勢尚可,趕緊把僅剩的糧倉儲糧運過去,免得真被一鍋端了。

至於把儲糧都掏空了,蘇州會怎麽樣,就不在朝廷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但收覆江南也是迫在眉睫,再不平息戰亂,今年還能勉強撐過去,明年又要怎麽辦?

可要在兩者之間分出個優先級,以柳雙雙對朝廷的了解,運糧應該還在平叛之上,想到這,柳雙雙竟然毫不意外,是朝廷那群人能做出的樣子。她還以為朝廷真轉性支楞起來了,結果還是那麽個鬼樣子。

還是那句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柳雙雙搖了搖頭,既要又要,通常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未免一不小心被迫害,她還是苦一苦自己吧。

“被俘虜的那些人在哪?”

“嘩啦。”冰冷的鹽水,潑在了昏迷的犯人身上,鹹腥的味道,在嘴裏蔓延,他舔了舔幹涸的嘴唇,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一道模糊的黑影,還是兩道,那些人站在那裏,像索命的幽魂,不等那些人開口,他低垂著頭,呢喃自語,“不知道,我不知道。”

粗糲的聲音,像含了沙子,呆呆傻傻的模樣,像是被抽去了魂。

陌無歸眉頭輕挑,他扭頭,看向身邊人,正想說點什麽,女人卻沒有看向他。衣著樸素的身影站在那裏,昏暗的燭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大小不一的陰影,顴骨突出的側臉輪廓冷硬,像冰雪消融時的雪峰,她雙眼微垂,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斟酌。

“我聽一個走商說過一則笑話,他年輕時曾走南闖北,有一次到鄉下做生意的時候,看到一個農夫在做奇怪的事情,他捏起一把土,放到嘴裏舔了舔,滿臉高興地說道,這土肥的咧,來年定會有個好收成。”

陌無歸雙眼微睜。

“他怕不是得了癔癥。有人笑話道,這人人都踩過的泥土多臟啊,還不知道有多少蟲子,混著多少屎尿……”

柳雙雙看著那張麻木的臉,黝黑的臉上充滿了困苦的痕跡,她倒沒什麽多餘的心情,也自知自己沒什麽口才,她就是看著那張尚且完好的臉,很突然的想到了那樣一幕,似乎是上學時學到的哪篇文章。

一個農民捏起一把土舔了舔,前面忘了,中間忘了,後面也忘了,她只依稀記得,似乎是關於土的味道,大概是太有沖擊性了,柳雙雙很突然就想起來了。

土也是有不同的顏色的,黑的,紅的,黃的……不同形態,松散的,柔軟的,至於味道,聞起來有點土腥味,有時候會有植物殘存的根系的味道,至於嘗起來是什麽味道,真的有人會想去舔泥土嗎?

在水田密布的南方,說起來好像有些不太貼切。但土地是沈默的,百姓也是沈默的,拿起筆,好像就脫離了那樣的心情,詩人寫著“粒粒皆辛苦”,看的人卻要剖析出更龐大的命題。作家描述著對鄉土的熱愛,看的人卻也沒觸摸過土地。

這不是什麽精彩的故事,種過莊稼的人總不會糟蹋糧食,踐踏土地,柳雙雙以一句話結束了沒頭沒尾的審訊,“那些地再也種不出莊稼了。”

“哐當。”

血肉模糊的俘虜抖了抖,也僅僅是抖了抖,他大張著嘴巴,胸膛起伏,他頭暈目眩,一張張臉在他眼前晃過,但他發不出聲音,他什麽都說不出來,臉上什麽都沒有。

柳雙雙搖了搖頭,率先走出了監獄,陌無歸滿臉覆雜地跟了上去,當兩人踏出監獄,嘶啞古怪的聲音在兩人的背後響起,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怪物的嘶吼,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兩人沈默地離開了監獄,迎著落日的餘暉,柳雙雙走在前面,卻聽到後面傳來青年的聲音,“我沒種過莊稼。”

柳雙雙回頭,卻見文弱的異族青年滿臉認真,“但我可以去種。”

“留下來吧,我們……”

柳雙雙有點大餅過敏,趕緊打住,“種田與種田亦有差距。術業有專攻,你養好鴿子也有大有用處。”

就在兩人極限拉扯的時候,陣陣馬蹄聲響起,面容粗狂的都督踏馬而來,然而,比起氣勢淩人的剪影,更引人註目的,是其後蜿蜒的糧車。

眨眼間,疾馳而來的飛馬停在兩人跟前,卷起了一片塵埃。

柳雙雙瞇了瞇眼睛,頭頂傳來冷淡簡短的話語,“人、糧都齊了。”

“你,明早出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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