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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審17 弱不禁風,但要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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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審17 弱不禁風,但要屠龍……

深頻裏, 老包和員工暫時歇了口氣。

避難的人接入“零體”後,現實中的身體像癟癟的殼,橫七豎八, 散落在地板上。面對一地的身體, 員工問:“老板,我們之後怎麽處理他們?”

“當然是明天, 讓總署的人把他們都接走。”

員工猶豫了一下,又問:“你說……總署還會管我們這些普通人麽?”

“總會管的。”老包隨意敷衍了兩句, 掐了煙,擡頭, 看向角落裏的一寧。一寧此刻穿著深頻的衛衣,也不念經, 也不打坐, 只是抱著膝蓋, 蜷在方雨瑋的身邊, 眼神放空。

“一寧大師, 你要不去休息一會兒?”

“施主,我不是什麽大師。”他擡起頭, 沒有看向老包,目光反而落在來深頻避難的人身上。放眼望去, 多是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生在白金場,也並不光鮮多少,此刻擠在一起,更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當數量夠多的時候,人與牲畜、蟲蟻無異。

佛要渡的, 也是這些人。

他們不會功夫,沒有聰明頭腦,也一樣經歷了虐殺師門,涅槃重生麽?他們在尋常世界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樣痛麽?

那牲畜與蟲蟻呢?外面的一場暴雨,將他們淹滅,在奄奄一息的那刻,它們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樣痛麽?

整個世界的活物與死物纏繞著,匯成苦海,從每一個生命的裂縫裏滲出,向一寧湧來。眾生皆苦。苦海無邊。

他垂頭,一動不動,任由自己被苦海淹沒。

一切從四面八方席卷,湧入七竅,世界瞬間安靜。一寧睜大眼,感受到苦海張開了懷抱,接納了他。

他的悲苦成了海裏的一滴鹹水,再無你我分別。他成了海,成了眾生,眾生也是他,在他身上流轉。眾生在佛身上流轉,佛流轉與眾生之上。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一道驚雷落下,一寧擡起頭,閃電將他的臉照得明亮。

這時,方雨瑋醒了。他睜開眼的瞬間,看到的是一個不屬於凡世的人,從世間的貪嗔癡慢疑中掙脫了出來,眼神明亮,不悲無喜。

視線相交。

“方居士,’零體’現在一切可好?”

方雨瑋怔怔地望著他,動了動唇,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你沒事吧?”一寧撫上他的臉。

“沒事。”他回過神,他迅速整理思緒,低聲道,“方丈大葬,盛月和翁時章都會出席。”他頓了頓,“你……要上線麽?”

一寧沒有立刻回答。

“有真醒了。他和徐宴會趁機,把無壤寺的所有人都救出來。”

“我也去。”

“你去哪兒?”

“我去無壤寺,助徐施主一臂之力。”

一寧本以為方雨瑋會攔著他,然而,他只是繼續這麽看著自己,眼神越來越深,然而很快,他呼吸了兩下,眨眨眼,又向他露了個微笑,如他們初識,一寧還是他天邊的明月,得道高僧。如今月亮跌入凡塵,方雨瑋仍然這樣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已經,不只愛我一個了?”

一寧不響。

“你悟道了。”

杜宇一聲春曉。眼神騙不了人,方雨瑋在看到一寧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經無法將一寧私有。這個和尚,要愛眾生,自然也會想要去救眾生。

幾人佩戴著一次性接口,再度在“零體”的加密頻道裏相會。

當白光亮起,熟悉的身影一一浮現。他們互相看著彼此,有些恍惚。明明不過一兩天,但他們仿佛將自己的一生走過,來到了終點站的站臺。

這個頻道是程有真建的,周圍一片純白。“我長話短說。”他擡手,在空中劃過。光粒匯聚,化為幾個人像的立體投影。

“一寧和徐宴,你們倆去無壤寺救人,對抗軍隊和雲網。小周,你是我們的後勤,照顧好我們的身體。”

小周立刻應聲:“明白。”

“雨瑋,林老師。”程有真看向兩人,“你們留在’零體’無壤寺,確保負責普通百姓的秩序。”

“唐總,你穩住休眠艙內的接口。”

“明白。那你呢,有真?”

程有真沈默了半秒,隨後擡起頭:“我會使用精神力,在兩個世界來回穿梭,奪回大腦的控制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把’零體計劃’的真相,公布給整個三區。”

頻道裏一時間極靜。

作為法律人,林述第一個點頭:“人們有權知道真相。”

這時,徐宴淡淡提醒,“各位,我們所有人,都已經被通緝。”他掃過在場所有人,依舊如總署的組長,目光銳利:

“這次行動,不成功,便成仁。”

程有真點頭:“好。”

一寧:“好。”

唐燁:“好。”

林述、方雨瑋、小周也在同一時間回應:“好。”

所有人都帶著必死的信念,達成共識:不成功,便成仁。

白金場的街頭空無一人。銘晟律師事務所依舊亮著燈,但整棟樓裏,已沒有半點人聲。程有真他們的辦公室大門還開著,風從走廊掠過,卷起幾張紙,落在地板上。

盛銘然抽屜裏那支信息幹擾筆,早就已經沒電了。

程有真以前住的家,此刻黑漆漆的。屋檐下,一只野貓蜷縮成一小團,渾身濕透,看著路口。

路燈一明一暗,只有巡邏機器人偶爾停下,掃描四周每一個角落。每個機器人,都可以在幾秒內完成變形,展開成戰鬥裝甲。

雨夜越來越低,將白金場罩在黑暗中,悄然收緊。

無人機群如一群亮著紅瞳的烏鴉,掠過來因江,直奔白金場天眼塔的方位。那紅瞳,則是舊港制的螺紋接口。舊港——不,勝利港此刻終於有了共感技術,他秦越川可以不用懼怕天眼塔,繼續著十年前,未完成的戰鬥。

塔頂的感應燈逐層亮起,再次被驚醒。

此刻,江與天已分不清界限。秦越川穿著過去的軍裝,立在指揮車頂,雨打在他肩頭,他卻一動不動,只擡頭,死死盯著遠處那座冷巨塔。

“所有人,按預案推進,三分鐘後,抵達白金場。”

“是!”

與此同時,第十評分局系統顯示,秦越川的軍隊已過江,無人機攔截失敗。

丁容擡起頭,看向天邊。沒有月色的雨夜,如此漫長。

此時,她穿著戰鬥服,緩緩從黑暗裏走出。穿上戰靴的她,足有兩米,手握改良版脈沖槍,如一柄長劍,刃口鋒利。

她的十局沖鋒組緊隨其後,手持武器,如一堵移動的鐵壁。副手站在她右側,擡手敬禮:

“十局整裝完畢,可隨時投入白金場。”

“好。”她拔出劍,那一瞬間,脈沖劍身的機械柄變形,鎖扣哢噠一聲,扣在她的右手上。武器與她合二為一,成了她的骨骼,她的意志,她必死的決心。

此刻,高大的將領站在隊伍最前列,揚起高傲的頭顱,擡劍:

“白金場第十評分局,全體組員聽令——”

劍尖對著壓境而來的無人機。

“死守白金場。”

自治學苑無壤寺。

寺內已經不再有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地面上幹涸與未幹涸的血跡交錯,整座寺廟,仿佛在一夜之間,老去百年。然而,就在這滿目荒蕪中,藏經閣這座九層琉璃塔,仍然亮著金光。

塔頂懸著一圈光膜,輕輕閃動。那是雲網防禦屏障。

寺外,裝甲車呈扇形布陣,將整個無壤寺牢牢圍住。架無人機懸停在半空,紅外掃描器來回掃動,確保沒有任何人來犯。更遠處,重型多足戰兵停立在廣場邊緣,底座嵌進青石板下,身前則是總署的電子狗。

沖鋒組被徐宴消滅大半,此刻守著的,多是騰川監察院的精良戰士。

他們的接口亮著紅光,拿著槍,來回踱步。

無壤寺此時如銅墻鐵壁,固若金湯。雨聲打在石階上,如戰前倒數。

徐宴的目光穿過雨幕,盯著寺內巡邏者的紅色接口。“看到了麽?”他低聲問。

一寧點頭:“看到了。”

“他們的紅光一旦出現高頻閃爍,就是啟動共感襲擊的前兆。”徐宴擡指比劃了一下,“舊港的共感不算覆雜,但很麻煩。”

“怎麽說?”

“它會讓你看到心底最怕的幻覺。無論發生什麽,你只要記得,這一切是假的。”

“徐施主。”一寧側過頭,認真看他,“寧雖然未能大徹大悟,但是,寧知道,這世間所有的一切,本就是虛相。”

徐宴楞了一瞬,半晌,他突然笑了笑:“那,我們倆就是全三區,唯二不會被共感攻破的人。”

“榮幸至極。”

徐宴提醒道:“但記住,共感只是他們的誘餌。真正殺你的,還是背後的真槍實彈,千萬要小心。”

“明白。”

“殺了方丈,你後悔麽?”

“從不。”一寧的表情依舊不悲無喜,“徐施主,你有做過後悔的事麽?”

“沒有。”雨順著他額角流下,從他的下頜線滴落,“我無愧我的一生。”

一寧合掌,淡淡道:“如此甚好。”

下一秒,兩道身影同時掠出。

而“零體”的無壤寺,則美得不真實。廣場被人為放大成現實十倍的規模,方便納入前來追思的市民。僧侶們衣冠整齊,誦經聲從大殿傳來,四周白蓮層疊,燈籠高懸,靈堂規格,如同給帝王送葬。

零體無壤寺的兵力配置,與現實一模一樣。同樣數量的無人機和裝甲在“零體”巡邏。由於是最盛大的典禮,人們覺得很合理。天眼塔在保護著他們的安全。

這時,人群兩側突然亮起金色光束。盛月從光束中緩緩走出。她表情悲憫,手捧方丈的遺像,身後跟的是翁時章。

她一出現,人群自發地讓開中央道路,仿佛見到了神。

程有真死死盯著她。她的母親和她,創造出了自己,這個怪胎,一個從出生那天起就被當成工具的實驗品。

她們替他編好了人生,編好了身份,編好了命運。讓他在獄中被羞辱,讓他渾身上下的骨頭全斷過一遍,讓他的血肉被薛思文打爛,精神被天眼塔折磨崩潰,讓他看著自己愛的人,死在身邊。

只可惜,這些苦難,沒有打到他。他程有真,還活著。

他穿著白色戰服,拿著棍子,緩緩走上前。棍尖拖地,引出一條細碎的火花。

他和曾經那個一步步走進白金場的程有真,沒有任何分別。十六歲時,為父親鳴不平,賭上一切,犧牲自己的未來,只為討一個公道的少年,沒有任何分別。

他擡起眼,手中的金屬棍,與當年那根帶著血的落水管重疊。

弱不禁風,但要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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