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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十六章:催眠大戲法侵權案(下) 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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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十六章:催眠大戲法侵權案(下) 覆……

評分局內, 燈光慘白。唐銳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對評分員的審視目光。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評分員語氣冷峻。

人證物證俱全, 塵封多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湧現。唐銳年輕時, 畢業於雲華大學,技術超群, 科研出眾,憑借過人的頭腦投身創業。一次回母校, 他偶然發現老同學設計的接口項目,因缺乏經費而擱淺。

他動了惻隱之心, 決定接手這個項目,自行開發。然而, 創業初期的他, 資金同樣捉襟見肘。為了節約成本, 他選擇在舊港建廠, 並且家中妻兒都參與進來, 節約人工成本。

不料,舊港員工培訓不足, 品控漏洞百出,生產出的第一批, 整300枚接口,性能極不穩定。企業瀕臨破產邊緣,南鴻睿卻在這時找上門來。

那時,她和皓瀾微控勾結在一起,提出以低價收購這批次品接口,連同整個工廠。

這筆交易讓唐銳的公司得以喘息。那300枚不合格的接口,被南鴻睿全部貼牌, 搖身一變成了“翔睿制品”。南鴻睿向來不擇手段,產品未通過安全檢測,那就其包裝成“免費實驗項目”,誘導300名用戶參與測試。邊測試邊優化,最終研發出成熟的接口技術。

她因為其“果斷”、“聰明”,在業界贏得了口碑。翔睿也在她的勃勃野心下,終於做大做強。

可誰能料到,如今的科技成就,竟是建立在那300個家庭的犧牲之上。

“南鴻睿自然不希望外界知道內幕,因為她一直宣稱,腦機接口是她們獨立研發的。Arch科技也是因為這個項目才決定投資。”

“你在交易的時候,知道他們會拿這些次品做什麽嗎?”

唐銳沈默片刻,喉結滾動。“知道。”

評分員專註錄入信息,記錄燈不停閃爍。

審訊長達數小時,面對如山的資料,唐銳一遍遍交代,內裏終是掏空了一般,只剩一副支離破碎的軀殼。但過了片刻,他卻突然擡起頭,問:

“我女兒呢?我能見她麽?”

“不行。案件初步審查完成前,你除了律師,見不了任何人。”

唐銳聲音低下來,幾乎是一種哀求:“就一眼,我只是想跟她說兩句話。”

“你與其擔心她,不然擔心擔心被你拉下水的老婆兒子。”

他心頭一怔。終於,唐銳閉上了眼,沒有再追問。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陷入沈默。

銘晟,林述的辦公室內。

唐燁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抓住林述的衣袖,聲音顫抖:“林律,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一家人吧!”

林述站在原地,指節緊握,眼眶也微微泛紅。她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長長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開口道:“我已經代理了方雨瑋。他是這件事裏的受害者。我不能同時代理原告和被告。”

唐燁的身體猛地一震,可是眼眶裏沒有眼淚。聽到這個消息後,她沒有悲傷,沒有焦慮,內心麻木一片,她只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心裏空蕩蕩的。徹底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辦公室,好像一回神,就看到了程有真關切的眼神。

程有真在向她說這些什麽,可惜耳朵裏又開始聽不清,就像那時,她想聽清哥哥說的話一樣。唐燁惡狠狠地敲自己的腦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試圖把混亂從大腦裏震出去。

她知道自己這樣看起來像個瘋子,但是,如果這樣能讓自己清醒點的話……

“唐燁,你別這樣。”盛銘然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盛銘然的臉模模糊糊,忽遠忽近。“盛銘然……”她聲音發顫,“盛大公子!”瞳孔猛地放大,唐燁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盛銘然,你去跟你媽說幾句好話吧,求求你,把我一家人救出來!我真的求求你了!”她幾乎是哭喊著,語無倫次地哀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濕了盛銘然的袖口。

盛銘然的臉僵住,神色變得極為覆雜。

全民接口計劃的宣布就在兩天後,全城都盯著這件事。現在爆出“接口事故三百例”的舊賬,已經夠讓盛月惱火。

“我……”

他正要開口,唐燁忽然整個人跪了下去。

“盛公子!”她跪在他腳邊,像一根突然斷裂的弦,徹底崩潰。“我以前有眼不識泰山,是我錯了,全是我錯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我求求你!”

原先那個驕傲的唐家大小姐,如今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在盛銘然面前,語無倫次,瘋瘋癲癲。大家都站得遠遠的,將她圍住,看著她。

“唐燁!”盛銘然臉色發白,連忙蹲下來,想拉她起來,“你別這樣,真的不是我不幫!”

然而唐燁已經失控,一邊哭一邊不停地給他磕頭,額頭磕在冰冷地磚上,“砰、砰、砰”,聲音驚心動魄。“我家完了……我真的沒人了……”她一下又一下猛磕自己的腦袋,好像這樣,就能敲碎那道隔在她和家人之間的玻璃。

她就能聽到哥哥被帶走前,到底和自己說了什麽。

盛銘然慌了,不知再怎麽做,程有真一把上去,拉住她。“唐燁!你聽我說!”他死死掰緊唐燁的肩膀,“你先冷靜,我們總有辦法。”

她掙了兩下,動作卻變得遲緩,下一秒,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氣,整個人突然一軟,倒在地上,不動了。由於驚恐發作數次,又疲於奔波勞碌,滴水未進,唐燁直接暈了過去。

“唐燁?”盛銘然一楞,連忙扶住她的肩膀,“你怎麽了?”

“送她去醫院!”程有真朝盛銘然大吼。

“好……好!”辦公室慌成一團,幾位助理和實習生圍在角落,手忙腳亂。林述聞訊匆匆趕來,見狀,一把將她攬起,背在身上,轉身就往門外沖。

“有真幫我開門!”

她和程有真一起,帶著唐燁往白金醫院趕去。

由於沒有了她父親作為靠山,唐燁和普通人一樣,被安排進了最簡單的多人病房。林述坐在她的床邊,關照程有真:

“你先回去吧,這裏我看著。”

“你覺得唐銳集團這次……”

林述知道他要問什麽,直接說:“唐銳集團有意縱容問題接口進入市場,明知其風險,仍放任其在未經檢測狀態下上市,至少已經構成刑事協助,和過失致殘的罪名。何況,唐銳是接口的原始擁有者,他們這次,兇多吉少。”

程有真心裏其實知道,但他還想再爭取一下,尋求個心理安慰:“他的案子,應該是劉院長審吧。”

林述輕輕搖頭,目光停留在唐燁那張蒼白的臉上:“老劉恐怕已經被夾在盛月和其他法官之間,自身難保。”

她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垂下頭,第一次感受到挫敗的苦澀。理智上,她清楚自己並沒有做錯,甚至一次次驗證了自己的判斷。可情感上,愧疚還是悄然襲來。

如果當初沒有一意孤行地讓徒弟接下這個案子,事情會不會有另一種結局?

林述從未婚嫁,也無子嗣。她將全部時間與精力都投入在法律與系統漏洞的縫隙之間,久而久之,情感被法條磨得所剩無幾。此刻,她望著眼前這個女孩,心中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起初,她只看中了程有真,將他收為弟子,壓根沒打算收唐燁。是唐銳費盡心力,輾轉找到劉光明,托他讓林述“照顧一下自己的女兒”。

唐燁既無法律天賦,甚至談不上聰明。林述一直安排她做些技術雜活,潛意識裏也只是想把她培養成個技術輔助。這樣一想,她才意識到,自己一門心思鉆研那些山潮人、翔睿的冷門舊案,竟忽略了這個一直默默跟在身邊的徒弟。

她沒有盡到承諾,照顧好這位被一家人珍愛的女兒。

自己連身邊這個小小的人都顧不好,如何顧天下遭受冤屈的人?真是可笑……林述拿下她的金絲邊眼鏡,想揉揉眉心,指尖卻不停抖動。

程有真獨自離開白金醫院。唐燁的狀態非常不好,至於方雨瑋……他不知道方雨瑋此刻在做什麽,他甚至不敢聯系他。

方雨瑋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在深頻。

“你說什麽?”他像是沒聽清,“這裏吵,你再說一遍。”

當他知道害自己母親腦死亡的是唐燁他們一家後,反覆確認了好幾遍,以為程有真在和他開玩笑。他一遍遍問,再問,問得程有真心裏發毛,給了他一個無比堅定的回答。

“工廠是唐銳集團的,初代接口是他們制作的!”

“真的嗎?”方雨瑋還在笑。

程有真不響,那頭終於沈默了下來。那頭終於安靜下來。一秒、兩秒……五秒……十秒……程有真不動,聽著耳邊那頭的沈默。什麽都沒有,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哭泣。

壓抑的靜,像深海。

然後,通訊斷了。

程有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去了深頻。迎接他的是老包。他的額頭還有點淤青,是那日被靴子的人打的。

“他還好麽?”程有真問。

老包搖搖頭,神色比平日沈重許多。

他邁步走進深頻內場。內場燈光昏黃,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酒精味。沙發角落,方雨瑋斜靠在一個人的懷裏,頭歪向一側,臉埋在手臂裏,衣領微亂,他喝了很多,連呼吸都帶著酒氣。身邊還有三個客人,任他們調笑,予求予取。

“有真來啦?”方雨瑋臉頰通紅,瞇著眼,看到他時勉強擠出個笑,“一起玩呀。”

程有真走上前,俯身伸手:“跟我走。”

“我在上班呢!”

他已經醉得神智不清了。程有真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忽然覺得喉嚨裏發澀。一整天,一整夜,他也陪著唐燁奔波,沒有休息。

挫折和恐懼,化成刀劍,在心頭鈍鈍地旋。

方雨瑋笑著,眼底發紅:“留下來陪我吧。”

程有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坐了下來。這時,坐他身邊的客人來了興致,指了指接口,笑著提議:“兄弟們,一起上’零體’,今晚開個團!”“好!”方雨瑋忽地坐直,語氣帶著幾分醉意的雀躍,點開接口。

眾人也紛紛閉上眼睛,片刻之後,軀體在沙發上定住,不再動了。周圍那些人看見方雨瑋他們的狀態,似乎也受到啟發,一個接一個地接入游戲。如被病毒感染,軀體陸續陷入沈寂,最終,內場的喧囂漸漸消退,只剩燈光在墻面流動。

音樂朦朧,程有真守著他們的身體,拿起桌上殘酒,仰頭一飲而盡。他終於明白了《零體計劃》的好。身上的鈍刀還在,但他可以立刻大夢一場,睜開眼,故鄉還在,愛人還在。

徐宴聽丁容匯報了唐銳集團的事,可惜他一整天都排滿,抽不出空去看程有真。此刻,他才在“零體”巡檢完一個大型虛擬派對,正準備下線時,那個熟悉的ID亮起了。

他頓了頓,立刻將“111不要臉”召喚進私人場地。等了約莫兩分鐘,程有真終於點了【接受】,然而看見111後,只是歪著頭,不說話。

徐宴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走近一步,仔細看了下他的瞳孔。“你喝酒了?”

“哇,你是評分員麽?這麽神!”

“你朋友還好麽?”

程有真點了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徐宴嘆了口氣:醉得真厲害。“你身體在哪兒?還能自主下線麽?”他伸手去扶,可惜程有真突然掙紮起來,開始無理取鬧:

“我要去舊港!”

“舊港地圖還沒開發。”徐宴無奈,又用力鉗住他。他覺得自己和程有真在零體,沒其他交情,就是專門打架。畢竟程有真在虛擬世界也不怎麽愛和陌生人交談。

打了那麽多次架,他們還算陌生人嗎?

或許是唐燁一家的悲劇,兔死狐悲,程有真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我要去山海。”他被控住,垂下頭,臉紅撲撲的,喃喃道,“我爸我媽在那裏。”

徐宴難得見他這樣,可愛的緊。他逐漸對程有真有了些了解,這人其實很喜歡哭。被靴子綁架那趟哭得撕心裂肺,後來,方雨瑋入獄了他要哭,現在自己若是不順著他,等下肯定要哭哭啼啼,向自己抱怨如何誤了朋友。

徐宴無奈,點開地圖,帶著醉鬼去了來因江的最北側。

與碼頭不同,這裏人煙稀少,只有風聲與江水交替。岸邊是粗糲的沙,江水一遍遍沖刷著岸灘。江風拂過,他們走上灘,徐宴指著漆黑的對岸,說:“那邊的盡頭,是山海。”

程有真一步步往前走,江水越過他的鞋面。

他伸手碰向山海的地方,黑暗他指尖微微蕩開波紋,接著,那只手穿透了現實,整個陷進了黑潮中。手指邊緣亮起了細微的熒光編碼,數字穿模。

可腳邊,江水倒映的月亮明明那麽真實。

“111,你是誰?”

“不重要。”

“你的家在哪兒?”

“不記得。”

“你的家人呢?”

“也不記得了。”

“那你為什麽活著?”

徐宴想了想,答:“活著的理由,不重要。”

“不如就讓山海做你的家吧。”程有真醉意朦朧,搖搖欲墜,卻還是指著那片混沌,“它就在那邊,你趟過江去到對岸,就到了。有山,有海。”

程有真腳下一頓,月碎成一汪漣漪。徐宴攬過他的肩膀,突然問:“你活著的理由是什麽?”

“覆仇。”

徐宴眉頭一動,不響。陳有真許是困意襲來,頭軟軟地垂下去。

“那,覆仇完了呢?”

“我就回山海去。”他喃喃,頭擱在徐宴的肩膀上,聲音越來越輕,“回到山裏,海裏去……”

說完,他睡著了。徐宴捧著程有真的腦袋,揭下他太陽穴處的虛擬接口,從後臺輸入了一串口令,強制下下了線。“111不要臉”瞬間在他面前消失,方才短暫出現的人,就暫時夢到了這裏。

江潮一下一下湧來,淹過徐宴的鞋面。擡起頭,涼月懸垂。它不介意徐宴無依無靠,無親無故。在這裏,徐宴只是111,一串完美的數字代碼。

電子明月也是月,它照著完美的我,哪怕一萬年,青春都不會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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