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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戀戀無痕1-25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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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戀戀無痕1-25完

蒼白的天空下,有獵鷹飛過。

範宗明舉著凍僵的手對著光線瞇著眼看著刀,哈了口氣,用打火機在刀上燙了兩下,往下一滑,透過衣服跟皮膚把黑血放了出來。

戰友已經全部沒了,他必須穿過這千裏風雪,趕到接應地點,可是他受傷的腿腫得連褲子都包不住了,他只好劃破褲子和皮膚,把血放出來一些。

他的臉被凍僵得沒有一絲血色,就像塊僵硬的白色巖石。

但他不怕,不怕自己走不出去。

他知道,家裏還有人等著他。

就算死,也得讓那個他一手養大的小孩摸得著他。

要不,那個被他縱得已經不能沒了他的孩子會一天一天守在家門口等著他回去,如果等不到,不是急死就會愴惶而亡。

他永遠都接受不了自己會丟下他,無論用何種形式。

範宗明無數次檢討過自己對他的溺愛,但是,他如何拒絕?那個自出生以來就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孩子,他要如何才能學會真正地對他說“不”?

範宗明半拖著腿往前走,一個小時過後,他又再次無力前進。

他找到一個樹林暫時隱蔽,再次發出救援訊息,閉著眼睛休息。

遠處處來輕聲的沙沙聲,他迅速睜開眼,不是過大的野獸,而是一只小小的渾身潔白兔子。

範宗明笑了,他的臉不能動,但他還是很快地感覺愉快起來,他記得去年春節回去時小家夥因為他回去得晚正氣鼓鼓地堵住門不讓他進去,他從背後抓起了一團白色小肉球送到他面前,還沒等他笑著說:“還生氣麼?”,小家夥就一躍而起跳到他身上,杏眼裏閃閃發光,“你給我的?”

他記得自己當時抱著他,一整年下來的所有疲憊全都一掃而光。

抱著他,儼然就像抱著自己的全世界,什麼都值得了。

“嘿,小家夥……”範宗明伸了伸手,示意那小兔子靠近他。

小兔子慢慢靠近他,但稍一接近,像是聞到了他渾身的血腥味,後腳一退,猛地竄逃而開。

要是換成我的小家夥,肯定會路都走不穩打著滾過來抱著我哭得天昏地暗……範宗明想著想著心都醉了,仿佛此時,那個心心念念的人此時就在他身邊一樣。

潔白的雪落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那染血的迷彩服,就好像前一天的血腥拼殺沒有發生過一樣。

直升機的飛翔聲響在耳邊時,範宗明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他盤算著自己有好多天沒回去了,前幾個月生他氣的小家夥還在生氣沒?

他努力睜開眼,看著一群雪地迷彩服的人迅速從空中順著繩子敏捷往下降落時,想著不知這次應該要帶回去哄他的小孩開心。

他壓低著身子,用快睜不開的眼打量著前方……是自己人,代表任務結束;是對手,代表著他必須得再次盡力活著得到解救。

大雪又一片一片地下得更瘋狂了,迷茫中,範宗明瞇著眼睛托著槍,清醒地迎接著向他靠近的人。

來的是自己人,範宗明等到人走近,向他行了禮之後,才放心地閉了眼睛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他問旁邊的士兵,“幾天了?”

士兵回答,“三天,上校。”

範宗明勉力睜著雙眸,已經昏迷三天了,他搖了下腦袋,試著支撐著起來,“把電話給我。”

士兵不能違抗命令,把電話交給因中了毒渾身都腫脹得不成樣的中校。

中途因為過腫的手不能接住電話掉落一次,士兵連忙拾起,眼睜睜地看著奮戰歸來的中校把默默地把電話用手肘處的擠壓把電話掐住,然後用另一只其實根本不可能動彈的手一個一個地按著號碼。

他只在人人口傳中的傳說裏聽聞過這個魔鬼般上校的傳聞,卻不知道傳言有這麼震憾,那手,根本就是醫生說的在這幾日完全不可動彈得了的。

可他不敢說什麼,傳聞中他也歷來知道,這個冷厲的中校向來說一不二,營地裏沒哪個兵敢違抗他的指令。

“你先出去。”拔到最後一個數字,上校對士兵說。

“是。”士兵立正行禮,大力地說完後轉身往外走。

門被關上。

範宗明清了清喉嚨,靜待那邊的人把電話接起。

十幾下,都沒有人在另一端接起。

範宗明非常耐心地再拔了次,又深吸了口氣,等待那邊的回應。

好久,好久,等第七次時,那邊終於接起,一個有著濃濃鼻音明顯哭過心情不好的人說:“你怎麼就不當我死了。”

範宗明聽著心裏松了一大口氣,嘴上卻淡淡地說:“怎麼不接電話?”

“我討厭你。”一聲聲響,那邊負氣地掛斷電話。

範宗明無力地放下因為強力托住的電話,重重地喘息著,他知道不應該打電話,至少,也要等到他好點再打。

可是,他還是忍耐不住,他不禁嘲諷地笑了一下,這麼長的時間都忍耐過來了,偏偏一醒來,還是想聽到那糟心的小兔崽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他手中的電話響起。

那邊的人不等他說話就說:“你有二百三十一天沒有打給我一個電話……”

說完,就沒有聲響。

範宗明聽著,慢慢地輕輕地呼吸著,不讓對方聽到他此時因為病痛而調整的呼吸聲,邊靜靜地聽著對方沒有聲響的聲音。

好久,他說:“寶寶,你還在嗎?”

那邊沒答話,又久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範宗明說,“哥退伍,以後你想見我時都能見到時,你都能見到好不好?”

時間對了,範宗明覺得這麼多年的努力還是功虧一簣,他還是必須妥協。

假如,多年以前,他沒有他多好,他可以一直朝著可能從出生就刻在他骨子裏的理想奔跑,誰也不在乎;假如,多年以前,他的小心不要笑得滿心滿眼裏都是他也好,他可以一直朝著夢想逼進,什麼也不理。

可是,真是蒼天不由人,世事更是由得不得人。

那廂好久又沒有說話,範宗明耐心地等著,終於,那邊有哭著的音說:“你說真的嗎?”

範宗明說,“真的。”

“哥……”他的小孩沙啞著噪子叫著他,毫不掩飾他完完全全的依賴跟欣喜,他像是無可抑制地蹦跳著,好久過後他喘息著興奮地說,“你回來時,我來接你。”

範宗明聽著笑了,他的臉不能動,顯示不出笑容,他說:“好。”

範宗明見到了那個人。

他穿著正式的軍裝,肩上的星星閃閃發光。

上級說:“這下,得委屈你了。”

範宗明向他行禮,“這是我應該做的,也謝謝首長成全。”

上級拍拍他,“我們還需努力,辛苦你了。”

範宗明無言地行禮送他,下面,一排緊跟著他隱退的官兵行禮,從今天開始,另一個屬於他的領域靜待他的領導跟開發。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可是,他別無選擇。

潘越炎進來時,看著範宗明對著窗外的眺望著。

夜很黑,路燈幾許,還是照不明普天大地。

這個軍事機密的營地,範宗明從調動到至此,已經呆了七年,那般繁雜又血腥的過往,不是誰都受得起的。

成王敗寇,但範宗明一直用強者的態度成了王,活過了很多人都撐不住的歲月到了如今。

潘越炎作為他一直以來的下屬,終於問:“上校,您必須這樣嗎?”

範宗明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曾屬於他的領域,淡淡地說:“必須這樣。”

潘越炎順著他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就算黑暗也讓人感覺遼闊的土地,他完全掩飾不住愴惶了,他說:“上校,我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

範宗明說:“從今過後,又是另一翻天地了,我不認為你非得跟我走,你要是留下,我就讓你留下。”

潘越炎說,“我留得下嗎?那麼多事都過去了,上校,我沒有回頭路走,只好希望您能帶領著我們走下去。”

保家衛國建功立業都算是最大的理想,潘越炎希望一直都走下去。

他看著像北極一樣冰冷堅決的上校,希翼著,夢想的他方,沒有後悔。

直升機下地不一會,遠處,一條像上了發條的人影快速地往他的方向奔騰。

範宗明一直嚴肅冷峻的臉上有了笑容,在那人的十米處,他伸出了雙手,不一會,那人就像在半空中飛翔一樣飛奔到了他身上,腿已經飛快熟斂地纏上了他的腰間。

他起的名的小孩,譚戀知,沒有說話,只是傻笑著一張臉,一路奔跑掩飾不住氣喘籲籲卻還是狠狠捧住他的臉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臉上猛啾著吻,他笑得沒得沒法言語,就是一個勁地親著範宗明的臉。

好一會,親得再沒有力氣了,小孩笑倒在他的懷裏,樂不可支的模樣,那眼睛都因為笑只能成了一條縫,他半偏著臉,朝範宗明笑得那麼明媚欣喜,那張有杏眼,挺鼻,薄唇又笑得那麼完全不知所然的白皙的臉上全是沒心沒肺,但好完全藏不住別人的臉跟眼裏全都有著他。

那是純然的喜悅,範宗明相信,就算給懷裏的這小孩全世界,他也不會像此刻這樣笑得那麼無拘無束再也不渴望其它。

“這麼高興,嗯?”範宗明抱起他,笑容再也止不住。

“那可不?”小孩高昂著噪子,趾高氣揚,“他媽的以後你都可以陪著我了,老子受夠了你當兵了,媽的部隊再也不會跟我搶你了,靠,從今以後老子就是第一帥。”

擁有他,他就是第一帥了,不要別的,就他就可以。

範宗明心底再次無可抑制地被無法言明的情感填滿,他抱著他的小孩的腰,翹著嘴角說:“看來,譚少爺的理想也不過如此嗎。”

他這麼一說,譚小爺去了不高興了,嘟了嘴,“我就只要你麼……反正就要你,你敢怎麼樣?”說完,他擡高著頭,一臉你要是不說好聽的我也不理你的高傲樣。

範宗明被逗笑,抱著他走,“那麼,譚小爺,哥要明天才能跟你回家,先抱你去睡一會怎麼樣?”

譚小爺聽聞,不好意思地蹭了下他哥的臉,紅著臉說:“哥,你看,我興奮得連路都走不穩,你不能再讓我歇個幾天再讓我睡?”

範宗明含笑看他。

譚小爺臉紅,卻不服氣,理直氣壯地再度蠻橫無理地說:“我就這麼著了,怎樣?”

他從不掩飾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範宗明對此沒有評判,只是捋了下他的鼻子,帶著寵溺說:“又任性了。”

譚小爺不知天高地厚卻知這個抱著他的人從來都會對他百依百順,得意地翹著下巴,“小爺就這樣,怎麼地?七爺,小了小爺,從今往後我都對你好……”

看著那張被他縱得任性妄為的臉,範宗明笑著,低垂著眼,他的寶貝,無論以後還是從今往後,他都只願他能一直如此。

譚戀知走的那天,範宗明去了那塊假的墓地。

就一次,就再也沒去過。

他只是去看看,他的小孩的第一塊墓碑是什麼樣子。

就算是假死,他也希望是塊好石碑立在他名義上的身體上。

範宗明從來都不是註重鮮亮光景的人,但事情一到譚戀知身上,他總是會不自覺地去給他最好的。

從小到大,在屬於他的天空裏,他給譚戀知他所有一切的最好的,包括去策劃他們的一生。

如果他的小孩可以讓他疼寵一輩子,就算他有另外的家,範宗明也會覺得可以忍受。

他跟譚戀知不一樣,他知道太多事情是沒有結局的,而作為一個洞悉世事的男人,他要求用最好的方式處理他們的關系。

只是,他的小孩要他。

一切都不同了。

譚輝煌來找過他一次,在辦公室裏,這位中年男子對著範宗明從頭至尾只說了句:“謝謝。”

他走後,範宗明對著旁邊的副手說,“他應該對我說聲對不起,這貼切點。”

範宗明的堅銳是自小都出了名的。

他所想做到的事,基本沒一件沒有完成出過差池過。

除了一件,或者說是一個人,那就是譚戀知。

潘越炎看他辦公桌上的照片全都在,說:“他死了。”

範宗明微笑著看了眼照片裏的譚戀知,不語。

副手敲門進來,潘越言沒有出去,站著沒動。

“你先出去。”範宗明斂了神色下了命令。

潘越炎神色莫辨地走了出去。

“別行禮了……”範宗明制止副手的動作,“說。”

“行蹤到特區就全斷了,完全沒有留下的線索,我從來不知道譚少有這等能耐,他一個人沒跟任何人接觸就地蒸發了,我留了人四處搜索。”心腹報告完畢,苦著臉看著範宗明。

“不要再跟了。”良久,範宗明說。

副手驚訝,“真不跟了?”

範宗明看著窗外半會,輕輕地點頭,“不跟了。”

既然放了飛,那麼讓他去把自己的翅膀長硬吧,自己得舍得放手。

副手看著他的上司生生地筆頭鑲進了手心,一條濃稠的黑紅的血像條小溪一樣流到了地板上,然後說出了淡淡的“不跟了”的三個字。

副手清楚記得,那天之後,他上司的煙癮從一天半包到了二包。

再後來,又是好幾年過去,範宗明跟戰術小組開完會,對副手有些不確定地說:“不會出意外吧?”

堅不可催的男人不同尋常略帶遲疑的口氣讓他的副手不帶思考迅速地說:“肯定不會,他是精銳部隊最好的槍手。”

想要打不中要害,肯定會打不中。

只是,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那位最好的狙擊手確實是最好的,一擊中彈。

範宗明看著報告好久,擡起眼來眼裏都是紅的,他看著那位履行了“職責”的戰士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那位戰士的腳步虛動了一下,他才揮了揮手,叫人出了去。

副手上前低聲地問:“要不要……”

“不用說了,我休息會。”範宗明閉上了眼,嘴角抖動著。

副手出了門,門邊的人立即靠過來,“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那是他的心上肉,你說他能怎麼樣?”副手重重地喘了口氣,“立即帶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雲副,曾司令那邊的人已經就位了,我們……不能再有動作了。”指導員縮了下身子。

“這到底是什麼辦事的?不是千百次確定人是我們的嗎?怎麼犯這種致命錯誤?”副手的臉完全扭曲了起來。

指導員嘆了口氣,說著更讓副手憤怒的話,“剛才已經有將軍親自派了人過來要人了。”

“什麼?”副手一聽,顧不得裏面的範宗明吼了起來,“這廖派欺人太甚了,把我們全當是死的了?不放,他膽敢放臥底,就得有膽承擔後果……”

“把人放走,”門打開了,範宗明站在暗角臉孔模糊,“讓他走,還不到時候。”

“上將……”副手喉嚨被堵住,不敢再看範宗明一眼。

指導員只掃了一下暗處那似乎比戰場上血肉模糊更讓人覺得血腥的臉就再也不敢看,他低下頭,“是,我親自去辦,您放心。”

很長一段時間裏,範宗明都閉不上眼。

有人說,情愛的代價是痛苦,情愛的唯一辦法是忍受痛苦。

明明這般心神碎裂,卻還是必須活下去。

有時候生命並不是走下去就能像光一樣絢爛,就算中途有無數光芒照耀你身,但心底一片深暗,那些光芒也射不進你心。

失去他,範宗明仿若失去生命的湧泉。

他活著惟一的美好,已離他而去。

直到,再次相見。

範宗明很長一段時間來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心跳聲,他親眼見到他的小孩在談判桌上,他用盡了所有自制力才沒有讓自己狠狠地把他鑲進自己懷裏。

只是,他還是要忍住,就像每次生命裏沒有他的疼痛一樣,他忍受著他的小孩跟他疏離的話語,譏嘲的笑。

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忍受著他的眼裏沒有他。

範宗明從不後悔自己所做的,那天也沒,但他的心卻痛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必須先看著譚戀知行離開,這個鐵血漢子在座位上晃了半天神,才有力氣站起來。

那是舉國歡慶祖國繁榮昌盛的一年。

而譚戀知在國外受傷回國,範宗明中途沒有攔下來,隨即再也找不到他。

那是他胃癌的第二次覆發後他們只相處了半個月的又半年後。

他的小孩病好了只在他身邊呆了不到半月,再次生死不明的離他而去。

只半年多一點,他們的陌生又到了另一個階段,他的小孩這次甚至不再跟他打任何招呼告別,離開這麼久連問候一聲也再也沒有。

那一天,他坐在暗處看著大群大群的人們為了豐功偉績的這幾年歡聲笑語,範宗明卻不知道最讓他揪心的那個他親手養大的小孩是死是活。

副將在旁耳語,“中將,要不要我去聯系下?”

範宗明沈默了半會,這麼多年的容忍也快逼近盡頭,終是舍不過心頭所系,這次終於點頭,“去吧。”

以前再形勢緊迫也沒想過動用惟一的一次聯系,這次,還是用上吧。

他已經到了極限了。

他不想再去猜疑他是死是活,他怕自己再也忍不住倒下去。

可副將去而覆返,沒有帶來好消息。

“對方不接信號。”副將說著,隱藏的棋子像是死寂,不給任何反響。

範宗明閉閉眼,坐正了身,沒有再說話。

他,必須得再忍著。

等慶典過後,到了車上,副將說:“中將,去醫院吧……”

範宗明虛弱地“嗯”了一聲,冷汗大滴大滴從他額頭上掉下來,很快,染濕了他筆挺威武的軍裝。

“小知……”範宗明從惡夢中醒來,眼前還有在戰火走出來的他的小孩那張流著血的只有半張的臉。

“小知……”範宗明伸出手,摸著身邊的位置。

那片位置依舊冰冷一片,身邊已經很久沒有躺過另一個人的身體了。

沒有體溫,沒有鼻息間的親密依存,沒有就算一句話也不說也會讓他感到安心的鮮活影子。

什麼都沒有。

範宗明站起身來,他扶著椅子拉開了窗,拉開抽屜,拿起只殘餘了二支煙的煙盒抽了一支出來。

這包煙是譚戀知殘留下來的,他走後,範宗明數了數,一共有八支。

每當他覺得心揪如焚再也承受不住就會拿出來抽一根。

他以為只要抽掉一半,他的小孩就可以回來。

只是沒想到,今晚過後,只剩最後一支了。

範宗明看著外面被沒盡的時不時綻放在空中煙花染亮的黑夜,心疲憊得不堪一擊。

這麼多年,一道一道難關熬了過去。

可現在,在最心底的那個人,卻音跡全無。

最後一支煙範宗明隨身帶在身上。

他不再出國出任務了,就算上頭施加了壓力,他還是婉拒而過。

這幾十年,範宗明頭一次怕,這次如果等不到他,自己就再也沒有擁有他的可能性。

可日日夜夜過去,譚戀知依舊沒有消息。

一切都在崩潰的邊緣。副將聯系不到內應,甚至派了幾組精備人馬去西南邊打聽消息,但個個無功而返。

這樣,又三個月過去。

時間一日如數年,範宗明揣著最後一支年,面無表情地等待著屬於他的人的回來。

“將……將軍……”半夜,副將拿著電話推開了範宗明的臥室門。

“什麼消息?”範宗明一躍而起,聲音問出燈光才亮。

“譚,譚少回來了……”副官眼睛都紅了,“門衛說他馬上就到。”

範宗明甩到手中緊抓著的中號襯衫,一言不發地迅速下樓。

“將軍,你,你穿下衣服。”副將看著只穿了睡褲的將軍像火箭一樣迅速地下了樓從眼晴裏消失,不由得百味交纏欣喜地笑了起來。

“回來了。”範宗明伸手打開了門,寒風吹在他精壯的赤裸上身上未見他畏縮一下。

車裏瘦削的人見到他,黝黑的眼眸裏有著笑意:“嗯。”

範宗明拉他下車,牽著他的手往家裏走,“餓了嗎?”

譚戀知眼睛瞄了一眼他赤裸的上身跟光腳,“有一點點。”

“我幫你弄吃的。”範宗明說著,一陣風在進門之前又襲來,他不由得咳嗽了幾聲。

“怎麼了?”身旁的人楞了一下,下一刻就問出了聲。

“沒事。”範宗明拉他進了沙發,半蹲跪下來,回頭叫著副官,“劉達,把我家小兔崽子的拖鞋拿來。”

“是……將軍。”樓上,劉達飛快地下樓,嗓音透著股輕松。

譚戀知讓眼前蹲在他面前的人幫他解鞋帶脫鞋脫襪子,全身躺在沙發裏懶懶地問:“怎麼大半夜的都沒睡?”

範宗明拿著他的腳跟到眼前看了看,淡淡地說:“腳底的皮有點厚了,等會泡澡哥幫你刮下……”

“嗯,我累了,改明天吧。”譚戀知瞇了下眼,頭歪在了一邊,只一下,像是睡了過去。

範宗明起身,抱起他,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我先抱你上床,你先睡會,我煮好面了再叫你起來吃。”

他上著樓梯,懷裏的人沒有再回答他,沈沈地睡了過去。

出來去廚房時,副官還在。

“譚少怎麼樣?”副官關心地問了一句。

“又瘦了。”範宗明拿著剩下的最後一根已經皺成了泛黃的煙,點上了火,抽了第一口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力量,似乎又回來了一點了。

小兔崽子已經不太願意喊痛了,不像以前,小雞啄下手見著了範宗明都會哭得驚天動地,如今一病了要麼忍著,要麼就是不見。

好像喊一聲痛,都是對範宗明示弱了。

因為範宗明以前不稀罕了,所以他就現在全不給了,不管痛得有多利害,他自己解決。

他不肯原諒自己,範宗明沒有辦法,只好讓譚少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這是他該得的,他無可抱怨。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發生了這麼多事,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範宗明明白這個道理,也不願意死糾住過往不放過自己。

可是,那些改變還是讓他感到無力,他是可以支手撐天的強硬派,但對上譚少,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跟無數次的一如既往般他都無法不去示弱。

那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啊,除了沒生他之外,他的人生全是自己托付起的……叫他如何不去在意?他愛護他都愛護成習慣了,沒法去苛責他太多。

“哥。”譚少醒來見著他就躲,喝完藥吃完飯就想走。

“剛回來就歇著。”範宗明忍住想抽根煙的欲望,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沒法上前去抱他,小兔崽子全身上下全是排斥他的氣味。

“我有事呢……”小兔崽子笑著說著,嘴角的不耐煩暗隱在不知名的深處。

範宗明把那傷人的殘忍當作視若無睹,說:“有事也休息一天……”才睡一會,他不會放他出去。

小兔崽子看他一眼,轉了身就離開了,只是進門時把臥室的門給關了。

譚少從來不這樣的。

他們臥室的門只要範宗明不在裏面,都是打開著等他回來的。

可現在,譚戀知已經學會了關門。

範宗明上午去了國防部總部,在觀察室跟各國無聲硝戰到了下午兩點多還是回到了家裏。

他進門時,裏面的人迅速擡起了頭看了一眼,隨即把手中的筆記本電腦給關了上,可能回來得過早,心理沒作好準備一時之間可能笑不出來,發了點小楞,等再笑也來不及了,幹脆沈默不語了起來。

範宗明走過去抱著他,沒有在意他的冷漠,小孩從小到大就這樣,有時生氣就不理他,不過從來沒有哪次跟現在這樣,他的冷漠裏帶著濃重的生疏。

就像他們從來沒有以前那樣生死相依過一樣。

為此,範宗明總是任由自己的心一陣一陣的麻痛,只有這樣,或許小孩兒會平氣點。

只要他高興,自己什麼都無所謂了,多受些罪也應該。

“你怎麼就回來了?”譚少有些不大高興,但也沒無理取鬧,“你別管我,我知道照顧自己,誒,你才新上任,別老擔心我,我病好得差不多了。”

上次因為跟譚戀知談判,而最終還是軍方贏了,在一年後得到了譚少承諾的五次的出貨,價值五十億美元。

這全是範宗明的功勳。

範宗明知道,他的孩子在病床上手術時有多痛恨自己,由此還寧願不願意看到他,就算死也不願意死在自己面前,借機懲罰他……可是,最後,等到時間過去一段,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到自己身邊。

這其中的種種糾纏反覆範宗明不是不知道,可是,很多情況下,他只能選擇大局,選擇讓時間更殘忍地教會他的孩子更多的東西。

於是,回來後的譚少選擇了忽視自己,疏離自己……他只好受著。

“嗯。”範宗明淡應了聲,一手攬著他頭,一手摸著譚少平坦的小腹,懷中的人已經是個成年男子了,只是卻比以前瘦,瘦得太多,以至於連瑣骨與背後的琵琶骨都像只裹了一層薄皮的雙翼,只欲微微一刺激就欲沖破皮膚而出,孱弱得厲害。

“七哥……”譚少這時笑了笑,“你松下手,我拿下電話。”

他說著,技巧性地動了動,從範宗明懷裏溜了出去,連鞋也沒穿,從桌子上拿了手機朝範宗明搖了搖,說:“我去隔壁打個電話,你忙你的……別老逮我,我既然回來了一時半會也不想跑。”

說著,他半眨了下眼,很是輕快地拉開了旁邊書房的門,一進了去,然後就是關門的聲響。

範宗明躺在床頭,用手遮住眼,久久沒有力氣起身。

範宗明拿著資料在臥室看著沒有進去書房。

他一進去,譚少肯定會出來。

反正,這段時間是別想跟他長久地呆在同一個空間裏了。

到了晚上吃飯時,國防部卻來了電話,範宗明站在門前好一陣子,對副官說:“劉達,叫譚少出來吃飯,讓他吃慢點,多吃點……”

劉達點頭,“您就去吧,我知道怎麼伺候這土匪……”說著就笑了,朝後頭的人說:“譚少,你說是不?”

打開書房門的譚少也笑,點頭,“劉達,昌叔叔要是知道你這麼油腔滑調肯定要把你回爐重造。”

見狀,範宗明等著譚少走近時伸出手摸了下他的頭,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下,“我去解決點事。”

“去吧,劉達陪我吃一樣。”譚少有些漫不經心,看樣子不在意,還沖他也笑了笑。

範宗明一出門,劉達仗著自己父親劉昌以前是看著譚少從小長到大的,對譚少也比一般的人要隨意得多,“我說譚少,這兩年你算算在家裏有幾天啊?每次回來就要走,你都不知道將軍為這個頭發都不知道又白了多少根。”

“還有不少沒白嘛……”譚少擠眉弄眼,拿著劉達拿過來的碗把藥一口氣給喝了,說:“再說了,你們軍方可真是個宰人的主,拿我一次東西就讓我元氣大傷,並且還不許羊毛出在羊身上,我除了出去掙外國鬼子的錢還能怎麼辦?”

說完還憤憤不已,“我現在都沒給掙回來。”

劉達無語,上次的事的後遺癥到現在還沒消去,看樣子,這事還得磨陣子,了不了了。

“唉……”劉達想著也嘆氣,連生死關頭的手術譚少也不許範老大跟著,看樣子是心冷得很了,後來答應了軍方的要求之後,就算回來一次兩次的也是敷衍地應付著,連笑再燦爛也看不出一點真切,這心底,肯定不定怎麼想的呢……他們之間,分也分不開,在一起又免不了傷害,如果還是想不通,這心又不知道得怎麼痛了。

“嘆什麼氣,得了,別喪門星了,一起吃飯。”譚少坐上桌子已經拿起了筷子。

等吃到半途,有守衛來報告,說外面有車要進,找譚少的。

“我的人……”譚少聽了輕描淡寫地說:“來接我的,讓他進來吧。”

說著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對著劉達說:“我休息夠了,我哥回來告訴他一聲,我有事去處理,過兩天回來。”

“譚少……”劉達“嗖”地一下站起,“我不好跟首長交待,您饒了我吧。”

“你看著交待,我又不是不回來。”譚少添了碗湯用著喝藥的氣魄一口氣喝完,拿著紙巾擦了下嘴扔下就往門邊走去。

劉達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做了手勢,讓人聯系範中將。

可哪想,範宗明那時在開會,根本進不去電話。

等到能接通時,譚少已經離開別墅區有兩個多小時了。

範宗明在這頭聽到劉達的消息後,沈默了一會說,“兩天嗎?”

“是,譚少說的是過兩天。”可誰知道這過兩天是過幾天,上次說的過兩天差點就是過兩年。

“嗯,知道了,你讓人跟著……兩天到了我去接他回來。”範宗明淡淡地說著。

“跟著?”劉達確定般地問。

“跟著吧……他這身子應該在家裏好好養著了……”範宗明說完掛完電話,拿著手機在手中握了一會,又按了一個號碼。

“媽,”範宗明叫著那邊的母親,“睡沒?”

“沒呢,有事,宗明?”

“嗯,戀知回來了,過兩天我想帶他回來住陣。”範宗明說著。

“回來了?”範七媽在那邊驚叫了一聲,“什麼時候回來的?病要緊不緊?趕緊的帶回來……我的老天爺,總算知道回來了,這孩子,都快把人的心都給操碎了。”

範宗明連續兩天工作後在沙發上睡了會,淩晨時劉達依他所吩咐的輕聲叫醒了他。

“五點了?”範宗明把大衣揮開,躺著用手揉了下額角。

“是。”劉達簡潔有力地敬了禮。

“備車。”範宗明說著起了身,去了辦公室附帶的浴室去洗澡,譚少走後他沒回家,在辦公室呆了兩天,所睡的時間也就剛才那幾小時,他不想去接小兔崽子的時候讓他看出自己眼底的疲憊。

等他到了地點,又在車內閉著眼躺了半會時,小兔崽子才進了停車場,一見到下了車的他,嘴就無意識地扁了扁,然後就一臉的冷靜走進了車裏。

“有吃藥?”範宗明淡淡地問,把他圈進懷裏。

這次,譚少沒有躲開,只是伸出手揪著他的眼皮:“看看你這眼窩,青得嚇人了。”

範宗明心裏刺痛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到嘴邊親吻。

心吶,一直都不安定,只要能把人抱到懷裏,不管是冷漠也好,體貼他也好,自己都是甘之如飴的。

“哥……”譚少叫著他,還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

“嗯?”範宗明應了聲。

“我這兩天也沒睡好,回家了咱倆一起睡。”譚少說著,在他肩窩的腦袋動了動,埋得更深了。

“好。”範宗明親吻著他的頭發,淡淡地笑了。

前座的劉達在後視鏡裏看到此,也笑了。

外邊天空白雲飄揚,太陽也正冉冉升起。

譚少起來時,老實地吃了藥吃完飯,也沒問範宗明在不在,關起了書房就處理事情去了。

魏方的電話有幾通沒接,等譚少回過去,那邊大夫冷著他那張俊臉問:“叫你回來覆查,怎麼搞的?”

譚少笑,“不準回呢。”

“少嘻皮笑臉……”魏方好久沒跟範宗明聯系過,自從譚少甩了狠話,問清楚他是要當範將軍的人還是他譚少原的人之後,魏方就在寨子裏再也沒出來過。

“真不準回,他還要我回媽那住陣子。”譚少沒笑了,眼神也懶散了下來,沒有了光澤。

“你就說你回來看病的。”魏方冷冷地說。

“哈哈,”聞言譚少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這可好,準又把他嚇個半死。”

魏方看著他笑成那樣眉頭間皺了起來,最後嘆了口氣,“你好好跟他說,只是個簡單的覆查,別……刺激他了。”

譚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伸手抹著眼角的淚水,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晚上範宗明回來聽到譚少說要回去看病,拿筷子的手松了下,筷子從他手中掉了下去……半晌,餐廳裏都沒有聲響,除了幾個迅速出去的副手輕微的腳步聲。

“病又犯了?”範宗明最終出口,撿起筷子放到一旁,慢慢地說著。

“呵,”譚少輕笑,眉眼間有些輕嘲,但轉瞬即逝,“哪啊,覆查呢,魏方下的刀子和藥也就他能查得出名堂,不回也得回。”

“不是一直在嗎?沒查?”不是一直都在山寨裏,這麼長的時間不查,回來不到幾天就要再回去了?就這麼不想與他在一起?還是,病,真又犯了?

很顯然,譚少不在意他這麼想,他笑著,甚至帶著一種惡意的愉快情緒說著,“你們要的貨,原料都必須從俄國弄,我在俄方呆了一年,只回去過我那兩次……離上一次檢查也快一年了,魏方這不為我好嘛,省得等覆發時又要動刀子。”

範宗明任他家小兔崽子一句一句無所謂地說著把他的心一刀一刀地割著,依舊冷靜地問著,“要幾天?”

“誰知道……”說著,譚少看到他的臉,笑意沈了下去,淡淡地說,“不知道,如果有別的事可能就接著去忙了。”

有生意,他自然得去談,他要還張健的起始資金,要應付軍方大胃口的供給,這麼多的貨要賣出去,這麼多的原料要買,哪還能像以前一樣有那麼多的時間在他面前胡鬧。

“媽下午打電話來說我們房間的被子曬過太陽了……”範宗明依舊不輕不重地說著,把魚挑了刺放到了小兔崽子的碗裏。

譚少靠著椅背慢慢地喝著碗中的湯,無所謂地說:“那就回去住唄,不檢查了。”既然沒人在乎,那覆發就覆發了,死就死了吧,反正他無所謂。

範宗明看向他,那深沈得不能見底的眼睛暗沈得讓人猜不出一點情緒,“明天回去住一天,然後就回吧。”

他說完,一塊魚肉的刺都給挑了放到譚少碗裏,緊接著看著他吃下去,等到譚少拿紙巾擦手時,他才站了起來往陽臺走。

劉達把煙放到範宗明手裏,看著他點燃,然後重重地吸了一口。

“首長……”劉達喃喃地叫了一聲,還是忍不住說了,“要不要跟魏方聯系?”

範宗明抽著煙,手動了一下。

劉達迅速地離開,知道範宗明需要一個人呆一段。

一根煙完了,範宗明覺得腦中那沈重得要把自己壓垮的疼痛少了一些,又吹了幾分鍾風,等身上的煙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往屋內走。

回去時譚少沒在書房,難得的躺在床上沒有工作,也沒有幹其它什麼,只是靜靜地躺著。

“洗澡了沒有?”範宗明靠過去,從額前撫著他的頭弄到腦後,仔細地看著他從他出生就看到現在都沒看厭的臉,他記得清他每一段年齡時的臉,記得他兒幼時的漂亮,年少時候的清秀,少年時候的俊美,青年時候的不羈,以及,現在滿臉的堅瑟。

“沒,等會一起洗,你還要忙?”像是彌補剛才的句句帶刺,譚少現在顯得平靜了很多。

“不忙了。”範宗明把衣服脫了進了被子,抱著譚少,吻了吻他的耳朵,說:“陪哥躺會。”

譚少偏過頭看著範宗明的臉,範宗明回看著他,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那時候一個人還不會說話只會用眼睛看人,一個人覺得看著眼前的人就像世界全都安定了……

“嗯,好。”譚少伸出了手,搭上了範宗明的腰。

範宗明閉上了眼,緊緊地抱住了懷裏的人。

不知道下一次,再見他又是什麼時候。

他以為所有懲罰他都熬得住……可是時光磨人吶,他沒有他以為的那樣無堅不摧。

譚少回去,好一陣子都沒下過床。

每次陳見濤進他房間,出來後都要問魏方,“副作用這麼大?”譚少本來就瘦,這下,真是皮連著骨頭,一點肉也沒了。

魏方站在實驗室門口,手揣在白色衣袍兜裏沒有拿出來,低著頭說:“是藥三分毒,他要活下去,就得熬著。”

陳見濤罵了句“狗屎”,拿著一沓譚少危危顫顫簽過的文件走了。

魏方進來換藥,說:“這次藥放輕點。”

譚少笑,他皮膚這些年曬黑不少,完全跟白無關,但這時的臉上透著股死白,把他的眼睛襯托得黑,且暗,“沒事,你按你的來。”

譚少靠著枕頭,咳嗽了幾聲,慢慢地說,“我熬得住。”

魏方紮針,看著細長的手臂青色的筋骨,沒幾眼,又拿被子蓋上,不想再看。

半夜譚少的衣服被子又臭了,滲出來的汗水有著藥味還摻雜了其它味道,難聞得厲害。

魏方幫譚少換衣服時譚少還清醒著,甚至還調侃了魏方幾句,說從他以下向上的看,這個角度裏,魏方有著不一樣的風情,可以考慮下次勾引人的時候使用。

等到魏方把他放到藥桶裏,譚少已昏了過去,魏方熟練地幫他打著營養劑,跟著空氣慶祝譚少再次離死又小小的退了一步。

這樣折騰了二個多月,譚少終於下床,可是,冬天又來了,山裏又冷了。

譚少穿著軍大衣躺在老虎身上跟陳見濤聊天,“一票專家不是說一年會比一年暖麼?誑人啊?”

陳見濤沒回答他,沈默著看他的電腦。

譚少也沈默。

過了一會,陳見濤說:“你出去住幾個月吧。”

譚少“啊”了一聲,沒有在意,跟著老虎在地毯上抱團玩滾毛線團。

“老大,去住幾個月吧。”陳見濤提高了聲音再說了一次。

譚少玩了幾個滾喘著氣,躺在老虎身上等氣息平歇,平靜地說:“我這樣,怎麼去?”

陳見濤見著又換了一次藥物治療清瘦的譚少……這個人沒換藥之前還能扛著槍連打幾十發呢,現在打個滾都要喘好幾分鍾的氣。

“讓他照顧你吧……適時候也該讓他知道你經受的。”陳見濤說著,停了手中的動作,兩手交握又沈默了一會,“別老是讓中校猜,他心大是大,但裏面總有個位置是你的。”

譚少又細細地喘了口氣,笑了,“等好點再說。”

“去吧。”陳見濤又說了次。

譚少不悅:“我說了,好點再去。”他不是沒有不怨,想讓他為自己百般難受,但他這破樣子,在鏡子裏自己看了都生厭,讓他看到他現在這樣?自己還不如真死了得了。

他聲音過大,接著又咳了幾聲。

陳見濤莫明的覺得眼睛難受,撇過頭不看譚少,嘴裏還是說著,“去吧,少原,你哥天天等著你回去呢。”

房間又沈默了下來。

半晌,譚少悵然地問:“他等我嗎?”說話時,口氣竟癡癡的。

“是啊,等你呢。”陳見濤的聲音也輕了。

譚少出山寨那天,換了好幾套衣服,抓著魏方與陳見濤問:“怎麼樣?顯胖不?”

魏方與陳見濤一直都點頭。

譚少不敢照鏡子,怕一照出不用出去了,呆自個兒寨裏醜死自己得了,只好借問不會說真話的那倆人的眼睛。

“那,這麼多都行的衣服裏,最好的是哪套?”譚少指著張健幫他訂制送來的衣服一一問。

“都好。”魏方與陳見濤斬釘截鐵。

譚少幹脆眼睛一閉,挑了件,是件灰黑相間的棉質襯衫……張健永遠都不會出錯的高品味產物。

等衣服穿好,譚少也累了,也沒力氣說話,聽著魏方把藥瓶一個一個地說清楚藥效,到最後,二十多種藥讓譚少神經都快錯亂,還好,魏方把藥方使用寫在了紙本上,又在U盤裏備份了一套,又在郵箱裏發送了一份給範中將,這事才算完。

進車前,已經沒有了力氣的譚少躺到車子裏,啞著噪子叫了一聲要幫他關車門的陳見濤。

“嗯,還有什麼事?”

“我看起來怎麼樣?”譚少再次問了一次。

“挺好的……”陳見濤笑了,“真的,挺好的,老大,你不必擔心,你什麼樣子在中校眼裏都最好看。”

譚少微笑,終於閉上眼隨著微動的馬達聲離開他的山寨。

如果他在等他……那麼就讓他見見他現在的樣子,如果不好看,他要是嫌棄了……

他要是嫌棄了?譚少悠悠地想著,要是嫌棄了,其實也沒所謂,恩愛濃情他都擁有過,厭倦乏味未必不會接受不了。

怕只怕,這次會真傷了他的心。

自西南到北京,所費路況與轉道就算譚少健康時也會有所疲倦,何況這幅剛在一堆藥物副作用中還沒晃過神來的破身體,到了北京時根本就是下不了飛機。

範宗明在機艙門外等了好半天,譚少才擡了擡眼皮,讓手下叫他進來。

等人一進,站到他面前,譚少看著眼前輕易不動聲色的男人慘白的嘴唇,笑了笑,叫了一聲,“哥。”

範宗明蹲下身,用臉貼著他的臉,像少年時候叫譚少那般叫了他一聲,“寶寶。”

譚少眼淚莫明流了下來,喘不過氣,胸脯劇烈起伏,他說著,“哥哥,帶我回家吧。”

就像小時候那樣,離家出走迷路了,範宗明總是會來找他,然後叫著寶寶一路抱著他回去……不管自己使多大的性子發多大的脾氣,有多無理有多任性,他總歸是真的不會不要自己的。

範宗明貼著他的臉,無論戰場還是商場都堅韌的鐵血男人自眼角流了眼淚出來,他抵著譚少的額頭,竟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譚少睡了好幾天,才覺得有了些力氣。

範宗明一粒粒地數好藥丸,拿著煎好的水看著他一粒粒吃下去。

飯都是他餵的,譚少吃得少了他也不在意,等過了一個多小時,再餵點……一天下來,總歸是吃得不少。

可能身體不好,譚少話也少了很多,連臉上的假笑也收住了發不出來。

倒是範宗明一空下來,就躺在他身邊,連下面的人遞什麼資料檔案上來也是在旁邊看的,不去書房。

這天譚少午睡醒來,見身邊範宗明還在,不由問:“不用去總部和公司?”

“不去。”範宗明見他醒來,摸他的頭,手伸向他的胃,“難受嗎?”

譚少吃完飯沒多久因為藥效的關系就又睡了過去,他知道範宗明是怕他消化不良胃難受,遂搖了搖頭,感到身邊人體的溫度讓自己舒適得一日睡得比一日深沈,不由得在心裏苦笑,人真可怕,總是容易對不應該耽溺的溫暖沈迷。

範媽在電話那頭說:“今天總可以來了吧?”她天天打電話來問孩子身體怎麼樣,以前是為難過這孩子,但她那也是有難處,現在孩子病了,她的難受不比任何一個當母親的少。

“今天精神好點了,他說想讓您來看他。”範宗明說著。

“好,好……我帶上按大夫說的熬的雞湯,按他胃口做的,愛喝的,我叫司機去……”說著說著只有腳步聲了。

範宗明聽著那頭慌亂的母親連電話也沒掛就走了開,知道機場接孩子回來那天,在別墅等著他們的母親見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所受的震憾。

那麼大的一個人,瘦得一點人樣也沒有……當場範媽哭得軟了腳,倒在了身下沙發上。

範宗明想,難怪每次治完病都要過好久才回來,這模樣……看了不是心碎,而是全身上下沒有哪個部份不在疼。

而他的孩子呢?疼的時候喊哥哥的時候又能怎麼辦?自己總是都不在的。

他再難受,自己也不能安撫,不能親口說,“哥哥在,不怕,寶寶不哭,小知不哭……”

他們總歸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那樣的相處,已經消耗掉了。

他的孩子不再全身心信任他了啊……所以,他什麼都不想讓自己知道。

範宗明站著,緊捏著電話……

劉達在身後喊,“首長……”

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範宗明緩慢地轉過頭看他。

“譚少醒了。”劉達不敢,也不忍看他,低下了頭。

“哦……”範宗明輕忽地應了一聲,這才回過神,點了下頭說了聲“謝謝”,往房間走去。

譚少起來拿了件厚點的衣服去浴室,在鏡子裏打量自己,好在好了點,不再是只要少吸一口氣就要撒手離開的模樣。

他不希望太過難看讓老人看到……不是親生母親,但卻實實在在的當了他一輩子的母親,寵愛關註包容體貼,別人有的沒的,範七媽全都給過他。

如果不是他與範宗明實在分離不得,他也不想讓她傷一點的心 。

他躲在浴室裏換衣服,看著自己的身體腦袋一片空白,沒有去想以前的那些年……就算身體無可避免地記錄了下來。

他知道範宗明一直在門外,不清醒時候他控制不了讓他幫自己換衣服洗澡,讓他看到身體悲傷也罷,憐惜也好,自己看不到就好。

但他不想在清醒時候去猜測範宗明的情緒。

那樣,總會是傷感要多些。

他不是時時都有勇氣去假裝過去未發生過,他只顧以後他們的幸福。

事實上,人的本性裏,不管過去是錯還是對,就算你以為你忘記了過去,但潛意識裏,那些經歷過的磨人又痛苦的情緒還是徘徊在黑暗角落,等著一有機會就反噬你的心,剎那就撕破所有堅強。

自己不能否認過去……也不想去猜測他所想的,譚少只好去避免這些發生。

時間無可避免地讓他像很多人一樣,不去看不去想,依舊死掩傷痕,一點也不給它重見天日的機會……因為成年人都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也因為這樣,他們才能繼續好好在一起。

或許不再像以前活得倆個人像一個人,但至少,還能繼續相依相偎。

這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他們的犧牲總算有所價值。

門一直都沒的開,範宗明耐心地等著,他知道他現在動作慢,就是有點怕他一不小心在裏面摔倒了。

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以為有些事他是可以不去註重小節的……只要人活著,有什麼是不可能忍耐的?

但有時遠遠看著幾十歲了,連多走一步也要休息下的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範宗明五臟六腑就糾成一團,每個細胞清晰地在身體各處同時被撕烈,巨大的痛苦甚至讓他無法再走近他一步。

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他還要他。

他不能再去傷他了。

孩子過於愛他,在意多深傷得就有多深,這本來就是個理智控制不了的天秤,範宗明老以為以後能抹去以前,但,他錯了。

於是,孩子喊疼也不叫他了。

就像拿著刀子剔著骨頭裏的那些閃亮的銀白,他一刀一刀地剔去那些張揚的顏色,以為那根骨頭還是會安然地鑲嵌在自己身體裏。

可,盡管骨頭還是那根骨頭,失去顏色的骨頭卻不再是它本身了。

從他身體內分離出來的那根骨頭為了更安全地鑲嵌在他身體內,只好忍著任他一層一層的剝走原本是自己給他的光彩,喊痛也沒辦法……誰叫骨頭想回到原位呢。

那麼濃烈的愛,範宗明一直都想要,他也要到手了。

可是,如果他的孩子要受這麼大的傷,他真願意,少要一點。

可終歸,時間逝去,事實既定,一切無力乏天。

“哥。”譚少打開門,微笑了一下。

範宗明摸了下他的頭,沈默地彎下腰,背起譚少。

“七媽就快到了?”譚少挽著他的脖子,安然地騎在他身上。

“就快了,還有十分鍾……爸也一起來,媽給我們做飯。”範宗明背著他下了樓梯。

“七爸也來?”那個從不發一語,但用強硬的姿態表明反對的七爸也來?譚少詫異,在範宗明耳邊說:“七爸不討厭見到我了?”

“他從沒討厭過你……”

“他可最討厭我們倆個都是同性戀……”譚少哼哼一聲,“他不想見我的,眼不見心不煩,小時候他就這樣。”

“那你應該知道他不討厭你,你也是他的孩子。”範宗明淡淡地安撫地說著。

“我可是你養大的……”譚少被眼前範宗明黑發間的很多白發刺花了眼,嘴裏輕松地說著,“管我打我的都是你,他一看我哭轉頭就走,他說我比七媽還能哭。”

“是嗎?”

“是的……”譚少點頭,“後來我問七媽我們倆個誰更能哭一點,七媽就去訓他去了,說他真不會教孩子,唉,他可最討厭小孩哭了。”

範宗明淡笑,把他放到客廳沙發上,“後來你都不哭了。”

“長大了啊……”譚少也笑,喘息了一下,讓範宗明餵了他口水,才接著說:“七爸來了,等會我可站不起,你幫我向他敬禮去,可不能再罵我沒大沒少沒規矩了。”

範宗明對他調笑般的話語還以用手摸他的頭發,在發頂吻了一口,輕聲地說,“不會的。”

譚少笑,只是笑得太多又疲倦,他閉了閉眼睛,睜開時,範宗明正定定地看著他。

“哥……”譚少被看得叫了他一聲。

“如果累了,就什麼也不想,交給哥哥就好。”範宗明捏著他的下巴,在他嘴上吻了兩記,“交給我就好。”

譚少想了想,自己都用這幅樣子回來了……不就已經把自己全交給他了嗎?他點點頭,“嗯”了一聲,補充著說:“交給你。”

範宗明半跪在他面前抱著他,吻著他的頭發額頭半晌,才說:“這就好。”

範七媽一進來,譚少就露出個大笑臉,招著手說,“快,快,七媽,你過來……”

範七媽心臟突地亂跳,連忙過去緊張地說:“啊,怎麼了?哪裏難受?”

“沒啊?”譚少一臉納悶,拿著先前放在沙發上的盒子在半空中搖了搖,尷尬笑了一下,“我帶了禮物回來,急著給你呢。”

範七媽“哎呀”了一下,眼淚突然流了出來,下一刻,六十多的老人家哭出了聲音,“你可把媽給嚇死了,我上輩子作了什麼孽,要報覆到你身上了。”

譚少一見,也慌亂了起來,瞬時不知所措,對著前面的另一個老人急叫,“七爸,快,七媽哭了……”

一報告完,譚少縮了縮肩膀,抱著範七媽安慰,“不哭,不哭……我沒事,這不好好的。”

範七媽抓著他的衣服,不經意碰到衣服下面的骨頭,翻開衣服,只看了一眼,譚少就非常迅速地掩了下來。

只驚鴻一瞥,範七媽就已經停止了哭聲,她傻看著譚少,最後看著範宗明顫抖地說:“你怎麼讓他遭這麼大的罪?”

“我沒事……”譚少笑著,半途岔了氣,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一下,範宗明把他抱到懷裏,熟練拿出藥水餵他到口裏。

等咳嗽平靜,範宗明擡起臉,平靜地對父母說:“先準備吃飯吧,等會好好聊,他醒了有一會了,再讓他睡會。”

喝下藥之後譚少再沒睜開過眼,過了一會,確定他熟睡,一直站著的嚴肅老人問範宗明,“這樣要多久?”

“魏方幫他做的治療,說要養五到八個月。”範宗明回答他父親的話。

“那就好好養著,這陣子,你們這些人就別去找他的麻煩了。”範父板著臉說著,“人都成這樣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麼顧著的。”

範宗明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懷裏的人一動不動,看著他昏睡過去的臉……像這樣無意識的昏厥在他身上隨時隨地都會發生。

難怪他總是不肯回來……

“還沒醒?”範七媽蹲著看著譚少,幫他順了順臉邊的頭發,輕聲問範宗明。

範宗明看了眼已經上好了菜的桌子,輕聲地回答:“媽,再讓他睡會。”

“嗯。”

“夫人……”範七爸過來叫了聲範七媽,被範七媽瞪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一點,“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報紙上寫的什麼,沒戴老花鏡就來了。”

範七媽起身,老腿軟了一下,被範七爸接著,倆老人扶持著走了。

範宗明笑笑,低首看著懷中的人。

很多年前他就決定他們要在一起了,只是,沒想到他算準了結局,過程也掌握了七七八八,卻只是得了個不算殘局的全局。

他要是沒了,自己未必會跟著去了,只是會無所情愛罷了,對於他的位置,對於他所想做的事來說,倒會是助力。

這是他以前所想的,只是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他一直所堅持的無所畏懼,看似是他無堅不韌不可攻破的內心裏面對於情愛的淡然,但……何嘗不是因為得到了而不覺得後來的會有什麼稀奇的才那麼處之坦然嗎?

人吶,總是擅長有持無恐。

“嗯。”譚少皺了眉,輾轉醒來就見著了範宗明,見自己還睡在他懷裏,思及上一刻,立馬東張西望,“七媽呢?”

“在那看報。”範宗明揉了揉他的額頭,問:“頭疼嗎?”

譚少笑了一笑,站起來就往大廳範七媽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就定了住,範宗明在背後不動聲歲撐著他,譚少等襲至腦海的頭昏好了點,又提起腳步往老人走去,這次比較好,十來步都沒喘口氣,譚少過去問好,“七爸,七媽……”

範七媽站起身,驚喜地摸著他的手,“醒了?快,去坐下……菜我還熱著,正好不用再下鍋熱了。”

譚少連連點頭,臉笑得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範宗明在他背後抵著他,微微感到他的後背在抖,但一句話也沒有說。

孩子有屬於他自己的驕傲,他不會允許自己有過多的示弱的。

範七媽走的時候有些戀戀不舍,被範七爸訓斥了幾句才松開譚少的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叮囑了好幾分鍾,反來覆去說著要註意的事項,當然大部份都是對著範宗明說的。

他們終於走了之後,譚少就巴在範宗明身上,有點悶聲地說:“抱我回房吧。”

一回到臥室,他又立馬睡了過去。

半夜他又昏醒了過來,口裏細細呻吟著,抱著身體蜷成一團根本睜不開眼。

範宗明掰開他的嘴把藥餵了進去,又帶著他去藥桶裏泡澡,直到淩晨四五點,抽搐著的譚少又才睡了過去。

魏方說,化療兼排毒,還有以前的內傷混在一塊,短期治療為三個月為主療,五個月為輔療,熬不熬得過去看意志力,但,譚少已經熬過了兩次這樣的治療,這次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只是體力要比以前稍遜點,身體也就會更難受點。

字句話語很是輕描淡寫,對於忍耐疼痛,作為一個男人來說是人生必須擅長解決的事情,沒有哪個男人會為這個抱怨……但親眼所見與所見文字不一樣,範宗明是親眼見到譚少昏醒時那蜷成一團時的難受,就算知道身邊的是自己,倔強的他也忍不住一聲哼得比一聲痛楚,完全沒有一點多餘力氣去掩飾。

這是個以前自己打了他一分屁股就會哭成受了十分罪的孩子啊……成為男人的現在就是疼得連喊疼的力氣也沒有。

如果這是命運對於範宗明玩弄它的嘲笑,那麼,就這一次,這次範宗明承認自己確實有些消受不住。

譚戀知的每一聲呻吟,都化成了萬千般的痛苦折射在了他身上。

那聲聲如泣血般的呻吟像無數細針齊齊針在了他身上,時時刻刻都如此。

等又過了幾天,外邊又出了太陽,譚少躺在床頭假寐,眼閉個幾秒鍾,就又睜開,掃一遍房間裏,見沒動靜,就又閉上眼繼續假寐。

如此周而覆始。

突然門一聲,他眼睛馬上睜開,看到範宗明手裏拿著碗過來,不由得頭更往松軟的枕頭裏縮了。

範宗明跟一般人不一樣,他不拿托盤,他每次出去了就拿個小碗回來,然後就把碗裏的那點小東西全塞進譚少肚子裏,等他吃完又睡會,接著的,他又會帶回個小碗回來。

如此也是周而覆始。

弄得譚少很是崩潰。

“我還不餓……”譚少看著那幾勺稀飯皺眉,這麼淡的東西,鳥味都沒得,本來吃著還有點草藥的香氣,可吃多了,那味聞著也厭了。

“就吃一口。”範宗明坐下連著枕頭把他的頭移到他的胸膛上。

“你怎麼還不去做你的事去?”譚少含了一口郁悶,“我跟你都天天相看兩對厭了。”他有點不太喜歡這樣,其實自範宗明去了軍隊後,他們可沒有這麼長時間天天夜夜的都在一起。

“我不厭……”範宗明淡淡地說,又塞了半口稀飯到他口裏。

勺子都伸嘴裏了,譚少只好吞了,“你不厭我厭啊,倆大老爺們的,又不是小時候。”

“不管什麼時候都沒厭過。”範宗明親了他的頭發,又塞了一勺。

譚少含了這口,推了下他的手,撇頭厭惡劣地說:“不吃了。”

範宗明等他口裏的咽下,又淡然地說,“只有一勺了。”

譚少看著真只有一勺的碗,無可奈何,“那好吧。”他認命了,實在是沒辦法,他哥總是有得是辦法去做成他想做成的事情的,無論他怎麼抗拒。

這個男人,天生的不動聲色的能掌控一切,何況,自己總是那個最先對他妥協的沒用的戀慕者。

在看似譚主主動,範宗明附屬,但實則範宗明掌握譚少一食一藥的情況下,一個月之後,譚少發覺自己竟然在為了逃開吃飯時間四處找地方躲藏了十幾分鍾後,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喘氣,頓時喜出望外,可還沒喜幾秒,就又被範宗明逮著了。

真是人不能喜得太猖狂,要不,早晚被逮。

譚少一邊拿著碗喝稀飯一邊暗想著下次該往哪躲才能躲過一遭……沒幾秒就把半碗稠狀物給吞下去了,又邁開步子到處走了幾分鍾,發現才稍有點累,管不得範宗明拿著碗才走了沒分鍾,自己倒自投羅網去找那個自己嫌棄過不少次相看兩對厭的男人,兩嘴咧開了笑,“哥,我今天不想睡。”

“好。”範宗明問都沒問一聲,點頭,伸出了手。

譚少走過去坐下,好整以暇讓他抱著自己,“我體力恢覆了些了。”

“嗯。”範宗明依舊只應一聲。

“你怎麼都沒反應啊?”譚少打開他正在看的紙張。

“我知道。”範宗明也沒去撿他打破的文件,反倒兩手都齊抱上了他,吻他的額頭商量般說:“還是睡會吧,等會休息好了,你自己去廚房跟廚師說想吃什麼。”

“真的?”譚少看他。

“嗯,”範宗明點頭。

譚少醒來進了廚房,發現自己受騙上當。

能裝四五具屍體的大冰箱裏,不是素的就是養生的煮湯肉類……告訴廚師自己要爆炒排骨還有要煎塊火腿肉,廚師說,不會。

譚少說,不會?好,一邊去,我自己來弄。

還沒把菜勺給拿到手呢,範宗明就又出現了。

“不是我想吃什麼都可以?”譚少靠著冰箱問了。

範宗明拉過他,暖了下他剛在冰箱裏翻東西的手,說:“告訴廚師就是。”

“他說他不會。”

“說點他會的。”

“你找的什麼廚師?”譚少挑眉,“我就讓他炒個排骨煎個火腿,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會,要不我來。”

“想吃?”範宗明想了一下問他。

“廢話……”譚少都懶得翻白眼。

“今晚熬的魚片粥,一樣有肉,沒事。”範宗明沈默了下說,“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譚少張開嘴罵:“又不是做給你吃。”

範宗明笑笑,沒有反駁,只是說,“你現在才好點,再忍忍,等好點了再吃點油膩點……”

譚少哼了一聲,走出了廚房。

範宗明朝廚師點了下頭,示意他照樣按食譜來,跟在了譚少後面。

譚少去了游戲池旁邊玩了會水,又去跑步機上走了幾分鍾,他去房子哪都好,範宗明倒是不隨時跟著他,只是擡眼時,範宗明就在視線範圍內。

有時譚少故意躲在視線死角裏,可是,就算如此,範宗明也正在死角對面他眼睛可見的範圍之內。

如此弄了幾次,譚少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也就老實地休息他自己的去了。

範宗明疼愛寵他不是一天兩天,實在沒什麼好置疑的。

其實,他哥也實在必要陪自己吃那些連自己習慣了麻木了都沒什麼味覺的自己有時也覺得惡心的食物。

真是沒什麼必要。

譚少好了點,又想工作。

範宗明盯他盯得有點緊,但也不是壓著他時時刻刻在自己眼前。

於是當那孩子又玩著手法拿電腦時被逮著,就算被逮到不認輸一臉我就這麼著我就想工作時,他只好照舊沈默。

但一看到範宗明站著動也不動的身體,譚少像是也沒輒,電腦就又送回到了書桌上了。

其實不算什麼要挾……只是當他情緒低沈時,第一時間裏,他的孩子就會比他更迅速地感知到他的不快。

可能他在極度不快時說過幾次不要他,也真那麼做了之後,對於他的負面情緒小孩總是如同驚弓之鳥一樣迅速得知到訊息。

可沒想到,當他不再怕自己不要他之後,卻為了這樣的自己妥協……他怎麼樣也是舍不得自己傷心,範宗明心酸欣慰各占一些,當然更多的還有痛苦。

“不工作就不工作唄……”譚戀知不喜歡在家裏聊他的工作,偶爾提及幾句就收口,這次也是,說完就老實出了書房,一幅無聊極了的樣子去了健身房。

範宗明也跟著去,看著他慢慢在跑步機一步一步走著,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的孩子剛學會走路時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自己在不遠蹲在地上向他伸開了雙臂……半途時,小孩摔倒了,他以為他會哭著讓自己過去抱他,可小孩沒有,一向愛哭撒嬌怕疼的小孩掙紮著要爬起來,可小孩才十一個月太小神經反射根本不到位爬不起來,小孩啊就在地上掙紮著,臉沖著自己嗯咿咿的一臉的急不可耐……當他過去抱他,小孩立馬就把小手放到他脖子上,喊著“哥哥”,頓時就笑開了臉。

那是深至入骨的牽畔,當他們還不懂除了親情之外的其它感情時,他家小孩就把一切都給了他。

有生之年吶,有持無恐,等到後來,才發現,事實無奈,傷最愛的那人卻是自己。

“七哥……”譚少跌倒時,連忙叫了聲人。

發現沒人應他,舒了口氣,輕手輕腳爬了起來,不想讓人發現。

其實不是什麼讓人,是不想讓範宗明發現。

人是矛盾的,往往最恨的那個就是最愛的那個人,可能就是因為愛上那個人,把那個人住在自己的心裏和血液裏,於是,只要心針微微一點疼,血液稍稍有點不幹凈,全身上下都不舒坦,自然連臟帶腑的恨得格外用力熱切,比愛還真切。

但,有時,當那個愛著的人也是愛著自己時,就算恨他怨他,更多的時候是擔心自己傷害他。

他可以傷害你,你卻不想去傷害他……因為真愛他就會明白,有些苦,你是不會讓他為你受的。

不想讓他為你擔心,不想他為他心疼……哪怕只少一點點,自己也是感激的。

譚少就覺得自己賤,這麼多年下來,到底是怕他哥不好受。

無論如何,愛到了他這裏,姿態都高不起來。

總歸是他要多愛範宗明一點。

他轉過眼時,範宗明站在了門口。

譚少笑,叫他,“哥。”

範宗明朝他走了過來,然後蹲下了身。

“哥。”

“鞋帶松了。”範宗明半跪著。

“哦。”譚少低頭,又看到了範宗明的白發,覺得還是那麼的刺眼,扭開了頭。

晚上他們在視影室看了電影。

一部未來戰爭片。

故事的最後,將軍和他的士兵為了送國民上另外一個和平的星球,與敵軍在銀河裏戰毀於空間中,成了宇宙碎片。

另一方,他們的最高統帥率領著國民去了另一個世界……將軍和士兵們朝那遙遠的星空朝他們保護的人們要定居的星球的方向敬了最莊重的軍禮的最後鏡頭是這部影片最後的定格。

譚少看到最後笑了一下,只一下就再也笑不起來。

這部影片裏,將軍的愛人在中間就死了。

抑郁死的,因為將軍總是不在家,愛著丈夫的妻子在思念與怨恨中自殺了。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軍人妻子,更不適合當一個將軍的妻子,就算她自殺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愛你。

她的葬禮上,將軍還在戰場上沒有回來,她躺著一動不動,臉上有著奇怪的笑容。

妻子那抹奇怪的笑容是將軍死時腦海裏最後一抹影像。

很早前,有人問將軍你為什麼要娶她?

我愛她。將軍這麼說。

愛了,就娶了。

可惜愛,不是解決生活的方式,只是讓另一個生命的殉葬過程。

愛比死冷。

影片完了之後他們沈默了好半晌。

譚少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什麼也不再想說。

其實都一樣的,愛這種東西,總是必有所犧牲的。

他其實該慶幸,前半生受盡了他的寵愛,後半生,還能得到他的關心疼愛……他所得到的,與他所付出的,倒是得到的更多些。

想及此,他倚他倚得更近了,手也抱上了他的腰。

哥。

嗯?

我愛你。

範宗明突然抱緊他,盯著他看。

譚少回看著他,影片過後,身體也乏了,漸漸他閉上了眼。

範宗明說了句什麼。

他沒聽清。

他沈入睡夢,也沒有去想他到底說了什麼。

他得到的就這麼多了,好過相比之下別人的一無所有。

他不能再貪了。

又等了幾日,譚少身體好了點,範宗明會出去半天,一般都是在譚少睡覺的上午出去。

下午時候會陪他在院子裏曬曬太陽,別墅後面就是院子,種了不少葡萄樹,還有月季,水仙花之類的平常花卉,顯得很家常,生氣勃勃得很。

譚少很喜歡在這院子裏坐會,看著範宗明在他身邊處理著文件,間或有劉達他們過來通報下事情,剩下的時間就是他們倆的了。

有時候光想想這樣的相伴也覺得窩心不已,譚少有時會覺得這樣的情景自己過於欣喜,常常一個人擠眉弄眼,好像這樣就覺得心裏關於那些快樂的燥動能平息些下去。

這樣真不太好,跟小時候竟一樣了,範宗明一對自己好一點,自己就算被揍得全身腫得像個饅頭也是要過去親他滿臉的臉表示感謝的。

以為大了,經歷那些過後那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感情已經冷切了大半,哪想,這不是冷切,只是冷藏,只等天氣一回暖就回歸原態。

譚少在心裏唉聲嘆氣罵自己沒骨氣,可眼睛還沒瞅到他哥身上,心底那種純粹的安然是怎麼都騙不了自己的,於是只好繼續愁眉苦臉擠眉弄眼地安心著。

而範宗明還是什麼多餘的話都不說,只是偶爾靠過來摸摸他,試試他的體溫,或者親親他的額頭,帶著安撫的吻示意他要乖。

譚少很乖,這樣的範宗明讓他心動,也讓他心安。

半夜範宗明被劉達叫醒,說是國防部急電。

他仔細試了他家孩子的體溫,確定蓋好被子還不安心,站在門口又把關上的門打開,對劉達說:“你別跟我去了,幫我看著點他,早上要是沒回來,準備好早飯時打我電話。”

車到了半路,範宗明還是有些不放心,頭又疼了起來,關上手中等會要開會的資料夾,打了電話回去給劉達,“你去看看我走的時候留的那盞燈還開著沒?”

“開著。”劉達去看了,回答。

“……”範宗明想著又過了腦袋裏一遍需要註意的,“看看暖氣,別熱著了。”

“是恒溫,首長。”劉達老實地說著。

範宗明“嗯”了一聲,掛電話之前又想到一事,說:“早上起來時幫他試體溫。”

“是。”劉達領命。

掛完電話,下了車,範宗明進了大樓,一手帶出來的副將幫他拿脫下來的大衣,問他:“您趕過來不放心吧?”

範宗明沈吟地“嗯”了一聲,想著早上要泡的藥澡得叫人盯著去熬,藥下的份量他沒過目總是不放心,就算交給手下也不會有什麼差池……這時沒聽到有聲音,他擡頭對地下站得筆直的副將說,“開會吧。“會議一開就是兩個多小時,緊急會議不缺乏火藥味,幾個上尉少校中校不顧級別甚至當場拍了桌子,範宗明由著他們吵,示意秘書繼續記錄會議,自己出了會議室的門,先聯系了家裏。

鈴聲只一聲,劉達就在那邊接起,“譚少還沒醒,我現在在門邊等著。”

範宗明一看表,他早了十分鍾,現在才六點二十分,離六點半還有十分鍾,“先等著。”他站在走廊裏,發現通道的氣溫過於暖和,下了樓,緊跟著他的兩個士兵離他十步遠跟著,等到完全暴露在了冷空氣裏,只穿了軍裝的範宗明示意士兵站遠點不用跟了,拿著手機站著看著已經有點露白了的天空。

冬天的早晨還是很冷,大概零下十度左右,站崗的哨兵身上都穿著大衣,連跟著範宗明的士兵身上也是裹著大衣的,範宗明就算高大,站在一片白雪皚皚的空闊處還是顯得有幾分冷意寂然。

“時間到了,”劉達在那邊壓低了聲音,“要不要叫醒?”

“進去吧,把電話給他。”

等了一會,範宗明才等到迷糊的一聲,“哥。”

“有點事要下午才回來,你讓劉達把體溫針給你,”範宗明淡淡地說著,說話間嘴邊的氣體泛起了白霧,散了開竟擋住了他的半邊臉,模模糊糊地讓人看不真切,“吃半碗稀飯,然後去泡澡。”

“哦。”譚戀知的聲音有點迷糊。

“聽到沒有?”範宗明眉頭皺了起來,瞥了旁邊一眼,看到跟著他的倆個士兵身軀站得更直,像是有些被嚇到,他轉過身完全背過他們的視線又吸了口冷空氣鎮定地說:“現在醒過來沒有?”

“好一點了,你忙你的吧,我知道怎麼做。”才說完,電話就斷了。

範宗明也不能再打過去,要不,會議就不能再接著開了,半個小時的休息已經過了。

他往回走,光線又明亮了些,雪上的腳印清晰可見,白雪相襯著他灰白相間的頭發讓他的臉冷硬得沒有絲毫生命力,他垂下的眼讓人看不到裏面的硬度,讓人無法明白猜透,這到底是一個自制力強硬到了何種地步的男人,以至於雪地上每個腳步的深度竟是一樣。

等下午趕回去時,譚少還在睡。

開會時完全沒人敢打擾範宗明,等到一出來,才有人上來說家裏的人發燒了。

趕了回來,人因為吃了藥正在昏睡著。

問及,劉達說是可能泡澡稍有點長的原因,進去收拾時,阿姨說水有點涼,本來想讓醫生過來看,但譚少說不用,他沒事。

等中午吃飯,才發現受了涼,發了燒了。

這下可好,一個小誤差,譚少的免疫功能又來了個反噬,下了幾瓶消炎的藥才又褪下燒來。

範宗明略微有些煩燥,但又不想在下屬面前失態,讓劉達走了,關起了門才有些困難地揉了揉眼睛,他有些疲憊不堪,不是事情太多,更不是睡得太少,而是怕現在這種情況,一切平靜了,能放心地保護了,但還是會有意外。

總是會有意外……他舍不舍得都會有意外,連帶的,心疼日益增加,老是提醒自己事至今日全是自己一手鑄成。

就算他家小孩所經受的那些連本帶利覆制到他身上,也比不上那種處於麻鈍的痛楚。

真是無藥可解。

範宗明和衣躺在他身邊,瞧著譚戀知的臉……他家小孩啊,現在已經是完全不再期待自己了,好像活像有一天就貪圖一天,哪天要是沒了,他也不意外。

這種有得一點就要一點的態度,哪有一點過去囂張得眉宇間沒有陰霾的影子?

譚少醒來時又發現自己啥都不能動了,身體軟得不像是自己的,跟當初藥物治療時的反應一樣。

當下心裏就又琢磨起了,第一反應就是又得叫人補上國外的差,畢竟自己生病,但錢一點也不能少掙。

眼看休養期又得往長裏加,至少也得多休息一個月,譚少也沒什麼多想的,這其實真是意外,自己想泡久點澡,也加了熱水,可能一時沒察加少了,一冷,身體熱度就上來了。

這破身體,真他媽嬌氣……譚少盡管自我唾棄得很,但也得用著。

等又睡了幾天,剛好恢覆一點,張健就來京辦事。

譚少跟張健這些年親密習慣了,很喜歡靠張健懷裏睡覺,張健一來,也管不得範宗明怎麼想,曬太陽時就躺張健身上,睡得格外安心。

那是跟範宗明在一起不一樣的安心,他哥讓他感受到溫暖與幸福,而張健在身邊,譚少就是有種天塌下來,旁邊這人會頂的安心。

睡覺一安穩,譚少精神沒幾天又好得跟前幾天差不多了,張健又要走。

等張健一走,第二天下午曬太陽時,範宗明坐在了他的大躺椅上。

譚少瞅了瞅,發現他哥沒有走的意思,也老實地趴他身上瞇起眼打起盹起來。

可能,信任感總是要給,才會有的吧。

範宗明心裏的針一直都在密密麻麻地刺著。

他從來不喜歡張健。

他甚至是相當的排斥張健,這個曾占有過他孩子的男人,當年得知他們上床時,他理智全無,甚至想過讓張健消失。

這樣的一個人,範宗明沒少想過怎麼去給他教訓。

只是陰差陽錯,張健依舊安然一身,而範宗明對於他那種嫉恨也只能埋到心底深處,用理智鎮壓著不露痕跡。

沒人知道他對於張健的厭惡有多深,如果這世上所有人他都能找到切入點去了解,但唯獨對於張健,範宗明對這個人還沒什麼看法時的想法就是讓他消失,徹底的消失,讓這個占有了他忍了漫長時光用盡所有容忍力克制都不敢動的孩子的男人在這世上徹底消失!

更重要的是,譚戀知愛戴這個男人……那個眼裏心裏只有他的譚戀知那麼安靜地躺在這個男人懷裏,談論起他時那種熟斂自如的態度讓範宗明覺得深深地刺眼。

但,這一切,範宗明先前讓譚少遠離,而事到如今也只能忍著不說。

他忍著沒動張健,忍著沒再讓譚戀知徹底跟張健劃清界限……因為他知道,有一些他不能給的,他的孩子沒有的,張健會給。

只要他家孩子喜歡,他就會用理智把所有負面情緒在心底深處扼殺掉……這樣,是自己現在僅留做到的。

張健已經是抹不去的了……範宗明對於這個分享他親手帶大的孩子的男人有著純然對敵人的惡意卻也無法再表現。

因為就算他的孩子知道他不喜歡他,卻還不是完全不顧自己的當著他的面與他親密接觸?他又能如何?再像以前那樣命令他不許他們接近?

他長大了,也變了,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又能如何?

就算自己再嫉恨,不想看見他們相擁著一起睡著的場景又如何?

總歸是得忍著……忍著,忍得內心淌血也得再忍著。

譚少感到自己臉下的心臟跳動得一聲比一聲沈,他沈默了一會,擡起臉看向上方的人。

範宗明回視著他,面無表情,但手卻摸上了他的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氣息。

譚少想了想,說:“你在生我的氣?”

範宗明搖了一下頭。

“還是張健?”譚少看了眼他,又趴下了頭蹭了下他的胸,接著爬起了點把頭枕在他肩膀上,“他走後,你看起來有點不開心。”

範宗明沒有否認,只是抱起了譚少點,拉過靠枕,讓他們的頭都靠在柔軟的枕頭上。

“其實,”譚少張了張嘴打了哈欠,他現在不再對於很多問題不再藏著掖著在心裏腐爛發黴,他慢慢地說,“他倒像個真正的哥哥……沒什麼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你能這樣對我。”

說完,他靜靜地看著範宗明,那眼睛深處無波無瀾,可就是這樣的安靜讓範宗明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或許已經不再是那個以前手中心的寶貝了,但,他還是愛著自己,只是換了另一個方式,另一個他想要的方式。

看吧,他一直都在……一直在愛著自己。

範宗明不想再看他的眼,伸出手擋住他的眼睛,嘶啞著喉嚨問,“寶寶,你恨哥哥嗎?”

譚少隨著他的手心搖了搖頭,淡淡地說,“哥哥,我不恨,真不恨的……你一直都很愛我,你從不說,但我知道,你愛我,只不過你很愛我,我又太愛你,才用這種方式在一起,你做的我都明白的,這是惟一的方式,我很感謝你給了我機會,給了我們機會。”

範宗明又再次沈默。

譚少也沒再問,他偏過頭,一下一下呼吸著又睡了起來。

他的頭是低著窩在自己身上的……範宗明想念那種被他雙手抱著兩肩處,無拘無束有點霸道的睡姿。

但,可能以後就算想念,也只能在回憶裏重溫吧。

自己再如何放肆縱容,也得不來全心全意的信任……過去他以為這是歲月中必須會走向的必然,擺脫不了,因為沒有不付出代價的得到。

只是,當親身體會,才明白,當真的失去了,光是想及以前,那也是撕心裂肺的痛。

而他的寶貝,當這些一一在他身上失去時,想必也是痛得連嚎叫都沒力氣吧?所以到現在才會骨子裏帶著對他的疏離感,以保全自己再不要去經受第二次。

他是想相信自己的……範宗明愛憐地看著蜷成一團睡在懷裏的人,可能他的寶貝自己都不明白,他已經不再對自己全然的信任了,就算他表現得再釋懷也沒用,他連睡姿都帶著一股防備,他不知道,那些他故意豎起來的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傷過自己,只有這個時候,當他睡在自己身邊,安靜得沒有意識時卻下意識地只自己依靠自己的姿態,這才是傷自己最深的。

“譚少。”劉達敲了下門,譚少把手中的書放下,擡頭看他。

“老夫人來了……”劉達笑嘻嘻地說,“還帶了湯,沒拿出來我就聞著香味了。”

譚少連忙站起,走過來輕聲問他,“咱們首長呢?”

劉達偏偏頭,看沒人來,趕緊也輕聲地回答,“接軍區司令的電話去了,依我判斷,這個時間跑不了。”他伸出了三根小指。

譚少對他的小報告很是滿意,拍拍他的肩,“前途無量。”

劉達朝他眨眼,小眼睛楞是眨出了幾顆小星星出來。

譚少笑,又走了回去到了書架旁邊,說:“你要哪本?”

劉達眼巴巴地在書架上瞄來瞄去,這本想要,這本也想要……首長有關於軍事的書都是做了手記的,哪本看了都受益非淺啊,可不可以全要?

“就這本吧。”譚少知道也問不出答案,抽了本最厚的。

劉達一拿過,連聲道謝,跟著譚少走到樓梯口還說:“我給你放哨,首長一出來我就給你打暗號。”

譚少笑著下了樓梯,一看到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就更燦爛了,“媽,你過來了。”

範七媽一見他的笑臉,看著氣色真是比前陣子好多了,老夫人一下也笑了起來,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問他:“你哥呢?”

“辦事呢……”譚少半摟著老夫人,“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

範七媽捏捏他的臉,“老母雞熬的湯,可補了……”

“上次不也是這個?”

“這次的雞比上次的好,是你七爸的老戰友的兒子特地從鄉下給咱們家抓過來的。”範七媽一見他這麼說,立馬作了苦口婆心的樣子打算逼也得讓他把湯喝下去。

“魏方剛給我開了藥方呢,用不著喝太補,他說的……”譚少摟著他七媽挑眉說,“還有,我說,媽,我哥是不是你親生的?你看看他這陣子照顧我都瘦成什麼樣了……”

“有麼?”一說到範宗明,那可是親生兒子,範七媽遲頓了一下,回想起她兒子現在什麼樣了,一回想,還真想不起瘦沒瘦了,這陣子,心思都放在這外來的小兒子身上了。

“瘦得頭發都全白了……”一說完,譚少以為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不會太在意,但莫地心裏還是被針紮了一下的疼,他微微吐了口氣,接著說,“唉,這麼補的東西別浪費了,等會讓他喝。”

他剛一說完,就聽到樓梯口劉達大聲地說,“首長,您打完電話了。”

說話間,範七媽與譚少齊齊看向客廳上方,這時,範宗明已經大步走了下來,劉達的聲音根本來得不及時。

“正好,該吃中飯了……”範宗明朝著老夫人笑了一笑,“謝謝媽,戀知,別坐著,自己添湯喝。”

譚少撒謊不成,又被識破,只好企圖嫁禍,雙眼看著他七媽,果然,範七媽一看範宗明,眉頭皺了,“你也得補補了。”

譚少馬上哈哈大笑,瞧吧,他就知道他哥免不了,來得再及時也沒用。

一看他笑,範宗明眉一挑,走了過來拍了下他的臉,輕斥,“胡鬧。”

譚少笑著抓著拍他臉的手,視線轉到範七媽身上,看到她看著他們一臉的欣慰,臉上笑意沒變,但心裏不由得有著幾許感慨。

路途太漫長,但所幸,中間還是得了太多的疼愛呵護,沖著這,路再長再難熬,咬咬牙還是得繼續堅持下去。

七媽走之前,拉著譚少說了好一會話。

從他小時候說到他年輕時,說話間總是帶著笑意,中間那段,她與譚少默契地沒再提起,只是最後說:“你與哥哥,要好好走下去。”

“嗯,好,我知道。”譚少笑著親她,就像小時候那樣,親昵又帶著十足的乖順,他總是知道怎麼去討好家長,除了範宗明,他樂意在其它家人面前表現得乖順。

送了七媽上車,譚少看著滿街的路燈,對旁邊範宗明說,“散下步。”

範宗明聽了,轉身讓人去拿外套。

“你去拿吧,我在這等你。”譚少突然這麼說著,引得範宗明回頭看著他。

定定看了幾秒,範宗明才淡淡地說,“好。”

譚少看著他背影,真覺得光輝歲月彈指揮間,他們如今竟然還在一起,不枉是一場奇跡。

為了能在一起,他們真是已盡了全部力量。

誰又能說,這是場荒謬?

他們只是分不開的兩個人罷了。

誰缺了誰,都不好受。

範宗明走進房子時,回了頭,只是譚少低了頭,範宗明看不到他表情。

他以前一直都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惜如今已經拿不準了,他不知道他低著頭時是在沈默,還是在哭泣。

傷心嘛,自己是在他身上看不到了的,在他讓他長大後,他的傷心也同時長大,成了心底某個深處的黑洞,什麼時候也不會拿出來讓人看的。

範宗明看了近一分鍾,譚戀知也沒有察覺,他只是轉了身,看著路燈,然後長長的嘆了口氣,長長的氣息在空氣中散發出白霧,在黃亮的光線裏彌漫出了道若有若無,隨即散了開的痕跡……

範宗明的心窒了窒,就好像屬於他的人正用著一口氣一口氣向外呼出散開的方式在他體內拔離而去。

他不知道,如果真有一天,他的孩子不愛他了,那會是何種境地。

真是,想也不敢想。

一想,還不如當初不要他的好。

勝過他真不愛他。

大衣來的時候,譚少看著範宗明笑,眼睛顯得有些亮,他說了,“謝謝。”

範宗明只是抿著嘴幫他扣扣子,齊整地扣到最上面那顆。

“哥。”譚少叫他。

範宗明沒有看他。

“哥……”譚少又叫他。

範宗明擡起了眼。

“沒力氣了,你背背我吧……”

終於,範宗明這次清楚正視著他的臉了。

他彎下了腰,堅硬的大手抱著他的大腿,一下就把他背到了身上。

譚少又笑了,咬了下他的耳朵,說:“哥,你看,我跟你稍稍生疏點你都有點難受,你知不知道,那些不見你的日日夜夜,我一個是怎麼過來的?”

範宗明一句話也沒有說,沈默地沿著路燈走著。

直到,比刀槍還讓他刺痛的眼淚滴在了他脖子間。

範宗明呆住,雙腳像被纏了千斤重量再也萬不開,他站在原地,緩緩地閉起開始覺得有些刺痛的眼睛。

“那個時候,哥哥,你不在,我真想你,”譚少挽著他的脖子嘆息著說,“那個時候,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啊,我至今都不敢回想那是怎麼過來的。”

範宗明聽著,不敢回頭。

他怕看見身後的人滿臉的淚水,他從沒這麼怕過,從沒。

“哥哥啊……”譚少嘆息著,把淚臉貼在他的後頸,悲傷地說著,“那些日子,你不理我,很難受啊,每次出來,我都想著,只看一眼,只看你一眼就好,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回去做自己的事,可有時候連著幾年也見不了你,我不得不習慣啊,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你別怪我成了現在這樣。”

哥哥啊……嘆息般的三字,真是聽得讓人呼吸都疼,範宗明低下頭深吸了口氣平靜心緒,回什麼頭呢,怎麼樣都是難受,他知道自己傷心就好了,要真讓他看到自己的難受,怕是也會難受了。

他的小戀知啊,惡狠狠地說著你傷我的心了,我變得不在乎現在怎麼樣了,你別老是跟我要以前那全心全意了,因為沒了,所以給不起,你得原諒我。

範宗明沈默著,只一刻好像身體全力氣都沒了,他放下了譚少坐到旁邊椅子上,拿出煙站到了另一旁靜靜地抽著,抽到半根,踩了熄,回到譚少的身邊,蹲在他面前,把譚少先前的鞋帶拆了又重系了一遍。

譚少伸出手,摸幹凈了自己臉上的淚,在範宗明頭上親吻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擡起了頭,看著燈柱上面的路燈。

他哥想知道他怎麼想的?那就說給他聽吧……可是,說出來又如何?自己都不願意再回想起來,非得逼著他去想,他想讓自己再哭,那就哭給他看吧。

怎麼樣,他都是要給他們再一次機會的,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往如果必須再提起,他要自己這麼做,那自己就做給他看一下吧。

反正,有些事也是麻木了的,拿出來讓他看下又如何?

至於那些不能說的,自己也不會讓他知道的。

譚少半夜心悸驚醒了過來,他以為他是在戰地,伸手就往老位置去拿槍,手到了半途才想起這是在家裏。

他慢慢回過頭,範宗明已經醒來,淺色的光線裏,他哥的臉顯得靜默得接近死灰。

譚少自嘲地笑了笑,以為自己不在意,可一回憶過往就被打回原形,骨子裏他其實已與範宗明疏離,不再信任他能保護自己,這已經是這一個月的第三次了,更不用提前面的幾次雷同的舉動。

他下意識就想搪塞,但一看範宗明冷硬的臉,只能勉強地笑了一下,叫了一聲,“哥。”然後縮回了去,躺在了枕頭上。

範宗明也跟著躺下。

良久,他們都沒有說話。

夜很靜,他們的臥室壁角有盞淡色的淺白小燈亮著,照著打開的窗戶落地的白紗被風輕舞的模樣,不知怎麼的,那輕輕揚揚的弧度竟透著幾分寂寥出來。

看得久了,譚少眨了眨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又一會,範宗明開了口,問:“睡不著了?”

“嗯。”譚少應了聲,想了想,轉過了身面對著他哥。

範宗明看著他,伸出了手抱著他。

他叫著譚少,“戀知?”

“嗯?”

“好受了點沒有?”

譚少笑,把頭埋在範宗明胸前卻斂了所有笑意,“你知道傷害你,我並不會好受。”

“我知道。”範宗明把他抱到身上,淡淡地說:“你只要知道,你受的任何一點疼痛我都記在骨子裏,你記得的不記得的我都替你記著,你只要想想這,就知道哥有多疼你。”

“嗯。”譚少應了,他怎麼會不知道,就是因為太知道了,所以才放不開。

他們之間,牽絆少一點都成不了現在這局面。

這麼大的網,都是用他們之間的感情編織而成的,感情只少一分都會有漏洞……譚少想,就是因為自己把範宗明當成了自己的全部,所以,愛有多深,那些伴隨而來的見不到他,一個人的時光的孤苦也就有多忘不掉,那麼卑微的自己,看一眼都當十年來用……每夜想起疼著寵著他的那個男人時,一個人的自己其實惶恐得連只山鷹多叫一聲都會在床上驚跳而起,無數個夜裏,因想念他而受著錐心的相思之痛,一夜一夜的,他熬了過來,熬到了已經不求不要的地步才得到了平靜。

而那些時光也真過去了……他們的現在,其實挺好了。

譚少再次告知著自己,要學會釋然,才能不縛住自己。

想著,在範宗明的懷裏,他不禁又苦笑了起來。

騙誰呢?正是因為愛得太深,才會傷得連骨子都害怕了。

這份怯懦已經定型了,外表看起來沒事,但一碰及傷處,就會下意識地哆嗦著逃避……只好把它安放在不打眼的地方,假裝忘卻。

要是真能忘,那倒好,證明愛也沒那麼濃烈了,終於也淡了。

可他哥啊……現在倒有點過於貪心了,非得再提過去,又何必呢,自己怎麼樣都是愛他的,他就算把自己的疼痛當成他自己的,這也抹殺不了過去。

愛這個事,愛了就愛了,卑微了也就卑微了……而不信任也就是不信任了,要真還跟以前一模一樣,真當人心是塑料做的,怎麼摔揉都不變型?

範宗明剛上車,秘書就又送來了急件讓他簽字。

他簽完,打開了檔案,裏面一疊譚戀知的國外資料,他習慣性地先把照片拿出來一張張仔細看了,有些別人不可能註意的地方他都用了放大鏡去看。

如果照片裏原人左手放低了大麼指彎著向內,那就是證明舊疾覆發了;如果嘴角的笑容勾得太高而眼裏沒有笑容證明那時候他心情很差;如果冷著臉什麼表情也沒有證明他煩燥著需要發洩;如果他似笑非笑,那就說明,他心裏又在算計什麼了。

範宗明知道照片裏面的那個人的任何一個姿勢表達出來的意思……知道他也在躲避著鏡頭,就算不知道暗地裏有什麼但也對著每個拍向他正面的鏡頭方向警戒著,譚戀知對於兇險的認知有著絕對敏感性的直覺。

看完照片,旁邊副將伸過身來問:“這次如何?”

範宗明沈吟了一下,說:“這根線他已經理順,先盯著。”

副將說了聲,“好的。”

範宗明看完照片,心情很差,他交握著雙手忍耐了一下,才平靜地對副將說,“這次你跟他們見面,就說我有事就不出席了。”

副將點頭應了聲“是”之後,在路半中,上了另一臺車。

車直接進了永寧,範宗明下了車,去臥室換了便裝,進門時劉達告訴他譚少在曬太陽,正睡著,他一換好衣服就去了院子,人果然在睡,因仰躺著嘴巴有點無意識地微翹著。

範宗明完全不發出一點氣息蹲下身,把他的褲管提了上來,果然,仔細一看,右腳上面有個小印子,不註意根本看不出來那是被蛇咬的。

第三張照片上的他的腳底下踩著一條蛇,不細看根本不可能發覺,這事,報告裏沒有,連情報員也沒看出來……他的孩子不著聲色處理危險的手段果真不同凡響了。

範宗明放下褲管,看了眼平靜睡著的人,轉過頭,忍不住又想抽煙了。

譚少睜開眼,天空白白的,有幾許顯得藍色的雲……他其實有些想不明白,怎麼就不白白的雲藍藍的天呢?一切都癲倒了。

他轉過眼,那一頭,範宗明在抽煙呢。

他長著聲音叫著,“哥……”那長長的聲音,就像他們年少時,那一堆人駐紮在一起居住著一樣,只一聲,他們就知道叫他的那個人是準。

那麼傳長的聲音,聽到範宗明耳朵裏,只一聲,他就回過了神,轉過臉,看到了他夢中的人。

可惜,那人不是小孩了,是大人。

大得笑容不見真切,什麼意味也看不出。

“腿難受?”範宗明看著譚少。

譚少皺了下眉,叫了一聲,“哥……”他真是懶得管些小瑣事了,難受不難受,真有那麼重要?他這些年受的哪樁,任何一個普通人比得上?他不裝崇高,也不稀罕裝,就是覺得他哥的態度真要不得,他選擇了這,註定就是桀途,心疼不心疼,有時都是諷刺。

“不難受了?”範宗明還要那麼的矯情。

譚少無奈,趴下身,賴在了他身,無奈地叫著:“哥。”其實,誰辜負了誰呢?誰又對不起誰?都是一場笑話,既然他們選擇了,是好不壞,誰也怪不得誰。

範宗明一直都沒說話,他一直背著譚少去了屋裏,只是到了床上時說,“小知,哥帶你去江南。”

江南,江南那是什麼地?綠草遍地……飛絮遍飛……譚少記得他年輕時在監獄看過他爸,他爸說他的母親,說那是個柔軟又堅強的女人,就像江南溪邊的小花,萬千江水都被推毀了,那小花還護著它泥土下的江南呢。

只是,當小花沒了,它的恩主也忘記她時……什麼都沒有了,它還在原地,可能,它的子孫還記得她。

譚少年輕時,探他那陌生父親的監後對範宗明說:“哥,我希望我是那江南的花朵下面的小花……”

那時候,範宗明懂,也不懂。

他懂了,把譚少當他一輩子護衛的孩子看;不懂,看似守衛住了,卻丟了靈魂。

譚少知道,他哥懂,也不懂。

所以,他問張健:“你說,當年,我要是一個人遠走,今日這些就不必要再發生了?”那些苦痛掙紮當初要是不貪求,今日自就不會理會了?

張健在那頭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愛他……”譚戀知嘆氣一句,又嘆氣了一句,“是我放不開他。”他承認自己的錯誤,要是放得開,當初一刀一槍就了結了自己,哪會像現在。

“嗯,那就是你今日承擔的。”張健不可憐他,掛了電話。

那一邊,範宗明處理完他的公事朝臥室走來。

譚少慢騰騰地放好電話,他閉著眼睛在床頭想著一些並不怎麼愉快的事情:當他身體好了,他哥要如何利用他?他要如何躲避他?

他們之間,無論怎樣,都已經沒有欣喜的結局了。

因為自一開始,他親愛的哥哥就已經決定了,他是他愛的人,但,只會排在第二位。

永世再無翻身之日。

範宗明醒來時,床邊突然沒人。

他以為是夢中沒人,揉了下頭,才確定不是在夢中,是人真不在他身邊。

一走近窗戶,果不其然,院子裏,譚戀知正卷了床毯子躺在那在擦槍……他以為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何風聲都不會讓他知道。

可是,有時候當一種職業幹久了就會成為天賦,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動神經。

他們暗地與人合作要清除中東線的軍火線路,那是他家孩子的老本營,想必這次不可能會輕易妥協吧?

一見範宗明走近,譚少就笑著叫了聲:“哥。”他擡了下下巴,示意了桌子上的空碗,表示他已喝完了藥。

“怎麼不叫我?”範宗明只草草穿了褲子與襯衫,扣子都沒扣齊。

“就突然醒了過來,不想吵醒你。”譚少笑,看了看他躺的椅子上擺滿了拆開了的槍械,對著他說:“你去另一張坐著吧。”

範宗明沒有說話,也沒過去坐,只是坐在了譚少旁邊的桌子上,把空碗拿起來,遞給了跟著來的劉達,讓他把空碗拿走。

譚少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專心致志地加快手裏調槍的速度。

範宗明在一旁看著,毯子很隨意地搭在他身上,但該擋住的都擋住了,透不著風……這些年,他是真的已經學會了怎麼照顧自己。

手上的活很久沒動,速度又慢了下來。

要是去了外邊兒,這手腳一慢,估計得跟閻王老爺去喝茶……譚少暫時還不想去,畢竟,這麼多年都沒去成,再熬個幾年也是要熬熬的。

事情總是不能半途而廢的,他心裏想給他哥的,總得一樁不落地給完了才能安心地走。

空氣中金屬撞擊的聲音顯得很脆耳,範宗明一直都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譚少等到手酸了,終於問:“你不去辦公室?”

範宗明搖了下頭。

“刷牙沒?”譚少把彈夾用嘴咬著,邊努力盡快縮短他裝槍的時間。

範宗明沒有絲毫意味地“嗯”了一聲,伸出了手,拿了放在旁邊的電話叫劉達送早餐到院子裏來。

“我先去洗個澡,等會吃飯。”範宗明低頭,在忙碌得兩手不空,連嘴裏都咬著東西的譚少額前吻了一記。

譚少點頭,鼻子裏“嗯”了一聲。

範宗明離開,早晨有一些風,吹得他沒系扣子的襯衫在空中亂飛,讓堅挺背影顯得更加不動如山。

譚少眼睛瞄著他的背影,裝槍的動作一秒也沒有慢下來,只是他的臉,冷漠得跟晨風一樣沒有絲毫溫度。

他哥有他的職責,他,他也有他必須要堅持的東西。

如果兩相沖突,有些決定,他是會親自下的……不管,他哥下的決定是什麼。

是好是壞都無所謂,反正,他對自己做些什麼都沒關系,自己已經不在乎這個了。

他只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不管那決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大不了,他們再分開罷了。

反正,自己做了任何一切他需要自己做的,能給的都給了,不能給的最後也是會給的……他的是全是他哥的,這是改變不了的了。

也反正,我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愛著他了……譚少漠然地想,思念這回事,時間要是久了,次數要是多了,也會處於麻弊狀態的。

生命是趟很奇怪的旅行。

路途中間因為你遇的那個人,不夠愛,他就飛走了……要是太夠深愛,不管結局如何,受傷總是免不了。

愛情總是這樣,沒有完美面孔……越傷到極致,越放不了手,你才明白你到底對那個人有多深愛,有多舍不得。

情感,反倒用這種方式證明了它的深厚,說起來也真是個充滿著悲劇感的冷幽默。

譚少用自己的軀骨和靈魂證明著此論調,每當夜深人靜思緒放空時,他都有一種被時光壓著心魄的冷冷的壓抑感,他沒被誰打敗,他倒是贏了,就是路途走到現在,有些疲憊了。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所發生過的每件事都壓在了身上,已經不能再讓他有輕松的心境了……成人的世界裏已不存在單純,那種純粹的無憂無慮的快樂已經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可能每個人所承受的事情都是有限的,當“什麼都有什麼不知道”到“什麼都有什麼都知道”的這條路中,每個走的印子裏都印著說不出的痛苦與容忍,以至於到了一定極限,反倒真的是說不出口了。

說出來又如何,無論如何,事情都已經成了定論了,何必自擾之。

範宗明一直都在低頭看書,沒有擡頭,也沒有理會譚少的話。

“我得回去一趟。”譚少又重覆了一遍。

範宗明依然當沒聽見,拿著茶杯喝了口水,放下,他沒擡頭,也不想擡。

太多事他不想說,太多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這次,他不會放他出去,外邊現在是什麼樣他心裏有數,這錢,他家孩子現在是掙不得的。

“我去檢查下身體。”譚少又對著他說了一遍,顯得有禮又極其有耐心。

說到身體,範宗明忍了一下,終於擡起頭,“讓魏方來。”

譚少只是看著他,定定的,眼睛裏一點東西也看不出來,“他現在是我的人。”所以,他必須呆在他的地盤裏,出來不出來,不說別人決定的,就算他是他哥。

“讓他出來。”範宗明重覆了一遍,又吸了口氣,緩了下口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譚少笑了,看在範宗明眼裏,就像秋日下的盛開的烈焰的花,因為太毒,陽光灼不燒他……心頭的怒火無端升起,他板下了臉,用了力道重重地擠出三個字:“叫他來。”

一字一字的,三字成了千斤頓的石頭從頭而降打在了空氣裏,沈重嚴厲得周遭全部仿若靜止。

譚少的笑容斂了下來,他看著這樣的範宗明,臉也冷漠了下來。

關於利益,因身份的不同,他們總歸是和平不了的。

“我得回去。”譚少身體微起,不再靠著椅背,姿勢顯得有了些防備跟進攻意味。

很顯然,他的姿態讓範宗明更加怒不可遏。

什麼都不說,就正確了?翅膀硬了就覺得他一點也不再需要自己了?誰允許他逞強到底的?為什麼他總是掌握不了分寸?他活著,自己無時無刻就沒哪秒停過感到慶幸過……他的孩子就非得用這種態度來抹殺自己對他的愛護?

“閉嘴。”範宗明被他一次一次提著回去的態度惹毛了,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動這根線,那他就明白自己會拿下,一點餘地也不會有,他要回去,回去幹什麼?不知道這事現在究竟鬧到有多麼大了?

找死不成!

“哥……”譚少咬著牙看著範宗明,眼睛裏終於了有顏色,只不過,那是憤怒在跳躍的紅色,“那根線,我他媽的布了近九年,你說要解決就解決?”

譚少倍感荒謬地哼笑出聲,“你也不想想,那裏我砸了多少錢才把路給打通,就因為你們想討好國際上那幫孫子就拿我開火?”

“誰拿你開火?”範宗明憤怒地砸了手中的筆,那鋒利的筆尖打中了譚少的額頭,“你就不知道消停一下,就幾個月時間,你就不知道忍了?”

“你們查你們的,我動我的。”譚少把筆給掐進手中,硬是把心中的火也給忍下來。

“不許動。”範宗明不想多談,這次,無論如何,他也把事給保下來,錢什麼時候都可以掙,現在,他休想。

譚少冷笑了一下,又忍了一下,平靜出口:“我不出面,交易依舊進行,他們是我的人。”那些人以前或許有幾個是範宗明的,但現在,他們全是自己的,所以,他們只會聽自己的。

“你想找死?”範宗明終於爆發,他急步繞過桌子,扯著譚少的頭把他一把抱了起來往臥室走,“給我睡去,這些事這次臨不到你管,給我聽著,叫你那幫人給我老實點,聽到沒有?”

譚少撇過頭,沒說話。

“聽到沒有?”範宗明厲聲呵斥著。

譚少把頭埋在枕頭裏,當沒聽見。

“我會給陳見濤說,這次,給我老實著點。”範宗明的語氣威嚴得一點讓人置疑的空隙也沒有。

那是幾億美金的交易,不管?他這老大當著擺樣子的?這次他逃了,被人看了笑話去了,下次,他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媽的,懦夫永遠是這行被鄙視的,什麼時候沒人想抓他們了?這次逃了下次也逃?一次又一次的逃了……他媽的他做哪門子生意去了?

譚少真覺得他哥在這事上真他媽扯蛋……讓他進了魔窟,還不許他橫行霸道,就像當了婊子還要拿塊牌坊,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劉達屁都不敢吭一聲,跟在範宗明身後看他越走越快自己都快跟不上,弄得他快跑了幾步,哪想,範宗明猛地站住,回過頭就訓斥:“還有沒有點紀律了?”跑,跑什麼跑,這急哄哄的樣子哪有一點軍人的姿容?

國防部的走廊裏,劉達臉“轟”地一下全部紅了,這下,更不敢說話了,就算他是傻子,也知道範宗明這次氣得不輕,更何況他不是傻子,知道從戰略部出來的範宗明這下根本就是座活火山,不用催波助瀾他都能用怒火把你給燒焚了一點渣也不給留。

另外幾個副將站在旁邊也是一聲都不吭,連要去趕緊布置任務辦事的幾個上校也不說話,站在旁邊等著範宗明揮手讓他們滾。

他們連同情的眼神也不敢給劉達,劉達做為上尉調來範宗明身邊也有好幾年了,這次不懂臉色居然在走廊就跑,是該讓這個一直外派沒有親自在範宗明手下受過訓的士兵知道一下範將軍翻臉不認人是何等的兇神惡煞了。

“找個人給他講講什麼叫紀律,知道了紀律扔到訓練營過關了再給我回來。”範宗明冷冷地扔下了一句。

一上校連忙應了聲“是”,跟著站得直直挨訓的劉達留了下來。

等人全部消失,上校說了句“稍息”吧,劉達一下就搭下了肩,苦著臉說,“這下可好,家裏肯定要著火了,齊上校,你還是打電話給老司令吧。”

範宗明氣得真的不輕,直到上了車,太陽穴都劇烈地抽跳著沒法平靜,他用盡了全部力量才仰制住一槍斃了那兔崽子的沖動。

司機跟平時一樣開了車,也不敢急,在後視鏡子頻頻看了幾眼範宗明,等候著讓他加速的命令,但一直也沒等到,只好在窒息的封閉空氣裏忐忑不安。

到了別墅,範宗明下了車,在門前又深吸了幾口氣,把從辦公室抽屜裏拿著塞到了袋裏的槍給掏出來把彈夾取了下來交給了隨行的士兵,免得等會真一沖動,就真收拾了那老兔崽子。

譚少站在陽臺的暗角處看著範宗明在大門邊上就卸子彈,不由得皺了下眉輕撇了下嘴角,鼻子裏哼了一聲。

電話那邊,陳見濤還是在在嘆氣,還是在感嘆,“少原,這次你是真過份了,真過份了……”很顯然,陳總管處在極度震驚裏沒回過神。

譚少對他的嚕裏叭嗦莫名的不耐煩了,“什麼過份不過份,這次搞定了,下半年份的生意就全是我們的了,更不用說那些長期的合作線。”

“你這是頂風作案,頂風作案……,這可太糊塗了,太糊塗了……”陳見濤已經被刺激得只會重覆語言了,並且內容貧乏得很是空洞。

“呵……”譚少冷嗤了一聲,隨即掛了電話,“他回來了,就這樣,接下來的部署你幫我看著。”

陳見濤急急在那邊就想拒絕,譚少理也沒理,幹脆摁了斷開鍵。

門被打開時,一陣冷厲的風也仿似跟著進了來。

又是一聲劇烈的聲響,門被關了上,動靜大得整幢房子都好像跟著抖了幾抖。

偌大的書房裏,隨著好像在抖著的墻壁,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了。

範宗明看著那瘦削又平靜的男人,真想把自己心肝掏出來讓他看看自己到底是如何在意他的。

但,此時他只是硬忍下憤怒與沖動,他知道,這翅膀硬了的人斷不像以前那樣跟他示弱了,他打一次,不定下一次還能讓他看不看得到人。

“去把人放了……”半天,範宗明擠出了這句話。

譚少看著範宗明那難看至極的臉色,要說害怕那肯定是沒有的,也沒反省自己做得過火,範宗明敢探他的路線,自己也只是反咬了口,抓他幾個手下又如何?不過是順便也把另外幾個其它國家的軍官也給抓了麼?

再說,他沒留下一點把柄,那幫各國的精英們誰都不知道是誰做的,就算是對於他,頂多也就猜測猜測下罷了。

他把筆記本給屏幕按了下,拖著拖鞋就朝門走。

“去哪?”範宗明壓抑的聲音響起。

“吃藥……”譚少擼了把因病有些泛灰的頭發,懶懶地有氣無力地回答著。

範宗明重步走到他身邊,把門給開了開,自己率先走在了前面。

譚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似乎連走個路都能燃燒空氣的氣勢,不禁又聳了聳肩,嘖,真是的,就抓個人就氣成這樣了,看樣子,抓的那幾個人確實是他那幫神秘的手下的其中幾個了。

也不過如此嘛……譚少絲毫不覺得自己手下使得那下三濫的抓到人手段有什麼好不見得人的,反正,有用就好。

範宗明看著譚少在椅子上盤著腿一口一口喝著剛倒出來的中藥,藥很燙,只見他吹了幾下才小小的抿一小口,老實乖順得跟只淡定自若的老貓似的。

就是這看樣子風平浪靜的缺德鬼,在J國的各國精英成立的反軍火走私的部門用迷藥把人給迷昏了全部當屍體用靈車運了出去……更讓人覺得被激怒的是還留下了幾句竭盡嘲諷之能的調侃這些人沒用的語句,氣得當即幾國對這事的負責人全部連線開會,甚至有幾個那些外表偽裝和善骨子嗜血的軍官不顧臉面當場被那幾句話刺激得爆了粗口。

他氣的是,這事鬧這麼大,後果怎麼收拾?心口這人什麼都不在乎……他還真當那些精英全是吃素的。

人,抓是好抓;現在就是想放,其實都已經放不出來了,不是放了,那些人就會出來的。

範宗明的氣被強自抑制了下來,腦子快速地想著補救方法,不過他也知道這兔崽子跟自己爭著氣,是絕不會跟自己妥協一步的。

“想個法子,盡快把他們不著痕跡放出來,別露出一點讓他們知道的蛛絲馬跡。”範宗明咬著牙把這句話從嘴裏擠了出來。

譚少搖頭,搖得範宗明心灰意冷得直想崩了他,槍現在還在他口袋裏。

“我知道怎麼辦,你別管。”譚少懶得跟他哥說什麼,他是不能把範宗明的心思全遍了解,但也知道他現在為了任務肯定要斷他的後路,更知道他不會真傷自己。

“你當他們是真被你們抓著了?”範宗明又把氣給吞到了心底深處,從他手中把碗拿過,拿著勺調著吹涼著,順便也把自己的火氣給吹散一點。

譚少聞言皺了眉,想失口否認他沒抓人,但……這事跟範宗明否認呢?自己的行事手法再怎麼掩飾也是瞞不過眼前的人的。

藥碗此時被舉到了他嘴邊,範宗明面無表情,“喝。”

譚少一口氣把藥給喝完,擦了下嘴,終還是問了:“難道是裝的不成?”他信任自己的手下,那是他一個一個親自挑選好的骨幹,有什麼能耐他全都一清二楚……但,自己的人確實有能耐,但對方?自己真低估了?

可現在,一點意外之事也沒發生,譚少不覺得會有計劃之外的事情發生。

“其中有個我親手訓練出來的,對迷藥沒反應。”範宗明從桌子上的果盤裏拿了個核桃連皮也沒剝放進嘴裏嚼了一會說了這麼一句,他是上位者,不應該把這話說出來的,可他家兔崽子逼得他沒辦法。

譚少聽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腳下了地,“我去轉一圈。”

範宗明看著他家那兔崽子踏著慵懶的步調慢慢地走了,嘴角扯了一下,他都不用去想,就知道只要一背過他的眼,那兔崽子按電話的手指快得肯定比扣槍板指還快。

真是,混帳至極。

他把嘴裏咬碎的殼跟肉齊吞了下去,又拿了一個核桃扔嘴裏,“卡嚓”大力一聲,薄核輕脆的聲音響起,就像揮中了身體的刀帶出來的血劍一般的聲響,聽在人耳裏,聲音幹脆卻帶著強烈的殺氣。

這次,是有人下死了心要弄死他的人了,譚戀知這些年經營的這條線過於霸道占了太多市場,自是有人看不過去的。

羹分不齊,自會有人算計著捅下來。

那些國外明裏暗裏的勢力,這次倒是難得齊驟一心了。

可是,一開始,他家兔崽子就行錯了一步,錯得他直想宰了他,這麼魯莽,只以為自己要跟他對著幹。

範宗明連嚼了幾個核桃,直到口裏充滿了因核桃殼薄刃劃破口腔引來的血腥味,他才拿著旁邊的水杯一齊連血腥帶苦澀全都吞了下去,靜靜地坐在了椅子上,想著接下來應該要去做的事。

如果,關住他的人還是關不住他的行動,範宗明決定再次親自訓訓他,讓他知道,他的心要是真硬起來那會是什麼樣子。

想及此,範宗明心裏莫地又刺痛了起來,他閉了閉眼睛,一下子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要涉及他的每件事,自己的每個決定下了都會反悔……到底,要如何,事情才會往最好的那方面去?

“哥……”耳邊有人在叫他。

範宗明把眼睛上的手挪開,淡淡地應了一聲。

譚少坐在了他身邊,看到杯子上的血跡,臉色變了一變,轉向範宗明的眼神明顯暗沈了下來,“張嘴,我看看。”

範宗明伸手抱過他,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張開了嘴。

看了幾秒,譚少安靜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伸出了舌頭在他嘴腔裏舔弄著,感覺著範宗明表面的無動於衷和口腔內因細碎的刺痛感而自動自的抖動,舔了半會,他擡起眼睛,又靜靜地看了範宗明幾眼,自言自語般說:“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什麼叫痛了?”

範宗明沒說話,只是雙手抱住他的腰,那些強烈的怒火因懷抱著他莫地全部消失了……可能,愛這個東西真的是說不得……說不得啊,以至於還沒說,做的那些足以已把人的官感摧毀得天翻地覆,還 ──心甘如飴。

譚少半夜一直都沒睡,等著那頭的手下報告消息。

他斜躺在椅子上,蓋著的羊毛毯很溫暖,室內的溫度也挺適合,他倦倦的,半閉著眼想著接下來的一些事情。

門,被推開了開,範宗明走了進來。

他一聲不吭把譚少半抱起,自己躺在了他下面,讓譚少靠在了他身上。

他們之間的沈默這些年越來越多了,範宗明原本不多話,後來總是對著他有個沒完的話要說的譚少沈默了之後,他們之間安靜的時間總是占據了他們相處的大多數時間。

他的大手在自己腰間緊緊地拘住時,譚少頭腦有片刻的極端清醒,就好像一直陷於困苦頓的人猛然看見希望一樣的急然,只可惜,沒幾秒,這種情緒又沈澱了下來。

有些東西,總是不會存在太久的,因為現實永比一切都來得殘酷,總會赤裸裸地告訴你,不是你想要的,就可以一直得到的,不管你付出多少。

譚少把頭枕在範宗明胸上,疲倦的嘆氣聲藏在了肚子裏,這段時間他熬不得夜,身體可能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很多時候很是力不從心。

不知道這樣下去他還熬個幾年。

熬到油盡燈枯倒也無所謂,就怕事情做到半途就沒了。

這樣他傷心,自己也傷心。

他不願意打破安靜。

一點那樣的意思也沒有……範宗明抱著懷裏的人半會都在思索著這個事情。

那,他不說,就自己說吧。

“先睡一會。”範宗明伸出手,把他的眼睛攔上。

懷中的人連“嗯”都沒“嗯”一聲,手中的睫毛動了一下,看樣子是全閉上了眼睛。

只是,當放在一旁的電腦發出“叮”的一聲時,那以為睡著的人像豹子一樣敏捷地從他滿天飛裏躍起,拿起電腦連看都沒看一眼範宗明,迅速往另一間房間走去。

那是範宗明剛剛從那邊走過來他們的臥室。

他們,已經到了太多時候不能共處一室的地步了。

收到消息時,譚少是松了一大口氣的……僅僅是只傷了一人,他們迅速放了那些暗中抓回來的人,被反而追擊中有個人被打中了一槍,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安全地點。

只要人不到抓到就好。

不過,自己這次是輕舉妄動了,譚少跟陳見濤通訊,實在無法掩飾疲憊,“這段時間先平息下,發出去的貨再拉回來。”

陳見濤在那邊沈默了一下,隨即也嘆了口氣,很無奈地說:“中校已經提醒過了的。”

譚少譏笑出聲,“你知道我們耗不起那麼長時間。”所以,應該知道半年不幹下來得負多少錢……那麼一大幫窮奢極欲的人要養,真當以為是玩過家家?以為自己一直在外邊拿錢進來就一直以為世界銀行就是自己開的?

都他媽的天真,他哥他們這種人是不是都對錢財的概念總是不得要領?以為人都跟他們一樣,有個永遠都掏不空的國庫?

譚少深吸了口氣才掛掉了與陳見濤的電話,他蹲下身體,揉著皺得自己都舒展不開了的眉頭……他的財政因為總投入過多就算這些年掙了不少,但年年都還是一個大大的赤字。

這一歇半年一年的,又得虧空多少下來?

他們隨便一個行動,自己就得耗上成萬上億的資金。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張健在那邊沈默了半會,一直都沒說話。

譚少挺難受的,他知道這些年他的成功離不開張健的扶持,如果真歇半年,那麼張健就又得加耗過多的資本。

“你自己決定。”最後,視訊裏張健的眼睛從文件上擡起看著譚少。

“好……”譚少笑笑,“也就現在的這幾筆貨暫時留著不動,過陣子等計劃更周密了再行動。”

張健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就關掉了視訊。

屏幕一下就黑了,譚少彎了彎腰,把喉嚨裏的咳嗽吞了下去。

天亮了,一夜又過去了,他可以歇歇了。

他再次回到臥室時範宗明沒在,浴室有一些淺微的聲響,譚少悄無聲息地掀開被子趴在了床上,想了想,又打了電話叫下面當值的人給自己送藥跟早餐上來。

等他偽裝著自然坐在陽臺上看報時,範宗明也上了陽臺,看到他喝的粥,低頭淺嘗了一口,又餵了他幾口。

譚少對著他笑,拉著他彎下腰吻了他嘴角兩下,叫了一聲“哥”。

隨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讓範宗明安心,到底,他是真不願意讓範宗明為難的,“我這邊動作停下來了,你放心。”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拿我為難你的……譚少在心裏嘆息著,低下頭接著看報紙去了。

為了不讓人拿自己為難他,這次,又要多費周折了,譚少苦笑著,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勞碌命,身體還只半好,又得出山了。

他哥倒是真的以為關住了他,事情就太平了一半。

可這條道,他才是龍頭。

決定一切成敗因素的,一直以來只有自己。

這條路是個黑洞,自己已經到了最底端,陷得深得早已脫離不開了。

關,是關不住的。

七媽這天中午又過來了,譚少跟老太太笑鬧了一下午,等到範宗明下班回來,他還進了廚房幫老太太打打幫手什麼的,精神看起來挺好。

範宗明看了他半天,見他是真高興,嘴角也不由得松開了一些,也有著了一些笑意。

譚少見他這樣子,一當範七媽背過身看不到他們時,就偷吻範宗明,還故意地把手伸出範宗明的襯衫內,引得範宗明好笑又好氣,敲了他幾下腦袋懲罰他愛搗亂。

盡管如此,範宗明臉色明顯的柔和了一點,好像他們前幾次彼此間讓對方難受的暗湧不覆存在過,無論怎麼樣,他們都是在一起的。

譚少這幾天休息得好,大半天的也沒見累,範七媽一見他身體果真恢覆得快,臨走時臉也笑開了,一點隱藏著的擔擾也沒有,難得地放開了心。

晚上在床上,範宗明見到譚少乖順地躺他懷裏,性事過後的那一聲一聲平息呼吸的抽氣聲更是讓他覺得心口全部刻著的都是他家的兔崽子,不由得抱著他更緊,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如果接下來的下半輩子,只要他的戀知這樣躺他身邊,剩下的事,他會全部承擔下來,再也不讓他受一點點傷害與委屈。

是的,不再讓他受傷害與委屈……範宗明閉起眼,再次在腦海裏安排著所有事項,務求一絲不茍得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烈日。

直升機的螺旋停止了它的最後的動靜,就是死去的屍體那樣,連氣息也再沒有。

慘白天空這時變得更慘烈了。

傷了右手的AM說,“老大,這次要是回去了,我要跟DH說,我真願意跟他去墨西哥……隨便哪處海灘,只要他跟我在一起,我哪都去。”

譚少哼笑了一聲,幫他繃了繃帶,拿起望遠鏡看了下遠方跟天空,籲了口氣,“水夠我們用三天的,省著點能用七天,等著人來救吧。”

因為他們的身份與這架飛機,甚至連求救信號都不能放送。

惟一的破信號操縱器也因為逃避追蹤給停了,慘烈的是停到現在,更是不能用的。

譚少的3個手下癱坐在已經沒有了油的直升機裏,其中一個打量了周圍說:“老大,這地方太熱,就算是我們省著喝,也就十天左右。”

譚少笑,他知道自己這次有點過於狼狽了。

他從永安離開,飛到亞東線,結果就算提前做了安排但因紕漏過多,眼看就有拖累張健的危險,他當機立斷就帶著手下從五十多層的樓上開了直升機逃了出來。

結果,果然壞事做多了是有報應的,直升機的油夠他們躲避追蹤,卻不夠他們絕處縫生,在漫無邊際的沙漠裏擱淺了。

如果救援沒到,他們等著曬成人幹,以供後來的考古隊發現吧。

他已經為他的愚蠢買單了。

範宗明叫手下退了下,握著心口坐了半會,一只手才有力氣擡起來拔電話。

他打給張健,還沒開口,那邊的人說:“範上將,坐擁江山是有代價的,你就當他在早些年就死了。”

範宗明慘笑,無法言語。

是中方參謀下的殲滅令,但,確實過問過他。

“不是,張健……”範宗明深吸了口氣,臉倒在桌面上沒有一點血色,他語調平靜地說:“我在他的飛機上安插了信號,我不方便出面,我告訴你參數,請你幫我找一下他。”

他說了“請”字。

“說。”半晌,那邊的人簡短得不能再簡短吐出了一個字。

每個出任務的人身上都會帶餅幹的,只是因為除了最後到場的譚少,其它的三個人都因為在任務其中已經用完了幹糧,來不及補充就踏上了逃亡之旅,於是他們的吃食也就是譚少身上的三包壓縮餅幹,一共三塊。

譚少發給了他們,發完了就出了直升機,拿著望遠鏡去外頭了。

到第三天,手下才知道譚少沒有第四塊餅幹。

可是,他們的餅幹也只剩下一點了。

再去拿給老大,也就那麼回事了。

他們為這個事情覺得有些悶,譚少笑看著他拿著自己的藥丸拋著吃著玩,一言不發。

到最後,看他的手下都覺得他實在沒味,都不理他時,他才笑著說:“我這藥挺貴的,就不分給你們吃了。”

他說的時候,嘴唇因為幹裂起了黑紫的皮一動一動的,顯得很難看,那樣子,就像一無所有的人窮顯擺那樣,說得再漂亮也只是種海市蜃樓的荒謬。

可誰對他這樣也沒法說什麼。

就算他再瘦弱,再重病在身,再狼狽,但他是老大,是以命換命才凝聚一大群亡命之徒在他手下賣命的。

他必須有他的腔調,他也必須站在他們的前面,就算真正倒下,也必須是護在他們前面倒下才行……山寨這麼多年,經歷的風雨已經不能用筆墨形容,而時至今日還能訖立著霸道地橫行硬闖,都是因為站在前面的那個頭,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所以,他們沒法去制止這樣的人……去行使他當領羊人的義務。

到第四天,譚少是真正的有些累了,累得連眨一下眼都覺得累得慌。

AM拿著水壺的蓋子倒了一小點水,讓他舔了舔。

譚少眼睛裏帶著笑看了他一眼,沒有力氣說話,但他還是用他的方式表示了一下感謝,盡管這個時候講究什麼風度有點扯淡了。

AM的喉嚨有些幹啞了,昨天他建議用信號求救,譚少用破得不能再破的嗓音跟他說:“A,我不能對不起張健。”

說話時,譚少的眼睛是平靜的,就好像下一刻死去了他都像是已經了無心願了,他在人世間要幹的事都幹了,一點遺憾也沒有。

譚少覺得自己確實有些不應該,因為不想冒險,讓手下陪著他等死。

他倒還真是能把吃的喝的全給手下……只求不讓他們多受點罪,多撐一秒就多一點希望。

可是,他們要是敢為了求生發送求救信號出去,就算他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拔出槍來斃了他們。

這直升機是註冊在張健名下的,信號一發射,就會讓人早晚追查到源頭,然後就等著一大幫人去找張健的麻煩吧。

譚少知道自己離良心這個東西已經遙遠得跟銀河這頭與盡頭的距離那樣不可測量,但他不想對不起張健。

就像從一開始,他不想對不起七爸七媽,對不起何爺……也不想對不起自己一樣,可是,他最終還是對不起那麼多了,可現在,他不想再對不起張健。

他不能因為去愛一個人,去對不起那麼多的人。

他是真的累了。

身體累了,連靈魂也如是。

他哥護衛住他們的相遇,可他護衛他們的相守這麼多年了,這次,如果到了結束的時候,也挺好的。

至少,他是如此努力過。

就算中間糾纏幾許,傷痕幾許,黯然神傷幾許,就算後來他知道了貪求的真正含義又得來幾許,一切的一切,他全都得到了。

所有癡熱的,癡迷的,癡狂的情緒,他全都如水深火熱般全部體味過,活生生的心都像是被生拉硬扯的挖了好幾次出來,這樣的愛,全部在他身上發生過了。

真的,一絲遺憾也沒有了。

真的,沒有遺憾。

連眼淚也沒有,無論是傷感的眼淚,還是喜悅的眼淚。

一切,什麼都沒有。

人世如夢間,一個一個的夢接著做個不停,惡夢,美夢,夢得多了,醒不醒悟都無關緊要了,就是累了,也就歇下去了,什麼也不想,不夢了,也挺好的。

很多年後,當AM在墨西哥老得牙都掉了一半時回憶起那天在沙漠裏等到救援的情景:他的老大睜了睜眼皮,然後擡起了手,無力在半空中掙紮了一下,然後閉起了灰敗的眼睛,若有若無地嘆息了一聲。

只一聲,AM卻記了很多年,後來,他跟DH說:每當我覺得誰都沒有都可以活下去時,只要想到那聲嘆息裏的空洞,我就覺得我會敵不過那種人性裏的孤寂,或許每個鐵血的男人骨子裏都是孤寂的,但如果喪失依托,沒有信仰,就會覺得生命是種對於時間的妥協與認輸,你能戰勝外界的一切,但如果贏不了自己──那比殺了你還難受,所以,DH,我們要相互依存著活下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我們再也找不到比對方更適合在一起取暖的人,我們是──同類。

只有同類才明白,再強大的人,一旦喪失支撐的底線,生命就像無主的浮萍,只會隨波逐流,血液慢慢冰冷,如果成不了魔,那麼,也只能成妖。

而不管是魔還是妖,結果都只會在絕望中死去。

而那絕對是世上最悲慘的死法。

人類,是需要愛才能得到溫暖的感官動物。

沒有誰能真正一個人一直活到老。

譚少看到張建第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話,自此躺了下去半年,然後才起的床。

範宗明病了他也沒回北京,老覺得有心無力,去了,也就兩個病人,還不如各自治各自的病來得好。

也趁著這段時間,他慢慢把手中的大部份事情給了接班人。

新的接班人是張健與他共同培養出來的人,權力的交接很快就上了手。

但再快,也是必需時間的。

DH依舊駐守在北京,他已經跟譚少提交了要退居二線,新人接手的意願,只等譚少放他走人。

等到三年半後,譚少,譚老大五十歲生日那天,譚老大從山寨起程,打算回去。

眾兄弟陪他走了百裏路,走出山門時,放了三槍空彈,就當是送了譚老大一程……新上任的老大,譚老三喜歡笑,譚老大進車時,他就笑著說:“老大,我不知道你求什麼,但你把寨子交我手裏一天,我肯定會護住一天,所以你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你是要累了,想死了,就回來,別人不成全你的事,我成全你。”

他說得譚少都笑了,五十歲的譚少一笑起眼角有深深的紋路,深黑的眼眸也有著笑意,他看著譚老三眼睛裏的狠勁,笑嘆著說:“不是,老三,我上京,是護你去的。”

他搖頭笑,朝新的老大揮了揮手,叫兄弟們回程,也叫司機開了車。

開始他新的啟程。

另一段路的人生。

譚少要回來的那天,劉達根本就沒敢睡,他親自安排的人打掃了別墅上下,到了半夜忙完其它又把院子裏的花草樹木就著燈光拿著手電筒又看了一遍,看是不是郁郁蔥蔥得讓人心生歡喜。

他一路檢查著,範將軍也在一旁看著,悶不吭聲的。

劉達彎腰看撿起月季花裏的一片小黃樹葉時,範將軍也低頭細細看著,劉達檢查過一遍後,他也彎著腰再看了一遍,走的時候還朝那處地方皺了下眉,不怎麼安生,回過頭又再去查了一遍。

院子裏總算檢查完了,除了那點小黃葉,別的沒什麼差池,總算是要去廚房了。

老廚師在廚房裏跟著幾個副廚一直在熬湯,見著範將軍也跟著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掌勺就要問候,被範宗明揚了下制止了下去。

劉達在一旁試湯,自己勺了一份,也給範將軍勺一份。

範將軍就嘗著,不說話。

食譜都是事先安排妥當了,先前已經嘗過無數遍了,這時候再嘗嘗也只是安下心。

劉達知道他家將軍原本是坐書房裏的,後來可能是坐不住了,就下了樓看著他檢查布置,看著看著,也就一路跟著了過來。

劉達也知道譚少其實不挑食,但,怎麼樣也是要準備著妥當了才覺得這事靠譜了,要不,不做點什麼的話,時間等得會讓人太糟心。

早上四點時,別墅裏來了人,範母過來了,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下了車,範宗明扶她往裏走,她一路問著早前問過的話:“看著人了沒?長什麼樣了?瘦了沒?”

範宗明只是搖搖頭,沒說話。

“還是沒在視頻裏見著?”範母失望,路也不走了,有點不知所措的回頭叫跟著的阿姨把她帶來的籃子給她,“讓我拿著,都忘了自己拿了,讓你拿了一路。”

手中提著籃子了,裏面都是剛在家裏給譚小兒子!的餃子,老太太覺得心穩了穩,問:“是不是還是不原諒你啊?”

範宗明開了口,卻是說:“外面有點冷,先進屋。”

“都要回來了,就叫人傳了個話,電話也不打一通……”說著,範老太太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怨你就算了,可我是他媽啊,他不跟你說話就是,怎麼連我都不要了啊。”

範老太太抹著眼淚進了屋,嘴裏叨嘮著:“我可是他媽啊……”

在一旁的範宗明抿著嘴,冷硬的臉沒有一點溫度,半抱著老太太進了屋。

老太太打掉他的手,朝他低斥了一句:“都是你這哥當的。”

充滿厲聲的喝斥讓範宗明沒有再跟著她,看著她帶著阿姨進了廚房。

一旁的劉達看著範宗明瘦削冰冷的側臉,動了動嘴皮,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好閉上了嘴。

譚少一下飛機,第一眼看到的是範宗明。

他哥瘦得挺厲害的,譚少有點無動於衷地這麼想著,隨即,視線轉移到了旁邊的銀發老太太身上──這個時候,他的心才稍微動了動,他七媽頭發全白了,一根黑發都沒有了。

一想著,他迅速下了機梯,走到老人家面前叫了聲媽。

他一叫,老太太就揚起了手,在他臉上打了一耳光,同時,她眼淚流了出來,抓著譚少就哭喊:“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沒良心啊,你要跟你哥鬧你就鬧,可你連媽都不要了啊……你光記著你哥的好,你哥的仇,可你想沒想過我是你媽啊,你從一生出來就倔,倔到現在,是不是要七媽陪著你死你才甘心啊……”

聽到哭喊的譚少那一刻覺得以為成了死灰的心驀地疼痛了起來,他抱著抓打著他的老人家,說著:“媽,媽,七媽,對不起……”

“你還倔,還倔,都幾十歲了還倔,我哪樁事沒真正依著你過,除了沒生你,先前沒答應你跟你哥在一起之外,這一輩子我哪樣少疼過你,你這沒良心的,無法無天的一根腸子倔到底,從來都是隨便去哪都不說一聲,一個人在外面那麼久是死是活也從不告訴我一聲,你把我的心都操碎了,我是你媽啊……”範老太太哭喊著繼續打他,老臉上全是老而不得安心的悲傷。

“七媽,”譚少抱著她不知說什麼好,生命有時候是不屬於自己的,看著老太太傷心的臉,他覺得心酸只一下就在身體裏泛濫開來了,“你別哭了,我以後不走了。”

“不走了?”老太太看著他,眼邊還有淚,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譚少點頭,他伸出一只手把老太太的眼淚擦了,“不走了,死也死在您身邊,我對不起您太多了,以後不會再讓您傷心了的。”

說完這句,看著老太太因驚喜抖著手摸他的臉的模樣,譚少覺得,也許餘生這段作為“人質”的路程,並不是那麼難捱。

至少,有時候東西還是在的。

他抱著老太太閉起了眼睛,把眼底的情緒掩到了眼斂下,不去看對著他面定定站著看著他的男人。

有短暫的那麼一刻,對上他哥那雙深得不見底的眼時,譚少覺得自己是怯懦的,那眼睛裏面有種讓他窒息,讓他感覺到會被吞噬的光。

接下來的時間是沈默的。

範七爸來了之後,他們一起吃了中飯,譚少有些累,範七媽就帶著老爺子先回了家,讓他們休息。

走了之後,別墅裏別的人也都走了,只剩下他們。

範宗明一直沒有說話,譚少也沒有。

桌子上擺的不是花瓶,是沈黑的大氣沈樸的橢圓瓶,裏面載的是一種以前譚少回母親家鄉時帶回來的一種小棘樹,盡管名字裏帶著棘字,也只是葉子裏帶一點刺,看著尖利但不會刺傷人……譚少喜歡,範宗明就帶了回來,並且把它置成了盆栽擺放到了桌上,四處可見。

譚少看著桌子上的小棘樹,看得久了有點恍惚,以為荒蕪得已經不見了的情緒又一點沒有自尊地湧上了四肢。

他還以為他真的無堅不催了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能真是年紀大了,好多事都不再是計不計較的立場了,而是,真的不在乎了。

所以,想想那些好事吧。

時間還是要接著過的。

背不背叛,重不重要這種事,已經了有了它的軌道了,他已經無力去改變它們的軌跡,也就嘗試著去接受它們。

用一種坦然的,漠然置之的態度。

他回過頭,他哥在椅子的那頭閉著眼睛坐著,一聲不吭。

譚少看了好久,久得他有一些堅持不住了,他站了起來,走到他哥身邊,蹲下身,看著他哥的臉。

他哥其實還是很英俊,很好看呢……頭發大部份都白了,但只是顯得更有威嚴,並不讓人覺得他有多老。

譚少向上仰望著他,看了很久,才知道他哥睡了。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又走了回去,安靜坐在這一頭,把視線轉移到了窗子外,不再看這個人,也沒有離開。

範宗明醒來的時候還是在椅子上,一如這二三年來的,他睡在哪,就在哪。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是睡在書房的椅子上,或者辦公室的椅子上。

累了,就睡一會。

而其它的時間,總是有一些別的事要打發的。

他家孩子要回來的這幾天,他一直沒怎麼睡,事實上,陳見濤前一個星期通知他時,他就算再累,也不會再累到倒下,腦子裏充斥著太多想法,想他是不是瘦了,眼睛變成什麼樣了,身上那些疙疙瘩瘩是不是更多了?

他以前不讓自己想得太多,可是,人總算是回來了,他也就不再苛刻自己了,允許自己去多想一點。

就算那一點,就足以把他所有的理智跟心智全部淹沒。

他站了起來,有一點眩暈,他不是想睡的,只是身體熬不住了。

見到了人,知道了人在他身邊,一坐下去,就已經睜不開眼了,身體已經邁過了最後一道線,不再被他的意志所左右。

他左右找了找,沒有發現人,出了私穩的小休息的門,見到幫傭的阿姨在擦桌子,問了句:“我家……”

只是說到這時,他停了下,沒把“我家孩子”叫出來,才想起他的孩子已經五十了,不應該用“我家孩子”出現在外人面前了。

阿姨停下手中的活,有點手足無措,看樣子並不擅長跟一臉嚴肅的範宗明說話。

劉達此時從門廳進來,見到他,想都沒想就出了聲:“您醒了?這麼快?才幾個小時。”

他想說得更多,可是,跟以往一樣,沒有人能置疑他家將軍的任何一個舉動,他決定著一切,而不是讓手下多說一句他覺得沒用的廢話。

“他呢?”範宗明的腳步停在樓梯口,等著回答。

“在院子裏,中午吃了藥,剛剛吃了點心,現正在院子裏躺著看書呢。”

“書?”範宗明在解袖扣,他的臉半垂下,外邊已經近黃昏,有一些錯亂的陽光繞過玻璃打在了樓梯的半邊,正好做了他的背景,讓他整個人就像夏日夕陽西下裏那個旅途歸來的旅人一樣,沒有言語,卻已經背了一身的滄桑。

劉達看得心悸,沒有接過話茬。

“什麼書?”沒有得到回答,範宗明再問了一遍,他解了袖扣,臉已經擡起,那在空中堅硬的臉此時像過於分明的石雕一樣帶著股鋒芒的利刃感,輕易讓人覺得他毫無感情,那一身滄桑已全部褪盡,像從沒在他身上讓人那麼感知過。

“一般的書,就在櫃子裏隨便拿的。”劉達盡職地說著。

“名字。”

“小查爾農莊,我看了看書名是這樣的。”劉達有一點糊塗,其實他不知道那本書是講什麼的,那書顯得極其平常,相對於將軍書房裏的其它書來說。

“嗯。”範宗明上了樓,不再追問,他迅速洗了澡,洗到半途,從浴室出來,從陽臺下往下看,看到了他家孩子正拿著書本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偶爾丟幾塊盤子裏的骨頭給一旁的獵犬,看著它們嚎了幾聲,他自己嘴角就翹了起來。

看了一會,身上的泡沫已經破了,順成了水流,滴在了地上,範宗明才伸起手,覺得有力氣繼續把這個澡洗完。

他等他的回來,像是已經等盡了全身力氣。

譚少見劉達又出現,挑眉問:“你累不累?”

鬼鬼祟祟了近一天的劉達有些無奈,他的職責使命是註視著譚少的一舉一動,而很顯然,他的技藝沒高超得跟神不知鬼不覺的那些特工一樣。

“過來坐。”陽光很好,院子看著一片廣闊又充滿著綠意,這樣的環境很容易讓人放松,譚少覺得自己心情還不錯。

劉達走近,摸了下鼻子坐了下,他覺得這次回來的譚少又變了,變了多少不明白,但明顯的是,他不太能把這人當成以前的那個譚少了,甚至可以說,他跟以前一樣也不像。

就連樣子,都不像了。

如果這些年從沒見過譚少,他甚至都不會認識這個人就是那個在範家無法無天的譚少原,連一點聯想也不會有。

“看的什麼書?”劉達閑話般說著,他記得他父親曾經跟他說過,說要是讓老司令家的妖孽規矩上一天,老老實實看本書或者寫次作業,那都是幾個世紀以後的事。

“喏……”譚少把書的正面擺到桌面上,說:“說的是一個孩子在農莊快樂幸福生活的故事,挺輕松的,你以後要是跑腿跑累了,就可以拿出來看下解解悶。”

“哦。”

“我在我們那,就看這個,好打發時間,也不是天天都有生意做的,悶極了這書還真能看得進了。”譚少感嘆,摸了摸過來叼骨頭的獵犬的頭,頓了一下,說:“我哥起來了。”

“啊,嗯。”

“我見他剛在陽臺上。”譚少伸出手指了指陽臺。

說完,他回過頭來看著劉達,評價他哥:“瘦了,還很陰沈。”

劉達苦笑,作了個“禁言”的手勢。

譚少沒想從他哥手下口裏打聽什麼事,他前面都沒有打聽過的想法,現在也沒有想知道的想法,他就隨口提了一下,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

他是回來在人的眼皮子底下過日子的,沒有力量再沖鋒陷陣的時候,他只需要老老實實呆著的作他的“質子”就好。

別的,有就有,沒就沒,不影響大局就好。

他哥下來時,頭發還在滴著水,譚少在椅子上仰頭看著他,瞧著他的走近。

然後,他哥坐在了另一邊的椅子上,沒有再靠近他。

譚少等著他說話,等了一會,發現範宗明又疲憊地閉著眼。

他看了一會,以為自己會有一些別的想法,他回來幾個小時,就有了太多的想法,可看著這樣的他哥,他奇異地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覺得有一種異常的平靜,就像他那些猛烈的讓人窒息的感情全都生了繡,它們還在著,可是,它們已經不能流動了。

潛意識裏,他駭怕著在機場裏他哥那種眼神表達出的吞噬感,以為他哥會有什麼動作,打他罵人或者憐惜……那樣可實在太尷尬了,因為,他已經不知道會作出如何反應了。

他沒有了眼淚,沒有了埋怨,沒有了計較,不再去想他們的感情是什麼面貌了,所有的一切他都覺得沒有了概念之後,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反應那些帶有感情和親昵的動作了。

所幸,他哥沒有更大的動作。

不得不說,他是有一些慶幸的。

事情,有時候其實真的是一成不變的。

回來的譚少第二天就跟一些人見了面,他們確定譚少的住所沒有變化,還客氣地詢問著他要住的時間,確定他退休後,要求他與新的接管人與他們開一次會,詳細討論一些問題。

討論時,他們理智又狡詐地談判著,兇狠處亮槍的亮槍,攤底限的攤底限;談好了,自然能假裝什麼毛病也沒有的握手道別,活像誰也沒惡心過誰一樣。

完了譚少帶著的一幫人出了場所,新的談判接管人第一次作為主談判上桌面,對於會議上範將軍的一言不發的深沈與他家的前老大陰險狠毒的笑面虎形象有些不太怎麼能聯系到一塊,問他這前任老大,“你們真是一塊長大的?感情深厚得不行?我怎麼瞅著你們就是南北極一樣,除非地球全成了碎片才有可能在銀河裏有一點擦肩而過的交集?”

桌子上的譚少與範將軍,他們的眼,就算是看到對方了,也像是全然的陌生人……每一次談判都是如此,也難怪別人老對他們傳說中的深厚感情有所疑惑了。

譚少聽了,笑了。

瞧吧,只要沒看過他們以前的人,都會覺得他們其實是那麼的沒有交集感。

這都二十多年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信任只會越來越薄弱,當他成長為一個明白所有殘酷的成人後,他都已經不再為那些可憐的,微薄的信任感去找什麼借口了,而是主動回來,把自己放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讓他們束縛。

就像他心甘情願讓他哥把他對他的愛作為武器一樣,對於這些,他總是有自知之明,並且竭力不讓對方為難。

這種已經不能再流動的,就像空氣一樣極其自然存在的感情,譚少覺得,如果死了,或許能帶走一些吧?

可只要活著,不管活在哪裏,活在誰的眼裏,他到底是舍不得讓他哥為難的。

他們不怎麼說話,一個多星期來,就算躺同一張床上,譚少也好,範宗明也好,都沒怎麼說話。

只是吃飯時,範宗明幫他挾挾菜,勺下湯,並沒有太多交流。

範宗明去醫院檢查回來,譚少也沒有過問過。

譚少已經不習慣對範宗明去表達一些什麼看法,他一次次獨自熬過來活著時,靠的是自己,而這些,教給他獨立生存的人就是他哥。

所以,他好好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哥也如是。

這種狀態其實是極其不正常的,但很顯然,他們過的不是正常人的生活,而正常的感情也被他們所撇棄,現在這樣譚少覺得倒挺好的。

他們找到了最安全,也最適合他們一起的方式。

沒有幼稚的胡鬧,沒有立場分明的爭取,一切都平靜安靜。

範老司令跟兒子下棋時,問了他一句:“現在處得怎麼樣?”

範宗明落了子,擡頭對父親說:“他不習慣我。”

老司令訝異:“怎麼回事?”

“他,”範宗明咳嗽了幾聲,揉了下頭,直起了身體半躺在椅子裏好一會才沈穩地說:“他已經不再計較我怎麼對他了,也就是說他對我沒什麼要求了。”

“嗯?”老司令斂起了眉,“到底是傷了他的心了。”

範宗明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哪次沒傷?他就是沒喊疼的力氣了,這次連喊疼的想法也沒有了。”

“他過於重感情了。”老司令吃了範宗明一子棋。

“他全都知道,爸,”範宗明回敬了他一子棋,“就是因為過於清楚,所以就算力氣全耗光了,他還是回來了。”

“你虧欠他了。”老司令淡淡下著評語。

範宗明模糊地笑了一下,沒有再接著說話。

“你打算怎麼辦?”臨走時,老司令問他。

範宗明淡淡地說:“隨他喜歡。”

“你沒告訴他,上次是瘳部要弄你下臺,借他行事?”

“他知道,他只是厭倦了他一直處在第二位……爸,他只是厭倦了,也明白了,徹底放棄了。”說完,範宗明上了去醫院的車,疲憊地閉上了眼。

車子路過一處他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時,他搖下了窗,孤獨突然像毒蛇一樣在他身體恣意地噬啃著每一處細胞……窗外的地方已經面目全非了,不再是他們小時候那處景樣了,而他的戀知,也一樣改變得不成模樣了。

愛這個東西,總是想讓理智去戰勝它,可到了最傷心處,才發現,愛的傷是無藥可解的,誰也沒有能力能讓兩個人忽略其它能一直愛到死。

人總是貪求太多,要得太多,面對你越愛的那個人,你貪求的,要的更像是沒有底限,老覺得等事情好轉了,你會回報得更多。

可是,這樣往往會弄巧成拙,人心不是橡皮,老是能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他哥有兩天沒回來,譚少想了想,還是決定沒問。

沒人說,那還是不必問吧,他哥想讓他知道的事,他再知道也不遲。

免得多問了,有些人就心驚肉跳的,他是回來安生過剩下這點日子的,不想再與誰作對。

再說,他身體也不是很好,精力有限,偶爾睡一覺醒來精神好點,也還是帶著點倦怠……一退休,人懶下來,精氣一松懈,本來就像盤散沙的身體就真的像盤散沙了。

魏方倒是說得好,這樣還能多撐幾年,要是強撐著,哪天一背過氣就真救不回,這樣有氣沒氣的拖著,可能活得比反倒長一點。

所以,等他見到魏方出現在他的院子裏時,他就揮了揮手,說:“滾,老子還在半死不活地拖著呢,不用你來救。”

魏方帶著他徒弟魏碑來的,那老實青年見譚老頭一伸出手就趕緊抓住把脈,報告他師父好消息:“師父,氣息還算平穩,不會突然嗝屁,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剛才實驗室滾出來的老實青年恨不得立馬滾回實驗室裏去,他出來的時候實驗品還沒完成解剖,他於心難安地想回去繼續。

魏方瞪他,指著來時的路讓他滾。

青年見狀一哆嗦,滾了,滾到門邊礙於師威不敢滾得太遠,蹲在地上等他師父的進一步吩咐。

魏方說:“我這次來是做為範中校的主治大夫來的。”魏方還跟以前一樣叫著範宗明以前的軍銜。

“他什麼病?”慢條斯理地,譚少總算問了。

魏方看他一眼,沒多說,只是說:“胃潰瘍。”

“老毛病嘛。”譚少感嘆了一句,抓起旁邊的杯子喝他的調理汁。

“我還沒去,你要不要順路跟我去一趟。”魏方也挺慢騰騰地說了這麼一句。

譚少想了一下,說:“去看看,也好。”

“打算說什麼?”路上魏方問。

“我是不是該頭疼下,我沒什麼好說的。”譚少倚著椅背,翹著腿懶散地說道。

“少原,他一直都想護著你的。”

“我知道,”譚少嘆氣,拍拍魏方的肩膀,“我跟他其實沒什麼問題,你別瞎操心的,我們只是不太過問對方的事。”

魏方搖頭,淡淡地說:“等一會,我做個試驗給你看。”

譚少聽著笑了,挑了下眉毛,問:“什麼試驗,證明他多愛我?還是其它……”

魏方悶不吭聲。

“如果是證明他多愛我,多想對我好,那倒不必了,這些我知道。”譚少說得挺平靜的,他再拍了下魏方,說:“從我出生時,他就養我長大,他的好我比誰都知道,不用別人來證明,如果是其它,例如你想證明我有多愛他,應該向前看,要放下過去像我們以前年少的時候那樣親密,你不覺得這已經沒有了可能性嗎?我們離那個時候已經很多年了。”

“那……”魏方說了半字。

“唉,”譚少笑著嘆息,“我說你在山頭裏呆久了怎麼就老天真了呢?非得分個黑白分明麼?我與他不再親昵,是因為我已經離那段過去太遠了……但這並不代表現在的我不愛他,也並不是不知道他愛我。”

魏方說:“這樣你就真滿足了?”

“我滿足了。”

“他不滿足呢?”

譚少的嘴角挑起了半個弧度,顯得隨意又有點無謂,“那就是他的問題了……他最懂得,人是不能老停留在一個念頭裏的,他會處理好的,當初,他並不是不愛我;而今,我並不是不愛他,世事的不對襯,我們都已經知道怎麼才能處理好。”

“你把他甩下了。”半天,魏方有些無可奈何地說著。

而譚少在一旁只是輕笑著,懶洋洋地半躺著坐著,沒有去問,也沒有去想魏方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再不是當初的譚少原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就算氣宇間盡是慵懶與病態也帶著幾絲兇腥冷酷的男人,當初的驕揚跋扈,沒心沒肺,已無蹤無跡。

這些年的摸爬滾打,歲月已經替他自作主張地替他長他的模樣了,而這一切如時間不能倒流一樣,都是無力回天的。魏方進去病房,調理著範宗明的輸液管,看了病歷之後,範宗明才睜開了眼。

“來了。”範宗明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調高了病床,說,“你開的止咳方子挺好,用了一晚就好受多了,你幫我過來看一下,沒什麼大毛病我還是回去休息的好。”

魏方擡頭,“嗯”了一聲,說:“您咳的是血,不是唾沫,一下子就咳了半碗出來,不是幾天就能調理好的。”

範宗明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幫我止咳就好。”本來他是想好好調養下身體,哪想病根反噬,咳嗽止也不止住,只好住進了醫院。

“較大血管受損,出血不是止咳就能止住的,那只是一時之效。”魏方說完放下剛拿到手看完的病歷,說:“少原來了。”

範宗明原本往下沈的眉毛立刻停止,看了魏方一眼,又看了看門外,問:“一起來的?”

魏方點頭。

範宗明沈默幾秒,再問:“在幹什麼?”

“坐著。”

範宗明看魏方。

魏方是範宗明以前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自然知道他此刻表情的意思,“他沒著急,也沒覺得難受,挺悠閑的。”

魏方低下頭想了想,又繼續說:“本來我想做個試驗,我想當著他的面壓著你的腹部,三秒之內就可以讓你噴出一盆血出來,看他著不著急……可是後來又想了想,就像你們這些年來一直的模型,他的事,你的事,你們各自會處理好的,以前哪次鬼門關他不是自己闖過來的,而且,您也並不打算在他面前示弱,他以前再愛你,再受不了你受一點點傷,但那些東西也隨著時間過去了,不能再一樣了。”

範宗明聽著,冷硬的臉孔一點變化也沒有,聽魏方說完,他說:“檢查完了,叫他進來吧,也有好幾天沒見了。”

譚少進來時,挺自然地走到床邊坐下,說,“怎麼樣?還得呆幾天?”

魏方在一邊對比X光片,頭也沒轉地說:“這已經是巨大匱傷了,一般正常情況下,上腹部就算躺著也會疼痛不堪,更別說正常的行走。”

說完,他放下光片,沒對著範宗明對著譚少說:“就跟你以前換血時差不多。”

譚少聽了,對著他哥笑了一笑,把被子掀開,捋高了衣服看了一下,發現腹部那青腫一片,隨之青腫往上蔓延,包圍了整個心臟位置,直到肩頭才淡了一點痕跡。

“哥,”譚少看了一眼就把衣服放下,把被子蓋好,對範宗明說:“你就多住幾天吧,又不是鐵打的。”

範宗明註意著譚少只接觸衣服不接觸他的手,“嗯”了一聲之後,說了聲:“好。”

他們神色淡淡,語氣淡淡,都很自然而然。

譚少說完,起身跟要離開的魏方一起走。

到了門口對他哥又說了句:“好好休息。”

範宗明朝他點了點頭。

門輕輕地關上了。

魏方拉著譚少進了監控室,還沒到門邊,幾個醫生就從監控裏沖了出去,直奔範宗明的病房。

電子監控屏上,剛讓譚少拉上的白色被單暗紅一片,範宗明頭偏在了一邊,陷在了四個監控攝像頭的死角裏,誰也看不到他臉部的表情。

魏方直直地看著四個大屏幕,一語不發。

然後他轉頭,看著他拉著進來了的譚少,只見那因前面剃光了頭現在只長出了三公分頭發,穿著一件利落的棉布襯衫,就算閑站著也透著股冷靜味道的男人朝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神無驚無詫,無波無瀾。

一點多餘的色彩也沒有。

“你只幾句,就是他的波濤洶湧,幾十年光景如梭,幾下就穿沒了,誰對不起誰的人和事太多了,可是,能一直愛一個人,不管他是怎麼愛的,能愛到最後還那麼猛烈,你覺得這夠不夠?”

魏方說完,盯著譚少,等著他的回答。

譚少沒有回避,直直迎上他:“夠,就是因為夠,所以我回來,你覺得,我這樣,夠不夠?”

魏方聽了,沒有說話,後頭像是想得怔了,都沒有回頭去看譚少的離開。

他一直都在想,為何當初那樣把對方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兩個人,等塵埃落定可以定局時,反而,不肯好好在一起的反倒是他們自己,難道就不怕死時後悔?犧牲那麼多,到了最後反倒要浪費。

他以為這其間因為有恨,所以,不甘心。

可現在,譚少,譚老大那淡然的態度卻告訴他,他不恨,也沒有不愛,也不是不在乎,只是,這不是自己的事,無從插手。

那麼多的鮮血淋漓,換來了對愛的人的漠然……明明不是報覆,卻比硬生生的報覆來到得更撕心裂肺。

時間是最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很多人一生追逐太多東西,也有很多人一生一樣也不追逐。

無論怎樣,不管過程如何,個人的最終結果都是相同的,死亡是個奇妙的東西,無論什麼人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管你生平是什麼東西,長什麼模樣幹過什麼事,最終全都是一個死相。

譚少,譚老大有時想,自己死的時候會不會很平靜?不過,平靜與否他是參不透了,只有真要死的那刻才有最真實的感覺,按照他那麼多次的死到臨頭,每次以為都要死翹翹了的感受都不同的感覺來說,這事還得真得真死了的那刻感覺才靠譜,不過,不管怎樣,他倒真覺得自己這一生,沒什麼後悔的。

不管是愛得又多堅決又慘烈,舉步艱難,還是到了現在的不多想,不多要,他真沒什麼可悔的。

雖然錯誤那麼多,付出的代價也不少,但這些全都過去了,他給了時間一些東西,時間也給了他一些東西,讓他能平靜地還能呆在他愛著的人身邊,這已經是足夠幸運了。

是的,足夠幸運……譚老大真覺得自己老了,到了快知天命的年齡了,再執拗也是放下了,不再把自己弄得像個渾身都是刺的石頭,硬要去跟得不到的東西磕個頭破血流。

一旦如此認知到,那些以前光想想就覺得不可忍受的事,也就覺得沒什麼了。

看見他哥病了的時候,以前的那些光想想就覺得會心疼得不能呼吸的情緒真是沒了……他只能看著那滿是白色頭發的腦袋,想著:我們都老了,愛情,也老了。

隨著時間,它不可避免地跟著人一起老了。

老得人變成了什麼樣子,它也跟著變成了什麼樣子。

過了好幾天,範宗明回來了。

譚老大第一次見著範宗明栽培起來接替他的人,那是個比譚老大只小幾歲的男人,看起來只是三十五六的樣子,看得出來,人聰明,樣子顯得也很精神,政治時間只是剛剛開始,有的是時間讓這人接下來翻雲覆雨。

這是個內心強大,也有與之相輔精力旺盛的成年男人,他見到譚老大的時候,伸出手來握手時,還用了尊稱,說了:“您好。”

一聽,譚老大就笑了,回握了下手,叫人坐下。

一旁的他哥也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

這時初起的太陽還沒有升太高,他哥回來得早,正趕上他吃藥的時間。

他現在用的藥是大補,一般這樣的藥熬出來的味道是有些濃的,可能濃得有些刺鼻,他哥正低下頭拿著碗聞著味道,譚老大見了,也傾過身去聞了聞,說:“魏方開的藥,沒以前好,現在都不好聞了。”

他感嘆著,他哥嘗了下剩下的渣子,點頭,“嗯”了一聲才擡起頭。

譚老大看著他嘴邊黑黃的藥漬笑了笑,拿起放置的還沒用過的毛巾給了他。

只一點,嘴裏的苦味就已經像是滲透到了舌頭上下,範宗明知道藥難喝,但不知道難喝到這個地步。

那個以前挑食挑得只一點點不對口味就寧肯餓上一天,打死也不會吃一口的孩子真的離他們的現在太遠了。

遠得以至於一想起從前,都覺得那些自然而然的寵愛怎麼就真的毀在自己手上了……範宗明知道自己一向對自己殘忍,只是,沒想到,他的孩子到最後也終究是學會了跟他一樣,如同一輒的自己對自己殘忍。

原本以為,這其實沒什麼不好的,誰都要長大,誰都要學會承擔責任,誰都要為了追逐幸福要付出代價。

不管如何,他還是他最愛的小孩,無論他長成為什麼樣的人,自己接受了他,就會愛他到底。

只是,事到如今,悵然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他想,他終是強求了太多了,愛人與事業,他不能全部壓在他身上。

因為,壓著壓著,他的孩子還是給壓垮了,愛也給壓沒了,壓得只有愛的事實,卻沒有了愛的力氣了。

這種代價,過大了。

譚老大見到範宗明的接班人時,想想起自己年少時候的模樣,他想找找與這個人共同點,想了半會,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年少時是什麼樣子了。

這些年所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樁一樁都那麼的印象暴烈又血腥,二十來年生死之間的不斷徘徊早把以前的記憶掃除得差不多了,記著的,也只是小時候那些直接又細鎖的事,例如早晨他哥起來餵他牛奶,下午放學背他回家之類的小畫面了。

他只記得那些小畫面的事,卻不記得年輕時候自己是什麼樣子……譚老大覺得這真是個沒得辦法的事,自己都覺得自己變得跟以前判若倆人了,那種無奈真是深得已經說不出口了。

所以,他只是對那個已經是某部部長的人笑了笑,不想再去找什麼扯淡的共同點,輕松地跟他聊起了不相關的他國形勢起來。

至於他哥與出院,這樣的事誰都沒有再談及。

看與不看,接與不接,這麼溫情但又顯得矯情的事,真的不適合再去做了,譚老大覺得只要塌塌實實地在他們的房子裏過完這輩子,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院子左轉的另一休憩處,劉達遞了根煙給魏方,魏老大夫搖了搖頭,沒有接過。

劉達抽了口,問:“你說,少原會不會喜歡鄭部?”

“倒沒想到,你們選的是這個人……”魏大夫笑笑,“這個只是我們情報裏墊底的那個,藏得倒挺深。”

劉達嘿笑了一聲,“沒辦法,內部鬥爭太厲害,只好這樣了。”

魏大夫跟著也笑,笑到最後笑意沒了,說:“你說,要是當年,中校要是把他藏個二十年,會不會比現在要好得多?”

劉達的笑也褪了去,粗獷的漢子狠狠抽了口煙,說:“時勢不由人吶。”

魏大夫附和,“是啊,時勢不由人啊,他們造成了堅實堡壘,到頭來保護了別人……”

後面,他再沒有說下去,失了聲,撇過頭,不再去看那談笑風生中的人。

魏方想,他實在是很想讓他家老大好受點的,不就貪求愛的人的那點愛嗎?現在情況好了,老了也該有足夠的智慧放下了,那就去要啊,可反倒束手了,那以前都成什麼了?都真要白犧牲了嗎?

可到了現在,他真的已經無話可說了。

那些過往,真的不是什麼愛能抹去的了……愛再猛烈再強烈,也抵不過時間的損耗,抹殺不了連綿不斷刻在骨子裏的傷害。

現在就是能諒解,能釋懷……也最終是花掉了最後的那點深愛了吧?

譚老大看著他哥上了樓,自己也跟在了他身後,走得有點慢,看到他哥在轉角處停下腳步等他的時候,他笑了笑,說:“你先上去,我慢點來。”

範宗明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譚老大走了幾步也就跟上了,隨即他哥的腳步慢了下來,跟著他一起慢騰騰地走著……按說,他哥是比他大幾歲,但看樣子倒一點老態也沒顯。

男人吶,氣勢在那,底氣在那,加上身體素質在那,腰也直竿竿地挺了幾十年,看著倒還真是風度翩翩得很,瞧不出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

譚老大對這點不由得有些羨慕,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著自己要是高大威猛點,不至於每次出去跟那些洋鬼子談判都有種想為自己屁股底下塞墊子的沖動。

不過,還好,老子終於退休了……不用再跟那群人高馬大的無恥之徒搶錢了,這都是咱家老三的活了,譚老大想到這,覺得自家老三也挺不容易的,不僅要跟洋鬼子周旋,還得在底下那幫無法無天的弟兄面前立下威嚴,不僅如此,還得時不時板著臉到處去嚇唬人跟搶地盤,回了工廠裏還得拉下臉好言好語去哄實驗室那幫天才們,他越想越是覺得他家老三可憐到姥姥家去了,當下就覺得自己更是要多活幾年,一定要活到老三穩固了地位有了確切的實力之後,這年頭,當土匪比以前更累了,自己能最後幫一把就幫最後一把吧。

想著想著,譚老大就撞到了鐵板……不,是撞到了人,他發現剛走在他身邊的他哥現在已經走在了他前頭,冷不丁一撞,撞得他腦袋發悶,剛上樓的時候在廚房喝的烈性活血的藥,喝完藥還沒歇足這時氣血上心一陣翻湧,他直想要昏倒。

“怎麼了?”他哥皺了眉,伸出了手。

譚老大一看,是到了樓上了,他沒走好路,搶了人家的道了……被撞真是活該,他瞎了狗眼先撞的他哥。

“沒事,沒事……”譚老大揮手,往邊上退了退,往臥室走去。

一進臥室,他倒在了床上,揉了揉額頭,發現眩暈來得快去得也快,躺一下就沒了,這時他才擡起頭看人,發現他哥站在他面前,深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真沒事……”譚老大讓自己微笑。

“歇一會。”範宗明幫他拉被子。

譚老大只好躺下。

過了一會,離開的範宗明又回來了,躺在了譚老大的身邊。

譚老大半閉著的眼睛剛睜了開,就聽到他哥說:“過幾個月,我也退休了,正好是夏天,一起去南方休息一段時間吧。”

譚老大完全睜開了眼,直直地看著頭上的天花板……

江南啊,好地方啊,可惜,去不成了了。

譚老大轉過頭看著他哥,平靜地說:“哥,我呆在這,挺好的。”

他哥或許以後的事都交待好了,可他沒啊,寨裏的兄弟和崽子還需要他撐著讓他們好多有點空氣喘,他這麼一走,他這根本來就不怎麼樣但還是有點效果的平衡木一倒塌,這個時候哪有餘力應對多出來的要置他們於死地的勢力?

世事啊,總是不由人的,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

譚老大覺得這些事想來真的挺平靜的,他也真變了,都不需要他哥站他的立場想想了,以前得不到時還奢求,現在,連想法都沒有了。

他走不了,也不想走。

他呆在這,安心。

這裏以前是家,以後也當家,生在這,死在這,有始有終的,也挺好。

再多的,他要不了,要不起,也沒那個本事要。

範宗明後來沒有說話,等譚老大轉過頭背著他睡過去時,他看著後腦勺剛刺出來的一點發根的銀白,想著,他家孩子的頭發白得挺徹底的,連根都白了。

懸崖長花,本就是稀罕的事,就算長出來了,怕也是為自己本身長的,世人采摘時心想是為自己長的,欣喜要去摘取,只是,靠得近了,瞧見了真顏,才知那花,不是自己的。

從頭到尾,你都只是看客,不管你看得多認真,看得多用心,都終歸只是看,到底也只是個客。

下午睡醒時,譚老大睜眼看見了張健,以為自己是做夢,“咦”了一聲,要去揪張健的臉。

哪想,是真的,當然是真的張健是不可能讓他揪臉的,於是手被拿了下來,譚老大聽到冷冷的張健淡淡地說:“喝藥。”

他把譚老大半抱起,拿著藥碗往他口裏倒,盡管用碗倒有點粗魯,但張健動作還是緩慢有餘,譚老大吞了兩口間隙還能得意地嘿笑兩聲,等一碗全所末有的痛快喝完了,又嘿笑兩聲,對著張健說:“BOSS,想我了吧?”

張健懶得理他的得意洋洋,把他半抱在懷裏,問他:“我要在北京呆一段,去我那住幾天?”

“好啊。”譚老大想都沒想答應了,說過看了看門,發現是半掩,有人靠近他是知道的,於是拉張健躺床頭,說著這陣子想了一肚子的話,“你知道老三想幹嘛?接DH那崽子,手段過於強硬,看樣子一談不攏就打算來個魚死網破。”

張健扯了下嘴角,說:“不好?”

譚老大被他的話憋了半會,才撇了下嘴角說,“不是不好,就是太土匪了。”

“讓老三管了,就按他的意思辦。”張健只簡短地說了兩句。

“可他看著平時比我圓滑多了,一上臺,哪想比我更混帳。”譚老大感嘆地“嘖”了一聲,絲毫沒有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成就感。

張健揉了揉他的胃,拉著被子幫譚老大蓋好肚子,說:“別擔心,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國際局勢緊張,軍方還要依靠你們打出來的線路,三年多前的樣子也是做出來給外面的人看的,他們不能拿老三怎麼樣。”

譚老大嘆了口氣,說:“是啊,做給別人看,死的是我的人,傷的是我的財……我說你以後要是跟我一樣死翹翹了,張懷真能挑起這麼大的梁?”

“挑不起只能證明他沒那能力。”張健沒有覺得一點可惜地說完,看了看門。

譚老大聽了一下,說:“是劉達,他副官。”

果然,門敲了兩下,劉達推開了門笑著說:“少原,張先生,下樓吃點東西吧。”

張健朝他點了下頭,拿出手機,讓助手上來。

譚老大下了床,去了浴室,在浴室裏又探出半個頭對走到了門邊的張健說:“別收拾什麼了,你幫我弄些新衣裳得了,整什麼整,回頭你走了我不是還得回來接著住。”

張健朝他點了點頭,跟著劉達下了樓。

張健下了樓,見著了範宗明,跟來時一樣,只禮貌地點了下頭,叫了聲範將軍。

範宗明在一旁坐著,也朝他笑了笑,叫了聲張先生。

倆人不再說話,張健的臉是明顯的冷漠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神情,不管誰嘗試,只要他真冷下臉,誰也別想從他口裏聽到多餘的一個字。

等到譚老大下了樓,在他身邊坐下,“啊”了一聲,問他:“你怎麼這死人臉?”

張健才松懈下了神情,對著譚老大皺了下眉,把譚老大身上的絲質襯衫領子整了整。

譚老大低頭往下一看,嘿笑了兩聲,“都躺糊塗了,我說張少爺啊,你別按你那標準要求我,衣服好穿就成,別指望我能跟收拾祖宗一樣收拾它。”

張健看都沒再看他一眼,擡頭對著範宗明率先開口,“我接他去我那住幾天。”

範宗明知道他要在北京住一段時間開會,沒有先回答他的問題,看向了譚老大。

譚老大也看向他,微笑著說:“就去住幾天。”說著,挑了塊微鹹的桂花蘿蔔糕放張健手裏,堵住了範宗明那句“不打擾吧”的話。

因為那樣子,只是隨便跟他說一下,告知一聲,並沒有詢問他的意思。

譚老大走後,範宗明躺椅子上半天沒有起身,夕陽都西下了,天也黑了,他也沒動。

後來軍官來開會,吃過晚飯,把會開完,等人都走了,他又坐了先前譚老大坐的椅子上。

夜裏起了風,有點涼,劉達靠近,喃喃地說:“首長,你往臥室躺吧,這都深夜了。”

院子的燈光照得有些亮,平時這個時候,他家的戀知是睡著了的,範宗明揉了揉頭,問劉達:“去送藥了?”

劉達猶豫了幾下,被問起,只能說了:“去了。”

“然後?”範宗明用著平時沒有的耐心,耐心地問著。

“收下了。”

“見著人了?”

“沒……”劉達苦笑了一聲,“是下面的人接過去的,點心糕點也是。”

那些將軍想著讓廚房做出來的小吃,也不知道本人會不會收得到,就算收到了,也不知道會不會開心點。

劉達知道想這些其實是沒用的,張老板只不過來了一小會,譚少原就比平時精神要好很多,笑得也有人味一些,那樣子不用比較也知道是多大的差別。

有時候,責任讓人不得不作出可怕的犧牲……劉達看著貪坐在椅子上的人,頓時心酸不已,扭過頭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摧。

第二天,範宗明讓司機備好車,等午飯時間一過,去了張健在京的住所。

他倒是想中午去一起吃飯,後來想想,一去不過是讓他家孩子吃得少點,沒準他要是不去倒還能多吃點,於是就一個人在家裏吃完飯,等了一會才啟程。

陳東出門接的他,英俊爽朗的男人依舊如很多年前見的一樣高大修長,體態沒有一點變化,倒是臉上眼角多了幾條笑紋,多了幾許奇異又舒心的魅力。

這是一個跟張健氣質兩異的男人,很難想出,這麼不同的兩個人生活了那麼久,從外表看,誰也沒沾染上誰的氣息,誰也沒改變過誰的氣勢,依舊是兩個一看都是各自代表著獨一無二的自己的那個人。

範宗明不由得多看了這樣的陳東幾眼,引得陳東也回看了他幾眼,叫幾個跟著的助理去辦他們的事,跟範宗明往裏面走著,笑著說:“怎麼,不放心啊?”

範宗明笑了一笑,“沒有,就是過來看看。”

“正午睡,你跟我先聊聊等等。”

“張健怎麼不見?”進了小客廳坐下,範宗明問了句。

“也睡著,陪著你家那位一起睡。”陳東說到這就嘆了口氣,對範宗明說:“譚少原身體是真不行了,他年紀也大了,以後什麼事,你盡量偏著他點。”

範宗明沒有說話。

助理端來了茶,又退了下,陳東拿起茶杯喝了口,說:“張健幫他找了些適合他體質喝的參茶,等會你帶著點回去。”

“謝謝。”範宗明朝樓上看了看。

陳東搖頭,“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場,你也別以為我是偏著張健才說的這話,他是多活一年算是一年了,這些年他沖鋒陷陣的誰也沒靠,你想想,給你的,他哪樁真少給過?現在他也只是護著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也想著還張健一點,想著個走後安心,你別用退休逼他。”

“我是逼他嗎?”範宗明只嘴角一冷,那肅峻的氣強能讓周圍三米寸草不生。

陳東不以為然,嘴角勾起一笑,“你看看你這樣,上位呆久了,就很容易自以為是……他不是不想呆在你身邊,但就像你讓他呆在身邊是有條件的一樣,他現在呆在你身邊也是有條件的,宗明,換位想一下,別把他當私有物,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如你所願,他已經是一個跟你同一個位置的人了。”

“我退休,一樣護得住他。”範宗明揉了下頭,又看了看樓上。

“他不信你,他只信掌握得住的。”陳東也冷淡了笑意。

範宗明心中惱怒,放下茶杯的手過重,桌面上“喀嚓”地響了一聲,聲音震動了一下,他擡起頭來無力地苦笑說:“他是不信我,我只是想帶他出去走走……”

“走去哪?”陳東淡淡地說:“他現在這樣,你讓他走去哪?他是可以全世界都可以飛著去辦事……可他已經有他的牢籠了,你不能你想怎樣就怎樣,你以為的好,已經不再是他的好了,按著他的意思去做吧,這樣才是最好的。”

範宗明面無表情地看向陳東,“難道,我現在不正是這樣做的?”

譚老大一起來,看著張健那張死人臉又笑了,“你還真是討厭我哥。”

他往下看去,花園裏他哥正跟陳東在聊什麼,那英挺,氣勢又肅厲的老男人正斂著眉在說著什麼,兩手交岔相握時帶著他一如既往的不動如山的深沈莫測。

張健喝著杯中的酒,瞥了眼譚老大,伸出手又把他從欄桿上拉了回來躺在躺椅上。

譚老大躺了回來,嘆了口氣,跟張健說:“你說我要是死了,他會怎麼樣?”

“你關心?”張健冷冷地笑了一下。

譚老大苦笑:“怎麼不關心?這一輩子無論發生多少事,人能記著的還不是最初的那點小事?我只是想我沒有了遺憾了,我也希望他沒有什麼遺憾,既然選擇了,都要試著去接受的。”

“我不希望他傷心……”譚老大靠著張健的肩望著天上懶懶飄散著的白雲,“我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一如既往堅決地走下去,以前,我的夢想,是永遠和他都在一起,後來,直到我們在一起的這麼多年,我才發現,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或許愛情就是這樣的吧,愛到最後,都只是一個個人的事,愛也好,恨也好,都只是自己的,可能這就是愛情最真實的面目,而我,不管他愛不愛我,愛得深還是愛得淺,都希望他在得到了我最真實的愛情之後,也能跟他以前一樣的堅決往前走決不回頭……這樣,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做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我也就覺得一切都完美了。”

張健沒有說話,只是跟他一樣的張著眼睛看著上空。

“你不罵我傻?”譚老大笑。

“沒什麼好罵的,”張健擡起頭,撫弄了一下他的頭發,淡淡地說:“你已經放下了,已經平靜了,放過了自己,挺好。”

“是啊,放下了,”譚老大接著笑,“所以,也只是希望他不要傷心,他要是傷心,我也沒辦法了……”

說著,他嘆了口氣,又直起身體看了看陽臺下花園裏的那個堅強冷然了一輩子的男人,回頭對著張健微笑平靜地說:“我愛了他一輩子。”

張健走的那天,譚老大莫明有些傷感。

他難得的坐在那,不像每次與張健道別一樣,說聲再見,抱一下,轉身就離開。

這次,他也沒說再見。

張健自然也沒有先說,看了他半會,然後這個冷硬的男人突然嘆了口氣,蹲在了他的前面,抱著他的頭把譚老大這個快是老頭子的男人抱在了胸前。

抱了好一會,他們都沒動。

譚老大死死地回抱著張健,張健動了一動感受到了那力道,只動了一下就再也沒動了。

好半晌,譚老大強松了手,笑了一笑,想說再見,可還是沒有說出口。

張健扯了下嘴角,說:“不是不見了,過陣子再來看你。”

譚老大“呵”了一聲,等了一會,見張健沒動,又嘆了口氣,說:“我其實,很懷念以前的時光的,雖然現在記不太清了,但以前是真快樂,那種快樂現在想起來都心悸。”

張健沒有說話,只是用著冰冷又帶著安撫人心的手指摸著他的眼角。

譚老大笑,搖了下頭,又嘆氣:“哭不出來了。”

他長長的嘆息著,真的,他想哭,可是,哭不出來了。

身體裏關於眼淚的東西被漫長的時光蒸發掉了,就算真有悲傷,也是流不出來了。

“張健,”譚老大黝黑的眼睛裏有著笑意,帶著光,帶著太多覆雜情緒,他伸出他接近於黑色的銅色,十指都有老繭的手,把手指插進張健的頭發,捧著他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微笑著說:“我有沒有謝謝過你愛我?還有,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張健笑了,他淡淡地說:“你死的那天,會死在我懷裏的。”

“你保證?”譚老大笑,他知道,張健知道他要什麼。

“我保證。”張健點頭。

譚老大點頭,連續點了好幾下,心又突然安穩了。

他愛的人早已經離他太遠了,他這一輩子,只有前期是那麼癲狂快樂過,後來的時間總歸是不輕松的,他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堅強,只是時間與環境逼得他不得不心狠手辣,他不怕死,他只是想在最後一次死的時候,帶著一點別人的珍惜離開。

他能苛求的,他能得到的,也就這一點而已了。

愛啊,這個東西,他總歸是貪求的。

而他哥所說的他們的未來,他怕是等不了,也等不到了。

其實,時間對他們都是殘忍的,給了最美好的時光,也把最壞的時光給予了他們……於是未來被抹殺了,它不在了。

而他哥的愛與不愛,都只能這樣了,當他習慣沒了他時,也習慣他愛不愛他都無關緊要了……當愛那麼少,少得可憐了,人也就不再習慣再去要了。

他已經做盡了所有能去愛他的事了。

至於他的其它,隨便了。

張健還是走了,譚老大坐在那看著他們的車輛離開,當範宗明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時,他微笑著,叫了聲:“哥。”

他起身,範宗明幫他穿外套。

傷感隨著張健的離開消逝了,理智全部回籠,譚老大鎮定自若地跟在範宗明的身邊上了回去的車。

車內,他拿著PDA看著全球時訊,一直看到了家。

下車的時候,範宗明傾過身來幫他開車門,沒有讓外面的隨行人員動手,譚老大擡眼時,很順意地說了句:“謝謝。”

他坐在院子裏,身影有些孤單,但他擡起頭,看到樓上的他時,笑了笑,還揮了揮手。

範宗明想,他現在這個樣子跟以前真是天差地別,以前的無賴一點也不見了,他跟他一樣成了一個舉手投足都帶著自我意識強烈的男人了……長大啊老去啊,真是個好東西,能把最單純的感情變得面目全非。

可這世上,有什麼是永止不前的呢?範宗明自嘲地笑笑,自己一直都是過於貪心了,他愛他家的孩子,想讓他跟站在一起,真站在一起了,距離也就遠了。

魚與熊掌啊,自古就不可兼得。

譚老大回來的第二年,身體好了些,譚老三來了京,徒弟見著師父一點高興也沒有,說了好幾次你跟我回去吧,那才是你的根。

譚老大好笑,問譚老三:是,是我的根,沒錯,但你是為什麼來的啊?

譚老三郁悶,不高興,他來自然是跟軍方談判來的,確定這次東亞的戰事軍方不會來扯他們的後腿,作為代價,他們要確定上貢的數目跟其它軍方要的東西。

這世上,其實都是一場土匪與土匪的戰爭,就看哪個土匪的勢力大點,大點就從明,小點的就從暗,作為從暗的譚老三覺得窩囊,他家開家山主居然還得為了保全他們只能固守一地步步為營,真他媽丟人。

可是,世事如此,從來都是寡不敵眾,這次“東亞戰事”的突發,一打可能就得好幾年,作為譚老大的身份,是死不得的,死了,這個當口那幫以正義之名的人肯定會趨著他們忙於發戰亂財時對他們死吞活剝。

譚老三憤怒地走了,走的那天土匪性格發作,把範將軍的別墅給砸了個稀巴爛,聊以抒發一點暴烈情緒。

譚老三走後,譚老大看著滿別墅的狼籍笑著搖頭,沈默的隨從人員收拾著,開會回來的範宗明脫了軍大衣,看到譚老大朝他笑了一笑,然後上了樓。

他跟了過去,看著他上了床,然後蹲在了他的床邊,問他以前一手帶大的孩子,“你有沒有相信過我會保護你?”

譚老大點頭,笑著說:“小時候,信。”

“那現在呢?”

“七哥,”譚老大靠著床頭看著他,認真又緩慢地說:“從那次我離開北京後,我們就註定這樣了,我不後悔,你也別後悔。”

“所以,你死也不死在我懷裏?”範宗明拉著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撫弄著,就像以前他安撫著他睡覺時那樣的帶著親昵的溫暖。

譚老大疲憊地眨了下眼,“你別傷心,我不是不愛你。”

範宗明“嗯”了一聲,吻著他的臉畔,“是,不是不愛我,只是把感情一點一點收回去罷了,連信賴也不給了。”

譚老大伸出手,半抱著他的頭,笑:“你懂什麼,自一開始我就愛你,當然死了也是愛的,只是,七哥,如果有那個條件,我想死在愛我的人的懷裏,而不是我愛的人的懷裏,能死得安心一點,如果能得到,我想得到,你懂不懂?”

他七哥啊,是真傷心了,可是,沒得辦法的事啊,他們都沒有辦法,他們能跟人鬥,跟自己鬥,可是,跟既成了的事實是鬥不了的。

他們要的,跟能得到的,總是有差距的。

他移了移位置,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他哥躺上來。

範宗明看他,冷硬的老男人無聲無息地上了床,他的動作跟他的一輩子一樣,總是沒聲沒響,做得太多,說得過少,承受過多,犧牲過多,只是,愛是那麼少。

譚老大把被子替他們裹上,靠著他的肩說:“你看,我們都老了。”

老了,還爭什麼呢……爭愛多愛少,爭誰的犧牲大與少,爭誰替誰想得多一點,爭誰的立場更無奈一些?爭著這些,其實沒什麼意義了。

時間從不等人,人總是要死的。

“我是愛你的,從頭至尾都是如此,”譚老大吻了下範宗明瘦削的下巴,很安然地說:“不管是我們的小時候,還是現在的你,我都是愛你的,你養大了我,還能有誰比我更愛你?那些別的人總是要從你這裏得到什麼,以前,我也總是貪求你的愛,可後來我也想明白了,得不到就算了,反正我愛你,別人給不了你的,我給你……你看,你不要覺得我的愛少了,我只是愛得更安穩了,愛你是我的選擇,我不要求你跟我附和,是因為我太愛你,而不是少愛。”

範宗明把他攬到懷裏,堅硬的臉孔一動也沒動,面無表情的臉上流下了眼淚。

“當然,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可這種變化是我們誰都無能為力的,”譚老大伸手擦掉他臉孔的水漬,“如果你遺憾你已不能讓我安心,那就遺憾吧,這確實是你欠我的。”

他們這一輩子,到底是他七哥操縱了他的一生,如果他感到遺憾,那麼就遺憾吧。

“七哥,”譚老大靠著他嘆了口氣,“其實我們應該高興,不管我們現在成了什麼人,可還是在一起了。”

不管感情已經不能跟以前一樣好得那麼讓人心醉神迷,但以前的他們現在還能在一起,就算心讓理智把它們隔得再遠,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戀知。”

“嗯。”

“哥對不起你。”

“呵呵。”

“我愛你。”

“是嗎?”譚老大靜靜地看著他愛了一輩子的男人,“這不是你的錯。”

“要是早放了你……”

“放了要如何?是我要愛你……”譚老大的眼睛清醒又理智,不再跟以前那樣熾熱明亮,以然全是對世事的洞悉,“這是我們的因果,我們一手造成的,我只是愛得過狠,愛得過長,你所做的,不過是成全了我,你沒錯,而我現在,也沒錯,這條路,自始自終,都是我一個人走的,我的感情太猛烈了,不是心懷太多的你能跟得上的,所以你不要抱歉,也不必傷心,也不要覺得對不起我,從開始到結尾,我們都是兩個人,誰也不必承擔誰的責任。”

那一刻,範宗明垂下了眼,面如死灰。

原來,到最後,他們只是兩個人。

也原來,到最後,這只是一場把心頭的肉慢慢地一點一滴刮下的過程。

愛情一場,到頭來只是讓人明白,誰也成不了誰的惟一。

而戀慕到了最後,被時間的大手一揮,逝後,絲毫痕跡也不會留下,什麼證明也沒有。

END

全文完PS:這文終於完結了。

GOD,不止心力交瘁,寫完我都想把自己給揍個半死,媽的,讓你糾結,讓你死裝B,讓你他媽拿著壓抑情緒當骨灰四處撒……

不管如何,淚也流幹了,恨也恨過了,大度也大度完了,這麼個讓人不舒坦的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生活與故事都一樣的扯蛋的,不死不活最真實,也最無聊,也最沒美感,啊。

我真覺得,看故事的你們真不簡單,這麼個找活罪受的鬼玩藝居然看了下來,請允許我對你們表示我崇高的敬意和真心的慰問:大夥兒,辛苦了,揮揮小手,以後別再看這文了,再要來看,宰了自己爪子,讓它別再犯賤了。

反正我是不打算再回看一遍的。

太讓人心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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