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舉手與信號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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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舉手與信號槍3

一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尾翎變成一分為二的洋蔥,眼淚從雲層裏沁出來,天天陰陰的,真有幾分末日的幻覺,柳童捂緊她的圍巾緊緊跟在巫夢身後。

她艷羨過同學,總是聽他們說哥哥姐姐帶他們去吃了麥當勞,看了新出的動漫電影,或是去電玩城闖關拿到娃娃,花費很多時間,不遠萬裏,只為得到快樂。而巫夢好像只會站在她的書桌邊檢查作業,紅筆打鉤打叉,點讀機一樣,所有的錯誤和不解立刻現出原形得到解答。

他哥是萬能的,但離她很遠的,所以柳童聽見巫夢要帶她去玩卯足了勁與期待。

她跟著他哥坐上公交,一直到商場過站,柳童都不知道他哥要帶她去哪,最後下車的地方位於一個沒落的商業區,白天,沒多少人,但離海很近,可以看見一排落鎖的船只,燈球是透明的,柳童對這裏有印象,竣工的那段時間聲勢浩大,她很想來玩但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錢,沒想到不過是一段時間沒聽說,這裏就已經過了末日,變成廢墟一片,僅僅少量的商販在販賣商品。

巫夢帶她走過長長一條荒蕪街道,一切倏然遠去,眼前只剩下一座懸索橋,柳童跟著巫夢邁上去,忽然被托舉,低平的海水在橋下低緩地湧動,兩道空蕩,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天界。

盡頭被黑色安全網圍起來的偉岸建築越來越巨大,柳童看見他哥飄起來的衣擺,以及飛走的一只蒼鷺。

巫夢坐上礁石群,柳童意識到他們到目的地了,眼前的海水漫到他們腳邊,背後那座連綿的歐式建築像一座巨人墳,柳童走得腰酸腿疼,小聲說哥哥騙人,一點也不好玩,好不容易路過章魚小丸子和西瓜汁也沒有給她買。

巫夢趴在膝蓋上笑,回頭看她,那個時候巫夢已經留了銀白色長發,柳童很羨慕,她們的學校不允許蓄發,不知道尾翎的教育層什麽時候才能知道,頭發長短不影響學習,優化的個人形象有助於積極投入生活。

“這裏沒什麽人,很多東西都很煩,每次躺在這裏一切就離我很遠。如果有天你不想回家,可以來這暫時躲一會。”

“不是說世界末日了嗎?”

“是假的。”

“我小時候哭,你告訴我如果眼淚有用你現在就去把長城哭倒,可是躲也沒有用,”柳童很懊喪,她和巫夢並排躺下,盯著天空,像掉在萬花筒的底部,一個微不足道的花色,好不容易找到屬於她的位置,命運輕輕旋轉,她就天翻地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無用功,“你留頭發染頭發,媽暴跳如雷,你明明知道她會這樣,但還是做了,躲在學校裏,可是回來就躲不了了。我們出門前她還在房間裏哭,哭世界末日了,大家都在開心,覺得這是個玩笑,只有她很認真,明明她的日子像一坨鳥糞,有什麽好哀悼的?我們回去以後就要面對她的哭和憤怒。我們明明什麽也躲不掉。”

“她生氣?我很開心啊,看她張牙舞爪地怒吼,我很快慰,人海川行裏她不一樣,大家在哭她像刨到金子,大家都沸騰她難過,只有她這個設限再正常不過,哪天反其道而行,或許才是真正的末日。”巫夢的嘴角撐開,瞳孔裏有淺淺的笑意,側頭看柳童,擦掉柳童滑行而下的淚珠,說哭是一件很耗費心神的事,不能殺敵還自損八百,但是躲不一樣,有時候他想永遠躲在裏面不出來。

巫夢的眼睛和礁石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在界限分明的發絲裏顯得沈肅,笑容熄滅了。柳童不敢探究這個永遠躲在裏面不出來是什麽意思,太陽在不知名的角落往下掉,瑪雅人的預言吃掉橘子光線,世界直接進入黑夜,燈接二連三地在半空亮起來,柳童仿佛聽見聲音,像拇指一下一下擦過火機滾輪,呲——呲——所有的影子與輪廓再度暴露出來。

遲爾跑了半條街,為柳童找到章魚小丸子和西瓜汁,一冷一熱冰火兩重天刺激得柳童的臉像一張布滿折痕的紙,柳童一邊吃一邊說謝謝,即使那天最後她哥給她補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她一點也不羨慕別人了,沒有人的哥哥姐姐能和巫夢一樣,也是從那一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當哥哥的累贅。

遲爾說當然,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往碼頭飛奔,趕上最後一班船去了對岸。

遲爾:哥哥今晚我不回家,你別太想我,明早我會帶著椰蓉包出現。如果沒有……

遲爾:你也不要把我關在門口好不好?

巫夢:裝什麽可憐,鑰匙在你口袋。

遲爾笑了兩聲,這幾天他都忙著找柳童沒和巫夢好好相處,巫夢似乎也不在意,日子過得他緊張焦慮,怕巫夢忘了他,又怕永遠和巫夢是兩條平行線,他站在甲板上吹風,想世界末日到底是什麽樣的,也許現在就是世界末日了,一切那麽難挨,缺乏希望,他們全部被泊在這一刻,無限地拉長,變成一生。二零一八年就是由無數個這樣的一生堆疊而成的,而他們又將被獻給二十二世紀,作為供臺上的一抹塵埃。

遲爾想到那個被郝菲打碎的dvd,巫夢已經很久不看電影了,巫夢能夠躲藏的據點又少一處,遲爾想把他的過去還給未來。

他緊趕慢趕在影音店打烊前買到了dvd,碟片捏在指腹間,原來起承轉合就這麽薄,酒窩可以拿來盛放淚水。

遲爾精心包裝後找了家青年旅館過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尾翎,一路掐著點算是趕在巫夢起床前把椰蓉包送上餐桌,呼出一口氣,不知道他哥起床晚算不算一件好事,遲爾把禮物暫時藏到沙發下後,走到巫夢門前。門恰好開了,巫夢睡眼惺忪地與遲爾對視,有些恍惚地看向時間,“超級馬裏奧。”

“因為我很想你。”遲爾站在原地,青澀地仰望。

巫夢緩了一會,“一人打兩份工你準備攢彩禮錢?”

“我在當免費勞動力討好小姑子呢!”

“沒聽見她跟我美言幾句,”巫夢瞥他,指尖在遲爾眉心點了點,“討好她不如討好我?”

遲爾抓住那只手腕蹭了蹭自己的臉,露出一個笑:“我想討好你都不給我機會。”

“機會是自己創造的。”巫夢說,“今天也去當勞動力?”

“你不想我就不去。”

“那你快去吧。”巫夢笑了一聲,從廚房帶走椰蓉包便把門關上,將遲爾隔絕在外,手機裏顯示的是柳童昨晚發來的消息。

柳童:我自作主張把家裏的事告訴他了,好嗎?

巫夢:隨意。

關掉手機後巫夢突兀地想起自己畢業後那一年。

郝菲不明白他為什麽畢業了還不能回家,他好不容易選到自己滿意的工作入職,身上只剩下一千,交完房租只剩一半,新人要學的東西很多,郝菲三天兩頭打電話,白天關機晚上問候,吵到最後怒火攻心,第二天也不死心要歷史重演一遍。

柳童出事了,小女孩倒是很懂事明白不打擾哥哥,叛逆期偷偷爆發,翹課,夜不歸宿,和男人熱吻被撞見,郝菲拿這些來道德綁架巫夢,巫夢置若罔聞,打完電話裝沒事人,第二天繼續上班,聽客人的傷心事。那段時間特別費煙。

後來巫夢好不容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拿到工資,晚上睡前的重擔算是輕了點,結果郝菲騷擾他的老師同學,把大家逼得無可奈何,只得告訴她巫夢的工作地點,郝菲從尾翎來到陌生的海城,要巫夢來接她,不然就報警了,郝菲住到了離巫夢家最近的旅館,隔三差五就來工作的地方鬧,一邊哭一邊說著含辛茹苦把他帶大的虛構故事,說她和妹妹都在等巫夢回家。

場面很難看,老板調侃他,自己家的心理障礙還沒調節開呢,怎麽應對工作啊?巫夢笑著道歉,第二天遞交了辭職信。

生活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他準備在出租屋待到期限最後一天再想未來,同時間郝菲開始上門,不停地拍打門,喊他的名字。兩個人像在打戰,要耗到物資燃盡的最後一秒決出勝負。但有一天巫夢起床,看著幾平米的房間,倏然平平靜靜地想通了,這樣沒意義。

巫夢點了一根煙,想再回憶一遍,很多東西卻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了。

遲爾悻悻去找柳童,想從柳童那裏打探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和巫夢談過戀愛,走進超市的時候柳童又在給鎖骨貼創可貼,還沒好嗎?不像傷口,像吻痕,柳童的性格不像不會管教男朋友的。

他忍不住問:“柳童,你是單身吧?”

柳童的神色一瞬間變得不自然:“沒,我有對象,你別告訴我哥。”

“為什麽?”

“哥哥看妹夫都看不順眼啊……”

遲爾覺得柳童太把她男朋友當回事,巫夢估計看都不會看那人一眼。

“哎,你知不知道巫夢的前女友啊。”遲爾一邊幫忙一邊試探問道,左見不知道,遲爾對柳童其實也不大抱有希望,結果柳童重覆了一遍他的問題,開門見山地說“前女友?很漂亮時髦,就是那種穿普通衣服也顯得洋氣的時髦,黑長直,看起來很溫柔。”

“你怎麽知道的?”遲爾聽見自己問。

他們隔了一排貨架,柳童聽他問下意識就說:“我見過他們合照啊,姐姐看鏡頭,哥哥不經意地看她。你知道嗎特別有趣,我沒想到我哥也這樣,我哥以前輔導我做作業很認真,突然一段時間消息頻繁響,一響他就低頭打字,偶爾還要出去打電話,隔音不好,他聲音比平常輕。我就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他大方承認了,又問我,很明顯嗎?我說好明顯,和我朋友談戀愛了一模一樣,三分鐘不見就開始想念。我哥說沒有那麽誇張,他應該也挺喜歡對方的,說的時候嘴角往上揚。”

“我哥可能覺得我年齡小,聽不懂,聽完也不會記得,所以沒所顧忌,我問他就說了,是大他一屆的學姐,學姐主動追他,每天元氣滿滿地在圖書館和教室門口等他,久而久之習慣了,學姐又表白了一次,哥哥答應就在一起了。哥哥說,那個姐姐對他來說就像海城的懸索橋背後的世界。”柳童回憶起來滔滔不絕,很久沒聽見回應才如夢初醒,遲爾剛理完貨,從貨架後走出來,佯裝自然地對柳童說,“然後呢?”

柳童的聲音像一段殘留的尾氣,邊說邊觀察遲爾的表情:“哥哥說……可是連我也知道沒辦法一直躲。”

“遲爾,你臉色好差,我叫哥哥來接你吧。”

“不用了。”遲爾的笑容在臉上像快要斷掉的兩截,他看了看地面,變得平緩,“我是不是不溫柔不時髦也不元氣?”

“……你很漂亮。”

“我還是男的。”遲爾強顏歡笑和柳童說他回去一趟,今天都不來了。

柳童說的那些他很難和巫夢聯系在一起,遲爾回家發現巫夢並不在,他打開了那臺dvd,從積灰的碟片裏漫無目的地挑選,發現有一張空白的碟片,跟尋某種直覺和沖動,開始了放映。

溫和的女聲沙沙地響起,伴隨移動的畫面,遲爾無比熟悉,是他的大學。

“一一年三月二十日,在海城的地標下,夜風吹著我們的臉,你答應我的告白,像煙花在夜空中爆炸,所有人都看見我的心臟是彩色的,我說我很早就註意到你了,你說很多人都這樣,我當時想你好狂,但是下一次也還是不由自主看你,而你答應我的時候目光好像才第一次從空中降落,停在我的身上。

你說和你戀愛大概不會太開心,我說你根本不懂什麽叫開心。

同年暑假,我很想去你的家鄉找你,你說最好不要來,我送你去車站,想一直站到你消失不見,沒想到你要安檢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發信息告訴我九月見,我忍了兩個月,開學後強吻你但是你一擡下巴我就夠不到,當時惱羞成怒好想踹你一腳,可是氣還沒發你就低頭親我,你真的是第一次談戀愛嗎,每次的細節都往我心上鉆。

你對我好像沒有欲望,經常讓我覺得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但是在外面喝酒喝到三點給你打電話你也會接,然後翻墻出來找我,我覺得我好像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想共度一生,你說不要輕易說這些,全世界那麽大,人外永遠有人,我問你是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嗎,你說如果想真的有用就好了。

你說完我很想哭,因為前路充滿希望但並不明朗。

一四年畢業後我們才上床,我要給你頒發道德標兵的勳章了,工作好累,壓力往我身上傾斜,找家裏人太沒面子,我趴在你身上哭,我說很想要,煙沒有用,酒也沒有,只想登上你的船,海一直晃,累暈了睡著了,第二天什麽都沒改變,但我覺得很安心,給你發信息你永遠都回我。

一切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決定和我分手,你說你大概要回家了,我問我為什麽不能和你一起,你反問我為什麽要呢?好像赴湯蹈火的只有我,你永遠清醒,永遠在弓張滿以後把箭拿走,沒有你所有的願意都不成立。”

鏡頭切換,先是電視,隨後意外露出一只留著指甲的纖細的手,屬於女人的手,最後畫面在巫夢身上定住,巫夢看著鏡頭,更像是看著鏡頭背後的人,問:“拍這些有什麽用?”

“你每次都不允許我帶著你往前一步,如果不記錄,我怕回頭的時候什麽都沒有。”

“回頭只會耽誤向前看。”

“……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巫夢伸手摸她的臉,鏡頭像被什麽糊住,變得模糊,“我不要你為我付出這麽多,射擊會有後坐力,去過你輕松的生活吧,學姐。”

畫面消失了,房間陷入安靜,遲爾坐在原地。

【作者有話說】

巫夢的箭頭:妹妹>前女友。遲爾>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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