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夜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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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鶯3

手機屏幕沾著沙,有點臟,用手擦的時候,屏幕上多了一道血跡,翻手一看大概是剛才摔倒的時候手被貝殼刮到了。他用海水洗了洗,毛衣變成擦手布,屏幕布,把自己弄得灰撲撲臟兮兮。

他坐在海邊反覆看了好幾遍那條寵物蛇視頻,同時在焦慮地等巫夢給他發消息,一直到手機關機,遲爾才意識到他又在異想天開。冷靜地站起來,煙花結束了,整個尾翎是一種暗暗的青灰色,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裏,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回到巫夢身邊。

他漫無目的亂走,兩道豎起的建築像一個銳角,逼仄地將他一口吞下,沿路沒有行人,小店也都一一打烊了,遲爾有些茫然,手心隱隱作痛。

於是他開始重覆,走累了就停下,休息一會繼續隨便憑感覺走,希望開盲盒能把他開回熟悉的路。

功夫不負有心人,遲爾走到了那家掉了漆的草莓甜品店,裏面亮著暖黃色的光,幾乎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生前最後一個臆想,店員十分眼熟他,主動和他打招呼,“今天已經打烊啦,沒有甜甜圈了,不過做了水果餡的月餅還有剩,謝謝你一直惠顧,送給你好嗎?”

“什麽味道?”

“哈密瓜,草莓,橙子。”

“謝謝你。”

遲爾抱著一盒月餅離開了,不明白為什麽中秋已經過去快兩個月,還有人在送月餅,做月餅,難道團圓就得吃一次月餅嗎,還是因為不能團圓,所以才月餅寄托。

遲爾走到小區附近時,遠遠看見二樓陽臺上站著一個人,銀白色的長發相當矚目,巫夢正在抽一根煙,有一瞬間遲爾感覺他們在四目相對,心臟噗通噗通直跳,巫夢看了一會便轉身回到室內,遲爾的雙腳下意識地跑起來,生怕巫夢消失。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和他的心跳並在一起,與之相應的,遲爾想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發出的噠噠聲,鞋跟好像陷進他的肉裏,水泥封住他的口鼻,晚歸和眼淚在曾宜家是違禁品,前者是不順從,後者是無能,久而久之遲爾面對痛的時候只剩下疑惑,他發現他說不清楚為什麽了。

遲之問他喜歡男生是什麽感覺,遲爾說他也不懂,他只是有點害怕女人,尤其是穿著高跟鞋,長相比較淩厲的女人。

那天他看見郝菲就是這樣的心情,可是窺見巫夢的傷疤,還是只想跪下來親吻他。

門開了,客廳亮著燈,卻沒有一個人,遲爾站了一會,舌尖在牙齒上反覆地上下抵弄,一些銹味和酸麻的感覺傳來,他沒什麽力氣地敲了敲巫夢的門,聲音幹巴:“哥哥,我回來了。”

遲爾等了半天才等到巫夢開門,舉起月餅,“我去那大草莓店買了月餅,但沒找到路,耗費了一點時間,店員說是水果味,我猜你比較喜歡。”

靈魂好像飄走了,遲爾擡頭凝視著巫夢的眼睛,瞳孔又變成混沌的黑,一張只懂得吸附的網。身體器官是可以分開的,大腦忘記了心,他的心狂跳著,大腦卻很冷靜。

巫夢沒拿月餅,“繼續。”

遲爾感覺口腔中的血腥味變得濃了一些,他分辨不出巫夢的情緒,“我撒謊了。我去找你了,看見一個女孩在你懷裏哭,她是你喜歡的人嗎?”

呼吸像一把剪刀,但遲爾還是控制不住繼續說。

“你肯定很喜歡她吧,我每天陪在你身邊你也沒這樣對我溫柔。其實你不喜歡男生,是我硬上弓,雖然沒成功。你愛死她了,左見都知道她是你忘不掉的前女友。”

乖是一種悖論,遲爾以前就抗拒乖,但曾宜總是用衣架和菜刀威脅讓他乖,他被迫地被關在一個不合身的盒子裏,像一只烏龜。巫夢則用哄誘,用裹著糖衣的藥,一句泡泡就讓他心甘情願淪陷,他還是在一個盒子裏,跟曾宜不同,這回是他心甘情願的。

可是溫順以後還是會茫然,如果做自己,就是不能留在任何人的身邊嗎?人和人之間需要偽飾才能共存嗎,他拿這個問題問過遲之,遲之當時在寫生物題,沒空和他啰嗦,聽到這個問題也就是頓頓筆,平緩的聲音融著筆尖的沙沙聲說,我們在媽媽肚子裏時與媽媽有形地共存,毫不偽飾,所以曾宜偶爾會痛。那叫胎氣。

遲爾覺得很失望。

痛無非是黏在彼此手心之中還未被撕開的真相。

遲爾現在就在進行緩緩撕開的動作。器官好像要一起開裂了,他的胃又開始警覺地痛,一團水草被東扯西扯的痛。

巫夢還沒開口,他就機械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出來的感覺好多了,像拿著一把匕首不停捅傷口,血流出來了,那些壓抑的,倒灌的情緒也一起濃郁地傾倒了,對不起。

如果他乖一點聽巫夢的話留在家裏,就不會看到令他難受的那一幕,他想裝無事發生也裝不了了,他以前趾高氣昂對左見說,不在意巫夢的過去也不渴望他的未來,當時是真的,現在卻不那麽自信,他在這裏得到過想要的溫暖,想撇開那些輕浮的調情,將這種溫暖持續下去,不能再不在意和大度了。

他在曾宜面前寧死不屈,沈默算低頭,不願意承認他犯了別人世界裏的錯誤,現在卻願意說對不起,他才知道原來說對不起會像打開水龍頭開關一樣暢快,他已經不知道在對不起什麽了,眼淚也從眼裏滾出來,滾到他的嘴裏,他一舔,又鹹又燙,淚珠就再滾一顆,他負氣地咬著嘴唇,唇瓣要被咬爛了,胸口上上下下,忽然很想笑,想笑完又想哭。

他的下頜忽然被捏住了,牙齒不得不對嘴唇松綁,隨之嘴唇被塞入一顆大白兔,甜味後知後覺蔓延開,融化在一通情緒裏,紅豆味。

“對不起。”

遲爾楞楞地擡頭看他,眼淚還在止不住地掉。不懂巫夢為什麽道歉。

“我不該用這種方式對你。”

早上的調侃和玩笑,巫夢看著那張認真堅定的臉,難得地起了施虐的欲望。

拇指摸過遲爾的額心,遲爾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情,混亂地吐出舌頭。巫夢低下頭,他吐出的舌根被抵了回去。

遲爾閉上眼睛,眼淚積攢在睫毛,要匯成一條河,一片海。發暈地被巫夢扣住半張臉接吻,嘴唇,到舌頭,又慢又長,比拍打要更柔情,遲爾覺得自己無藥可救了。

巫夢看著遲爾濕漉的眼睛:“她是我妹,同母異父。你信一個左傾傾向的見人胡扯。”

“你怎麽真的是別人的哥哥?”遲爾震驚之餘還有點憤恨,怪不得一直不讓喊哥,原來是他一直在鳩占鵲巢。

巫夢笑了一下,“那還喊嗎?”

“……哥哥。”遲爾沒出息地低頭,那能怎麽辦,哥已經認了,感情也付出了,“你們關系不親吧其實,這兩個月她都沒出現過。”

“你記不記得那天便利店,插你隊穿裙子的那個女生。”

遲爾恍然大悟,眼淚都忘記流了,動作一扯淚痕,痛成了篩子,渾身不適。

“別哭了,哭得我頭疼。”巫夢給自己餵了一顆糖,“沒買真兔子買了一把假兔子?”

“你在哄我嗎?”遲爾沒想到巫夢會說這種話。

“你不是說你可以隨便欺負,從不流眼淚的?”巫夢反問。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以前真的不哭,見了你就很想哭,你帶著我的淚腺變成了風箏。”遲爾又有下雨的痕跡,開了閥門一時難以閉合了,整個晚上都變成敏感動物,想和巫夢躲在屋檐下,分享內臟的語言。

巫夢又撥開一顆糖,往他嘴裏塞,遲爾有理由懷疑這是要他住嘴的委婉版本,玩對癥下藥的好手,遲爾用力嚼糖,好像要把巫夢嚼得奇形怪狀。巫夢抽出遲爾的手,將他的手心打開,露出幾道血痕,遲爾見縫插針說:“痛。”

巫夢壓根沒理他這些小心思,說家裏沒有這種東西,畢竟他不會平地摔。

“你怎麽知道是摔了?”

“你是不是把智商哭沒了?誰打你給你手掌刮幾道淺淺的血痕,自殘都比這狠。”

但是你還是要帶我去買藥包紮。

遲爾跟在巫夢的身邊,小區樓下就有一家藥店,門口立著一臺電子秤,遲爾假裝沒看見,巫夢卻把他拉住了,“上去。”

遲爾站在原地不動,擡頭盯著巫夢。

“上去。”巫夢重覆。

遲爾握拳,踩上他的恥辱臺。

巫夢進店去買碘伏和創可貼,留遲爾孤零零地站在上面吹冷風,他的毛衣還沒換,像廢品收購站稱斤算的漂亮樂色。

遲爾安分守己地一直站到巫夢從店裏走出來到他面前,還聽見店員說了聲,是你弟弟嗎,這麽大了都好乖。

巫夢意味不明笑了一聲。

巫夢看著上面顯示的:171.3cm,49kg。

與憤憤但沒用的遲爾對視。

遲爾嘴唇緊緊閉合,巫夢讀懂了那個眼神:可不可以了。

咬牙切齒的。巫夢一樂,問他是基因問題還是營養不良。

星星像四散的碎玻璃,擡頭會被刺痛,又忍不住打量那無窮的茫茫。

家庭血緣壓在遲爾的舌根下,吞吐兩下,翻了個面:“應該是基因問題,我媽依賴恨天高撐氣場,家裏最高的是我弟弟,但也就一米七五左右。”

巫夢拍他的腦袋,掌心每下壓一次,遲爾就縮縮腦袋,表示不滿。

“倉鼠家族。”巫夢讓他下來。

回去路上巫夢抽了一根煙,聞著熟悉的煙味遲爾躁動了一晚上的身體逐漸靜下來,夜風撫過他們的身體,遲爾想是別人的哥哥也沒關系啊,反正現在在他身邊,就是他哥,巫夢好像也沒不樂意。

哥哥,他仿佛咀嚼這兩個字,仍舊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的詞。

“你以前也經常迷路嗎?”巫夢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垂在身側,夾著那根細煙,煙霧虛幻地纏繞,又因為冷,散在他們的手邊,像一根藏匿的紅線。

遲爾不知道怎麽說,心裏漲漲的,還感覺巫夢這話很暧昧,可也有點像隨口的關懷。按照平常他就會裝可憐說點俏皮話,但認真的,他什麽也不想說,不想要博取同情。這個血緣不好,那個愛情不好,他就不要,繼續找想要的,就這麽簡單。

於是遲爾沈默了,巫夢也沒繼續追問,走到電梯間,遲爾試探地問:“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我?”

“有啊。”

遲爾不可置信地註視巫夢的側臉,電梯門開了,巫夢率先走出去,“想得一夜白頭。”

遲爾望著那截飄起的白發,無言以對。

進門後巫夢讓遲爾坐在沙發上,給他塗碘伏。遲爾借此機會光明正大偷看巫夢,眼尾細長,垂眼時顯得又冷又利,屬於薄情的長相,可是給他消毒的動作都很輕。

創可貼貼上的全過程遲爾都沒喊痛,因為真的不痛啊,他此刻很安寧,不需要裝乖也很乖。不管巫夢有意還是無意,都能夠馴養他,他也心甘情願。

巫夢隨便收拾了桌面,遲爾以為兩個人要回各自房間了,不舍地看巫夢,結果巫夢不僅沒走,反倒支頤著看他。

巫夢決定正式與這個抖機靈算賬,開山見山:“對岸根本沒有你的消息。”

蛇州七中是假的。

“幾次三番騙我,要怎麽罰?”

【作者有話說】

逗妹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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