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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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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根

顏子溪出差的第二天,文城的雨越下越大,雷聲從很遠的地方向文城滾落。

秦竹敞開嗓子在一片黑暗裏指揮小組成員,自己也往車裏搬道具,見鐘洄完成拍攝後一直魂不守舍,便關切道:“沒事吧學弟?”

鐘洄在雨水間莫名幹燥的唇微微一顫,從楞怔中回過神來,抹了把額上不知是雨是汗的水珠,搖搖頭:“沒事,那我也先回去了,師姐。”

“我送你吧,剛好一起。”

“謝謝,但不用了,我現在不住宿了。”

秦竹想起之前的一些傳聞。他知道父親是顏子溪的助理,還曾經拿著論壇的帖子去問秦譯有沒有這回事,父親儼然是一口否認的,但她還是有些隱秘的直覺。

秦竹雖然八卦,卻也不大會當著當事人的面追問,免得人家不願意說鬧得尷尬,於是點點頭,直到鐘洄打到車了才與之告別。

鐘洄剛回到別墅的時候心跳還在持續加速,把燈全部打開了才好一些。

被鐘陶夫婦收養後,他就發現自己開始恐懼黑暗,發抖和心慌算前期比較輕的癥狀。

如果說他的記憶是一條麻繩,那麽起點就是十幾年前的一個雨夜,除了雨落在泥土上的腥味和模糊的雷聲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他直至成長到能讀清字音,能分析語句的含義,才慢慢明白過來“被遺棄”這三個字沈重的分量。

他的記憶也因此才成為了一條繩,而不是什麽別的虛無縹緲的、無法纏繞他、束緊他的東西。

非必要的時候,鐘洄不喜歡吹頭發,聽到類似的轟鳴聲會神經衰弱。

所以洗漱完從浴室走出來,他頭發上掛著幾滴水珠,蓋了條毛巾慢慢擦拭。

接到顏子溪電話的時候,他正站在顏子溪房間的長桌前,準備將幾本相冊帶回房翻看。

“鐘洄,你那邊還好嗎?”

“挺好啊,你那兒進展還順利嗎?聲音有點嘈雜。”

顏子溪笑笑:“我在酒會,剛和幾個負責人接觸完……進展順利,怕回酒店會很晚,就先打電話給你了。不出意外,我應該明天下午回文城。”

“好,”鐘洄的笑意有些柔軟,“我準——”

聲音戛然而止,轟雷貫耳。

顏子溪心一沈,聽到電話那頭咚的一聲,隨後鐘洄的聲音就斷了,只聽到隱隱的餘雷,眉頭一蹙:“你那兒在打雷嗎?鐘洄?”

又是更沈重的悶響,像什麽東西磕在地面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摩擦音,幾秒後顏子溪才聽到鐘洄的聲音再度傳過來,音量壓低了些:“沒、沒事,突然停電了。”

“停電?”顏子溪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來到陽臺落地窗前,平洲的雨勢減小了,遙遠的天際偶爾有一片亮色的閃爍,幾乎已經聽不到雷聲。

“也許是因為雷暴天氣?我們那兒之前也有過雨天整個小區停電的情況……鐘洄?”

顏子溪忽然聽到對面傳來了急促的呼吸聲,敏銳察覺到那聲音裏夾雜著憋住氣時特有的顫抖氣息,幾秒後,低啞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好,知道了,我先掛了……還有作業,明天見。”

“鐘洄!等一下!”顏子溪把手機拿下來,重新撥回去。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

顏子溪掛斷電話,眉頭緊鎖,給鐘洄發了幾條消息,片刻後給遠在天西自治區的賀雲陽撥去了語音通話。

鐘洄跪在地上,雙手顫抖地摁了兩下開機鍵,屏幕一亮不亮,手機啪嗒一聲滑落在地板上。

他垂著頭,由於心因性的窒息,後背劇烈起伏著,隨後兩滴淚前後掉在地板上。

這樣的暴雨不應該在秋天出現的,深秋原本就夠冷了,假若再有一場這樣的狂風驟雨,閃電劈開天幕,將夜晚強行拉成白晝,讓他看清楚每一片被風雨襲奪得不成樣子的樹葉,也看清楚自己已不再願意回想的那天,那是一種更深的殘忍。

鐘清平和陶花離世的那晚也是這樣的天氣,他血脈意義上的親人和撫育他的親人都在這樣的夜晚消失了。

他也曾在福利院做志願者的日子裏陪伴過患有頑疾的孩子從生走向死,但都沒有養父母離世那天讓他感到鋪天蓋地的窒息和迷茫。

人怎麽會在毫無預兆的時候離開,怎麽可能留下冰箱裏中午沒吃完的飯菜離開?

翌日,光明燦爛。陽光令人暈眩,光斑光輪在視網膜上飛散。鐘洄懷疑昨晚的電閃雷鳴是不是一場錯覺,或者這個世界就是假的。

鐘洄把鐘清平和陶花前一天留下的、曬得幹燥溫暖的衣物從陽臺上收回來,居高盯著圍欄下的空地,想到過死。

這想法只出現了一瞬間,鐘洄就抱著衣物離開了陽臺,安安靜靜把衣服疊起來,掛回他們的房間。

鐘洄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接著走出房間,帶上門。

他把死亡手續辦好,將家裏打掃幹凈,進入暗房看到鐘清平放在桌上還沒洗出來的底片,抽出來仔細一辨認,就看到那是即將被塞進相冊的、他和陶花昨天上午在菜園種地的照片。

鐘洄忽然失聲,喉嚨劇痛無比,桌面上很快積起了鹹濕的一小片。

他現在去哪裏都可以了,哪裏都沒有根。

鐘洄強制自己控制呼吸和情緒,幾乎快把脖子抓破了,一個小時後才有所好轉,抓起手機顫顫巍巍爬起來,摸黑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停電了連電也充不了,他洩氣地將手機扔在床上。

猛烈的心悸仍然壓迫著他,於是沖進洗手間幹嘔了一番。

他簡單處理了一下,方才的澡算是白洗了,他的後背被汗浸透又幹了,現在又濕了一片,再來幾次說不準能析處鹽粒來。

鐘洄靠著浴缸,坐在地磚上,仰頭閉眼,盡力不把神智放在雨夜發生過的事上,但實在需要時間,他的創傷應激反應有些嚴重。

精力耗盡後,大腦也遲鈍起來,漸漸陷入了淺淺的睡眠,半夢半醒,沒有睡著卻也無力感知四周,時間意識變得萬分淡薄。

後來,他隱約感覺到幾絲淡淡的光,還以為是錯覺。

直到慌亂的腳步聲和頭頂的光一起抵達他的耳蝸和視網膜。

幻覺,或者是夢。

鐘洄靜靜地盯著門口,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那裏,接著那個人影跑過來,單膝跪在他面前捧住了他的臉,手指顫抖地緩慢摸了摸他微腫的眼皮,隨後猛地將他抱住,勒得很緊。

鐘洄皺了皺眉,擡起右手摁了摁太陽穴,隨後遲疑地用手心蓋住那人的後背,溫熱的、上下起伏的。

“……顏子溪?”

顏子溪聽到鐘洄沙啞的聲音倏然一抖,從他身上起來,再次捧著他的臉。

鐘洄這會兒差不多能看清他了,似乎也意識到好像不是夢,呆滯而困惑地睜大眼睛:“你不是……在平洲?”

顏子溪聲線發抖:“你知道過去幾個小時了嗎?”

鐘洄調整了下坐姿,頭頂的光亮起來,他的心跳漸漸平覆了,身上的毛孔也閉合起來:“……沒印象了……幾個小時?”

“距離我們掛電話已經六個小時了,現在快淩晨四點了。”

窗外又炸起一聲驚雷,鐘洄嘶了一聲,捂著額頭抖了一下,顏子溪又把他抱住。

“飛機都停飛了,只有高鐵,我就臨時買票回來了,雖然晚點了一個小時,但好在能趕回來。”

鐘洄好像一時沒能理解這些話的意思,眉頭漸漸皺起,半晌後鼻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呼氣,似笑也似哭,埋下頭用力抓住了顏子溪的後背。

這副身軀這樣薄,他單臂就能摟住,現在抱住他的樣子像一棵挺拔的月桂樹向下彎折。

鐘洄握住顏子溪的肩膀,輕輕將他扶正,顏子溪微卷的發絲沾了些雨水,此刻向下墜著,眼圈鼻尖都紅著,除此之外哪兒都是慘白的。

一絲酸痛穿越了鐘洄的骨頭,在額骨那兒停下,叫他的大腦也泛起酸來。

“……為什麽?為什麽急著回來找我?”

“我打電話給賀雲陽,他說你怕黑,還怕打雷閃電,以前在學校就出過意外差點送去就醫。”

顏子溪吸了吸鼻子,雙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好像想傳遞些暖意過去,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我怕你一個人。”

事實上顏子溪的手也是冰冷的,鐘洄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從中抽出,反手捧住顏子溪的,緩慢用力地用拇指撫摸搓弄了幾下,這才生出幾絲熱意。

鐘洄從地上爬起來,也托著顏子溪把他從地上帶起來,面對面用回溫的手掌碰他的又濕又涼的額頭。

顏子溪以一種讓鐘洄陌生的神情看著他,淡色的虹膜讓他聯想到一幅油畫,也讀出一些他不敢確認的情緒,這讓鐘洄的心臟開始又沈、又重地跳動起來。

鐘洄的手掌向下一滑,就蒙住了顏子溪的眼睛。

幾秒後,低下頭,無聲無息地用嘴唇貼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他的過往一直回蕩著閃電後雷鳴的餘響,現在歸於平靜,像暫時也像永久地埋進了靜謐的溪流裏。

鐘洄把手放下來,見顏子溪西裝敞著,整個人都濕了一部分,像只被雨水打過的小鳥,輕聲問:“你是不是還有工作?”

顏子溪搖頭:“已經結束了,秦譯還沒回來,交給他就可以。”

“那……先洗個澡吧,在浴缸裏泡一會兒,水放熱一點,”鐘洄向後撤了半步,溫聲道,“然後就去睡覺,睡到天亮,有電話我來接,行嗎?”

顏子溪點點頭,卻在鐘洄即將轉身的瞬間抓住了他的袖子,隨後覺察到不妥,又匆匆放開。

鐘洄將要離開衛生間的步子停了下來,手緊握成一個拳。

他突然轉過身,向前一踏,將濕漉漉的顏子溪抱過來。

他由輕到重地擁著他,緩緩在他後腦旁呼吸顫抖道:“……謝謝,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顏子溪,你等我想一想。”

顏子溪的呼聚集在鐘洄胸前一小團的布料上,又輕又熱地說:“你幫我吹頭發吧。”

“然後和我一起睡,醒了也等一等我,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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