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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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後,柏青巖又接到千詩經紀人的電話。

對方得知他本人已到,寬心的同時也告訴了他另一個消息——

“網上爆出大量視頻,直指詩詩在燈塔上殺……未遂。”

“胡鬧。”

柏青巖邊說,邊停下了腳步。

趕來的船上,他已通過國外康覆院的負責人,聯系上妹夫曹佑和妹妹李小詞。這次輿情特殊,比較棘手,將由專業律師團隊監控,領頭的人依然是他可靠又老道的舊友Sofia。

換言之,局勢仍在柏青巖掌控中。

“外頭的這些事,你先不用管,只把千詩照顧好。”

“我明白,柏先生。”

“嗯。我現在上樓來。”

柏青巖收起手機,從五星酒店的電梯裏走出去。

走廊靜謐。

偶有幾聲散落的沈悶腳步傳來。

他在找千詩的房間門號,第一次來,有點摸不準編排的規律。

正費神思考,卻被一聲膽怯的“柏先生”打斷。

柏青巖轉過頭來,面前站著一個他並不認識的男人。

他微微折眉,目光一偏,看向這人身邊的另一個女人。

“阿青,”Sofia喊道。

柏青巖點了點頭,“這是……”

“我是鄭勒!”

不等Sofia介紹,男人回答道。

毫無分寸。

又引得柏青巖眼眸一沈,對這人厭煩更甚。

柏青巖冷冷地轉臉,繼續核對房間門號。

只聽撲通一聲!

那叫鄭勒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地毯上,滿口誠意地給柏青巖道歉,“對不起!柏先生,我錯了,求您放過我……”

然而柏青巖絲毫不為所動。

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柏青巖望向一旁抱臂凝神的Sofia,滿口不耐,說道,“讓他走。”

Sofia立刻點頭,沖跪在地上的鄭勒說,“行了,你先走吧,有其他事我再聯系你。”

可鄭勒還沒得到柏青巖的諒解,怎麽敢起來,抹著眼淚,繼續求道,“請柏先生放過我!”

事情到這一步。

總要有個結果。

柏青巖垂眸,打量一眼鄭勒脖子裏的掐痕,“你有沒有受傷?”

鄭勒忙擺手,搖頭,“沒有沒有!這和外人無關,是我自己摔的,自己摔的。”

“OK!我送鄭先生乘電梯,走吧,”Sofia彎腰拉一把鄭勒,同時對柏青巖說,“阿青,你稍等一會,我帶你去千詩的房間。”

柏青巖第一次來這邊,一時還沒適應布局。

於是,十分鐘後。

他和Sofia一起繞了兩道彎,才停在一扇明顯不同於其他的隱秘房門外。

走過來的時候,他看完了Sofia提供給他的燈塔上的監控視頻。

視頻的具體內容和柏青巖想象的差不多。

千詩把剛才那個男的當成了“曲承”,這才將他帶去了燈塔。

“監控聲音不算清晰,在海邊嘛,經過放大處理,才知道兩個人爭吵的重點,是千詩懷疑曲承在五年前的商演舞臺上動手腳,想通過制造水晶燈墜落的事故,增加討論度……一旦曲承的計劃成功,直接受害者就是你妹妹李小詞,恐怕不止腿傷,還可能是生命危險。但有一點,我想不明白。”Sofia分析道。

柏青巖不假思索,“你不明白為什麽千詩想和那人一起跳下去。”

Sofia被猜中心思,怔了一瞬,“玩圍棋的,腦子就是比常人快多了!對,我在想,是什麽原因讓詩詩想……輕生。”

輕生。

柏青巖聽到如此震撼的字眼,心裏不可能不起波瀾。

可他臉上表情那般鎮定,就仿佛,早就料想到了千詩內心的痛苦,也早就料想到了千詩的想法。

他妹妹李小詞當年摔斷了腿,看似李小詞是直接受害者,但真正的受害者卻遠不止李小詞一人。

曹佑、白釗、柏青巖自己,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創傷後遺癥。

而他們這幾個好賴是男人,神經敏感遠遠不及千詩一個女孩。

況且,千詩當時離李小詞那麽近,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

就好像,只要千詩伸出手,拉住了李小詞,那場慘痛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這便是人生。

萬事都沒有如果。

發生了,就發生了,壓根不存在時光倒流,不可能讓大家重新回到那個瞬間,不可能做出驚世的挽救。

沒有那種可能。

絕無。

“千詩她總是那麽善良。”

柏青巖聽似淡然的這麽一句話,惹得Sofia泫然欲哭。

Sofia說,“我想,你是知道的。詩詩的奶奶在她大一暑假病逝了,她因此接受過心理咨詢,但……只有一次。其中的原因,我找當時的醫生了解過。依據詩詩自己的反饋,她認為這種治療非常痛苦,不希望去面對,所以,醫生只能尊重她的選擇,終止了她的治療。”

柏青巖閉起眼睛,喉結滾了幾下,“她是一只紙老虎。”

“阿青,看來你很了解詩詩!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別看她表面大大咧咧,什麽都不往心裏去,其實她內心非常脆弱,非常敏感,一碰就會碎了。五年前,她沒從奶奶病逝的痛苦裏走出來,便又背上了害李小詞摔斷腿的痛苦……”

“還有我,我也給了她痛苦。”

“阿青,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剩下的話,你自己進去和詩詩好好說吧。記得,一定要坦誠,不要隨便放棄她!如果連你也放棄了她,她就真的沒有活下去的支撐了。”

“我懂。”

“阿青和詩詩要好好的啊!”

Sofia最後拍了拍柏青巖的胳膊,轉身後,拿紙巾捂住眼中肆虐的淚。

-

房門內。

千詩不知聽了幾遍CD。

初初收到這個柏青巖從深市寄來的包裹,她只以為是手寫信之類,卻不曾想,從裏面拿出一張陳年舊CD。

或者該說。

這張CD是五年前她刻錄了送給柏青巖的第一份禮物。

一份暧昧不清的吉他哼唱,也是一份回禮。

以感謝他給她的數次幫助。

比如,他提醒她遺落了吉他在公交車上。

比如,他借她三塊硬幣買到急診室外的飲用水。

再比如,他幫她支付點了餐但手機欠費沒網支付的奶茶。

……

她想起來,全是不值得記住的小事,也正是這些小事,將柏青巖從一開始冷冰冰的陌生人,變成了她深愛的鮮活躍動的朋友、男朋友。

耳邊仍在播放刻錄在CD裏的聲音。

千詩擡眼,望向對面的虛空。

幻想可以看到畫面,一枚枚黑白棋子被柏青巖置放在棋盤上,遵循只有他知道的規律,逐漸鋪滿整張棋盤。

可是,此刻柏青巖並不真的在她身邊陪著她。

柏青巖已經好久不出現了。

他留在墨城,讓千詩一個人離開墨城。

他也不主動聯系她,後來,連她的微信也不回覆了。

甚至,他還手機關機,哪怕她飛去墨城找他,也沒有見到他。

他斷聯了。

斷崖式的,退出了她的世界。

是這樣嗎?

既然是這樣,為何他今天又要寄來這種舊物,惹她難過?

狠心又絕情的男人。

“算了,再聽最後一遍。”

千詩伸臂,去夠桌子上的高級CD機。

剛一使勁,發現她蜷著的雙腿發了麻,不得不停住,緩一緩勁兒。

也在這時。

CD裏的圍棋落子聲結束。

她的耳邊切換成了另一種熟悉的聲音,是柏青巖的嗓音——

他說:“……詩詩,五年了,我仍在等你嫁我。”

木然楞住。

千詩緩緩擡起頭。

她再想伸手去關CD機,胳膊卻像是被誰抽走了筋骨,軟塌塌的,垂落在桌沿。

酥麻的指尖蜷了起來。

她懷疑自己到底聽見了什麽。

一字一字在心裏回憶。

柏青巖說的是……我仍在等你嫁我。

這、這怎麽可能?

可下一瞬。

一道她更熟悉的嗓音從CD機裏沖了出來——

“QING,我想盡力去愛你!”

話音落下。

整張CD播放到了真正的結尾,自動停止下來。

千詩的思緒卻猶如瞬間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沖刷海岸的礁石,汩汩暗湧不息著。

她聽見了五年前她給柏青巖的表白。

也聽見了五年後柏青巖給她的答案。

可是,可是……

她呆呆望著停止轉動的舊CD,望著對面的虛空,眼淚再次淪陷。

-

柏青巖摁響門鈴的時候,千詩好不容易止住了淚。

她的雙腿也緩解了酸麻,穿了襪子的腳,慢慢地踩在厚地毯上。

去開門。

她撥開反鎖的環扣,顫聲地問道,“是宣姐嗎?”

“不是。”

柏青巖的聲音有些懶倦。

卻也如一柄鋒利的劍,抵在千詩的脖頸。

她不太想開門,往後退。

帶幾分天真地口吻,她繼續問他,“你來這兒幹什麽?”

門外無聲。

隔了會才又傳來男人的話音。

“詩詩,開門讓我進去,好不好?”

“不好。我不開。你有什麽話就在外面說吧。”

忽而,柏青巖笑了一聲。

他問她,“確定讓我在門外說?”

然後。

千詩猶豫著打開了一條門縫,一眼便看見柏青巖清俊而優越的五官。

“詩詩!”

她太清楚他想說什麽,要把門重新合上。

但他趁著這個機會,拋棄了一向遵從的高道德,死皮賴臉地,擠入她的房門。

“詩詩。”

他擠進了門,反手鎖上了門。

房間裏沒開燈,窗簾外的孤寂月光映襯進來,輕柔而曼妙。

千詩往後退,同時擡起了手,對正在靠近她的柏青巖說,“你就站那兒,有話說話。”

柏青巖便真的不再往前。

他直直地望住她,以及她身後的桌上那臺昂貴的老式CD機。

“你聽完了。”

“嗯。聽了不止一遍。”

“那你……聽懂了嗎?”

“不懂,”千詩哽咽著,“我不懂!柏青巖,我們沒有結婚的可能了,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一遍遍地逼問我?”

她臉上的淚如此分明。

柏青巖忍不住,就算不被允許,他還是又朝她走近一步。

一把將她拉到身邊來,抱緊。

她靠在他懷中。

如暴雨中無處躲避的蝴蝶,孱弱的雙翅被摧折,就在奄奄一息時,終於找到一處讓她喘息的庇護。

“為什麽……”

她的雙唇翕張,嗓音破碎,卻精準地牽動著柏青巖的神經末梢。

他們宛如情感共聯的一體。

他正承受著和她同樣的情緒。

他明白她在害怕什麽,在抗拒什麽。

接下來,他要告訴她的這件事,必將是對他自己的又一次摧毀。

但如果他什麽都不告訴她。

她的靈魂便會一直被封印在過往的愧疚和自責中,永遠不得自由。

她是他生命裏的太陽,合該高懸在天,明艷、燦爛。

他怎可能任由她蹉跎於俗塵的瑣碎,置她於不顧?

他做不到,萬萬做不到。

於是他低頭,輕輕托住她潮濕的臉,看著她沁紅失魂的眼睛。

目光相對,她眉心微折,問他道,“你不是我的幻覺,對嗎?”

柏青巖沒有回答,幹燥潔凈的唇瓣壓在她的唇上。

緊緊印合。

呼吸交融,直到她推搡他的肩膀,他才和她分開,深深盯著她瑩亮的唇,問她,“現在還覺得我是幻覺嗎?”

“你不是。”她細細的聲音帶著微顫。

他沈笑,以雙臂托起她的腰,抱她雙腳離地。

他仰頭,彼此鼻尖輕碰,他又問她,“那我是什麽?”

“一個討厭的人。”她用氣音答。

柏青巖吻她的鼻尖,“有多討厭?”

她似乎洩了氣,趴在他的肩上,但臉朝外,小聲地譴責他,“非常討厭!討厭極了!”

柏青巖抱她去沙發,一起坐下來。

他的後背和頭都故意地往後靠。

重力作用下,她只能滑向他。

身體完全貼合。

原始吸引在暗自萌發。

窗簾吹動。

一束月光映在她眼睛上。

正當她要扭開了頭,他便把臉送上,讓她的唇角蹭上來。

她立刻往後縮,被他的大手扣住了後頸。

他望著她皺起的眼睛,笑道,“詩詩,不要躲著我。”

這話便讓千詩更生氣,“誰躲著誰呢?是誰啊!一兩個月不聯系?又是誰啊!女朋友都飛去找他了,他也不肯露面?還有誰啊!受傷了不告訴女朋友,讓女朋友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

柏青巖聽完,默默點頭,“是我。都是我。”

千詩氣得大口吐氣,低頭一下咬他的脖子,“你怎麽敢這麽欺負我?怎麽敢?!”

她的牙齒在他皮膚上啃磨。

聽見他告饒,說再不敢了。

也聽見他問她——

詩詩,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若沒記錯,這是他第三次求婚。

但她的答案,仍然不變,“不可以。”

她說完便收住了啃咬的動作,乖乖地靠著他,不發一言。

直到柏青巖追問,“能不能告訴我原因?”

“很明顯。”

“我想聽你說出來。”

“……因為李小詞的傷。你不用勸我,說那是李小詞自己的選擇,可我難道一點沒錯嗎?你我都清楚,並不是這樣的,柏青巖。”

“你無法接受求婚,只是因為李小詞?”

“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柏青巖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他,希望她認認真真聽他的回答。

一共三點。

首先,不久前李小詞由曹佑送去國外康覆院做了二次手術,九成九幾率可以恢覆站立和行走的能力。

“真的嗎?那太好了,”她眼底蒙上濕霧。

其次。

柏青巖拿出一枚從墨城的寺廟帶回的白玉牌,是善雲點化過的,具有消除業力的功效。

卻被她看破了。

她指著玉牌背面的寺廟名字【瑪裏】,問他在雪山繞了幾圈?是否繞足了二十六圈,還差點摔下冰崖?

在他無言的沈默裏,她把溫暖的掌心,覆在他的左膝蓋骨,“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巷生說的?”

“你管是誰說的?看你這表情,這些事應該都是真的。”千詩嗔怪他,“你想沒想過,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啊?”

柏青巖表情一頓,“我、不會死。”

千詩翻個白眼,哼笑,“原來你是瑪裏雪山的山神啊!不會死……我提醒你最後一遍,你只是一個普通凡人。你不僅會死,而且會死得透透的!”

她把他帶回的玉牌又遞給他,“不是送我的嗎?幫我戴起來。”

“好。”

柏青巖眼底浮出一絲笑意。

千詩主動靠過來,清軟的氣息灑在他的頸側,“謝謝你,幫我繞十三圈瑪裏雪山。可你自己……僅僅是性格比較冷淡,應該無需消除什麽罪業吧?”

“沒有,我的罪業比你更深。”柏青巖沈聲答。

千詩轉過臉來,看著他暗淡的眼神,試探著問,“和你母親有關?”

“嗯。”

這是柏青巖第一次和人聊起母親關穎過世的細節。

當時,關穎犯心臟病,倒在柏青巖面前,求他送她去醫院。柏青巖猶豫了。後來,救護車趕來,關穎被送往手術室,在門口咽了氣。

“心臟病啊!來勢又兇又急,”千詩吻他的臉頰和眼睛,“你願意幫忙打一通急救電話,就是想著救活她。”

“可我最終沒有救活她。”

“不是你的錯。柏青巖,你已經做了該做的。”

“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我沒做好,是我輸了。”

“你輸給誰了?老天爺?柏青巖,你是不是把你自己想象得太強大了?沒有人可以一直完美,也沒有人可以永勝。”

“曾經你對我講過一樣的話,”柏青巖不覺失笑。

千詩也記得,“圍棋比賽嘛,你說什麽一局也不能輸,當時我就這麽勸你的。”

柏青巖笑了,銳利的眉眼像是冰融,透出溫潤的暖意。

他仿佛想到什麽,瞬間思路通暢,“其實我早就已經輸了。”

“輸給誰啊?”

“你。就在剛才,你第三次拒絕了我,我第三次輸給了你。”

話鋒忽轉。

眨眼間,千詩丟失了主動權。

她羞慚地垂著眼眸,卻強撐氣勢對柏青巖說,“好像是我對不起你呢!那現在怎麽辦?”

柏青巖捏住她轉開的下巴,彼此目光深深織纏,“我要什麽,你知道。”

她扁了扁嘴,與他打商量“除了那件事,沒有旁的替代了?”

他的手臂攏住她,確定地回答,“沒有替代。”

她哭哼一聲,“你好難哄啊!”

柏青巖不以為然,“一點也不難,我只要你一句話。”

千詩莞爾一笑,在他渴求的目光中,去他的耳畔低語——

“看你如此虔誠地求娶,本小姐暫且答應你?柏青巖,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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