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甜夢之冬

關燈
甜夢之冬

千詩坐在酒店大廳等柏青巖。

她擁有這裏頂層套房的房卡,卻依然要在大廳等他。

她靠著休息沙發,坐姿不算舒服,點開一部慕名已久的黑白實驗電影,很快沈浸在德國導演的鏡頭裏。

蒼老天使坐在摩天高樓頂層邊緣,俯瞰城市和人間。

戰亂,瘟疫,病痛,壽盡。雪融,春來,黃花,燕歸。

看至電影片尾,手機傳出男歌手唱腔。

他在吟誦:

never trust the rain to fall,you better wash away your tears

別指望雨會如期落下,不如先擦幹你的眼淚

make it easy on yourself,don’t trust the rain

對自己好一點吧,別再輕信那雨水

千詩從記事起,只鐘愛一種嗓音的男歌手。

他們必須行過極寒雪原,踩過潔凈藍冰,有逃跑的鹿,有沈沒的鯨。

同時,他們孤獨,至死。

可是千詩幼年生活並不殘破。

相反她有非常幸福的家庭,父母恩愛,長輩寵溺。

可是,她最後一位親人在上個暑假病逝,永遠離開她。

電影畫面暗下來,出現深淵似的漆黑。

千詩眼角的淚滴在手機屏,她想,以後再不一個人看這部電影。

接近十二點。

柏青巖出現在自動玻璃門內,臉色看著麻木。

千詩沖到他面前,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柏青巖像個夢醒的人,找回應有的專註,輕聲問她,吃飯了嗎?

“沒吃,”千詩說,“想等你一起吃。”

柏青巖攬過她的肩,用房卡刷開電梯。

上樓,他在廚房煮好菠菜雞蛋面,先給千詩盛出一碗。

千詩問為什麽只拿一雙筷子。

他說,沒胃口。

千詩繞過餐桌,坐到他身邊,跨在他腿上,和他面貼面。

她捧著他的臉,問他,“去了哪?見到李小詞了嗎?”

柏青巖搖搖頭,吻她的額頭。

似乎到這時,他終於想起應該聯系一下李小詞,拿出手機撥電話,沒打通。

他對千詩說,“我必須出去找她。”

淩晨一點的街頭,晚歸的人都在趕回家。

千詩陪著柏青巖,去李小詞的“夏叔叔”的小區,去李小詞念過的小學、初中,還去了李小詞喜歡的游樂場。

沒找到李小詞。

柏青巖站在街口的路燈下,給一個女人打電話。

接通之後,他直呼對方名字,“關穎。”

這女人姓關。

千詩立刻猜到,柏青巖正在聯系李小詞的媽媽,關阿姨。

但柏青巖直呼關阿姨的姓名,說明他並不喜歡關阿姨。

因為這位阿姨對李小詞不好嗎。

千詩看著柏青巖,冷白路燈映在他的側臉,泛出淡淡的憂郁的藍。

那個女人口氣不耐煩,也不待見柏青巖,“有事不能明天說嗎?現在我很困,想睡覺。”

柏青巖說,“如果你無法照顧李小詞,把她還給我,我能照顧她。”

關阿姨冷笑,“連你也敢質疑我?阿青,你再給你個機會,你現在求我,我馬上送李小詞到你身邊!”

柏青巖臉色鐵青地掛了電話。

他沈默地站在路邊,喉結翻滾幾下。

他臉上和眼睛裏沒有淚水,可能被他咽進了肚子裏。

千詩慢慢靠近他,喊他的名字,“柏青巖,我陪你去公墓找一找?”

柏青巖回過頭,她繼續靠近與他抱在一起,對他說,“咱們走吧。”

出租車在微亮的晨曦裏行駛。

柏青巖坐在後排的右邊,在他身後就是東面的粉色天空。

千詩拍他的胳膊,指著快要升起的太陽。

“你快看!要日出了。”

柏青巖立刻轉頭去看。

變成金粉的日光透映著他的輪廓,他的發梢閃爍微微的光。

暧昧,模糊。

這一幕的柏青巖像一幀電影鏡頭,讓千詩的眼睛感到溫暖,永遠定格在她的心裏。

直至很多年後。

在公墓找到了李小詞。

李小詞坐在高高的臺階上,穿一件米色羊毛長裙,雙手支在膝蓋,面無表情,望著東面,欣賞這場日出。

可是她一看見柏青巖就起身,往臺階上跑。

“青瓷!青瓷。”

柏青巖追上李小詞,截住她,輕喊她曾經的名字,“青瓷。”

李小詞淚如雨下。

她停下掙紮,趴在柏青巖的左手胳膊,囈語一般,“哥哥。那個女人太壞了。她把娃娃都燒了……我的布娃娃沒了……夏叔叔……”

柏青巖單手抱起李小詞,如同抱一只布娃娃。

千詩站在臺階下,轉身到路邊攔出租車。

一輛賓利停下來。

千詩下意識看向車後排,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下了車。

中年男人的眼睛在千詩臉上微頓,點頭,笑不達眼底。

隨後他繞過千詩,朝柏青巖走去,“你是阿青吧?聽關總介紹,你是圍棋國手,幸會幸會!”

柏青巖停下腳步,不帶表情地看著他,“關穎讓你來的?”

中年男人並無否認,伸出手,看向被柏青巖抱著的李小詞,“對不起,我來遲了。”

柏青巖低頭,確認李小詞認不認識。

李小詞像孩子一樣,背過身,“不認識。”

柏青巖警告對方,“離她遠點。”

說完他抱李小詞走下臺階。

“你們給我站住!”中年男人跟上來。

千詩攔下他,“大叔!一把年紀,怎麽還糾纏十幾歲小姑娘?有意思嗎?我告訴你,柏青巖講禮貌,但我是野孩子!你敢再跟一步,我立刻報警,說你……猥褻婦女!”

“……”中年男人赤頭白臉楞在原地。

上車之後,柏青巖告訴司機去粵海大學附近的慕宴酒店。

李小詞和柏青巖坐後排。

車子轉過十字路口,她終於松開柏青巖的胳膊。

李小詞說,“哥,你什麽時候買房?我想有個我們自己的家,放很多布娃娃。”

柏青巖神色冷靜,“我正在找合適的。”

千詩坐在前排副駕,一句話也沒說。

又過了會,李小詞似乎在柏青巖身邊睡著。

千詩回頭看了一眼柏青巖,這才想起柏青巖包裏的廣告紙是什麽。

他準備在這個城市置辦房產。

車停在酒店門口,天光大亮。

千詩下車,走到後排窗口,對柏青巖撒了謊。

她說,“宋雋找我有點事,我要回去一趟。”

柏青巖說好,又問,“中午一起吃飯?”

拜托,你能不能看看現在的狀況。

你手裏還抱著一個女孩,居然還想約另一個女孩午餐。

千詩盡量克制發火的沖動,“不了。我最近在準備期末音樂作業,很忙,有空再聯系。”

“千詩。”

柏青巖把李小詞丟在出租車裏,追下了車,“在大廳等我一會。”

他還算守時。

大約十分鐘後,他一個人從電梯走出來。

千詩起身,問他,“還有事情要交代我?”

柏青巖搖頭,伸出左手,“我送你回去。”

真是捉摸不透的人。

千詩看著他清澈的眼睛,知道自己是無法拒絕他的。

她認了命,把手搭在他的掌心,握緊。

兩人沿路散步,繞入糖果巷。

便利店的店員出來扔垃圾,一眼認出柏青巖,“陪女朋友逛街啊?”

柏青巖楞了下,但沒有回答。

店員笑起來,“對了,你上次要的楊梅味跳跳糖,到貨了,我一直給你留著,你今天還買嗎?”

柏青巖說,“今天不買……謝謝你。”

腳步往前走,便利店被拋在後面。

千詩小聲問柏青巖,“看來我的建議對你大有益處。”

柏青巖看她,“什麽建議?在清醒時喝酒,吃糖?如果你說這一條,確實很有效果。”

身影被晨光拉長,他們和他們的影子都交疊在一起。

走到出租房的樓下,千詩想起一件事,“我記得我還欠你一塊錢。”

柏青巖說,“那你明天給我送早飯?”

“一塊錢,你想吃什麽早飯?”

“多退少補。”

“啊?這就不可能多退!當然,我也不會讓你少補……”

千詩不舍得松開柏青巖的手,問他,“你要抱抱我嗎?”

柏青巖擁抱她,吻她的額頭,“還要什麽?”

千詩脫口而出,“要你再咬我一口。”

她轉過身,撥開濃密的長發,露出纖細的脖子。

那塊被咬過的皮膚上有四粒小紅孔,結了血痂。

柏青巖再次咬住,牙齒嵌入肌膚,他感受到了千詩的發顫。

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臟。

她聲音的震動引起他的共顫。

“柏青巖,我喜歡這種疼,是很溫暖的感覺。”

柏青巖舔去她滲出的血,是很溫暖的甜味。

上樓,千詩打開自己房間的窗戶,看見柏青巖站在樓下的街邊。

千詩拿出手機,在微信大群告訴柏青巖,快回家。

卻見樓下的柏青巖把手機舉到耳邊,接聽電話,不知又發生了什麽,他握著手機,攔車離開。

千詩在窗邊站了沒一會,收到柏青巖在大群的回覆。

【明天見。】

正捧著手機笑。

宋雋靠過來,拍拍她,問有什麽高興事。

千詩挽住宋雋,“感覺他也喜歡我。”

宋雋扶了把鼻梁上的眼鏡,“你們結婚那天,我要坐娘家那桌。”

隔天早起,在家做早飯。

千詩給宋雋留了一份,用保溫盒帶著三份,送去酒店。

在酒店大廳,千詩想到該提前通知柏青巖一聲,以便被她撞見什麽尷尬的場面。

她用前臺電話撥過去。

等柏青巖下樓接的時候,她接到一通電話。

曲承打來,說他在粵海大學附近,約她見面吃飯。

千詩記得曲承的善良,答應見面,飯由她來請。

曲承說,也行,然後,他報出一個餐廳名字。

原來曲承就住在這家酒店。

千詩聽見電梯到了,裏面同時走出兩個男人。

柏青巖被另一個男人超過。

他盯著對方走向千詩,不免皺起了眉。

“半月不見我們詩詩更漂亮了!”陌生男人穿淺棕大格紋毛衣。

千詩臉上尬笑,因為她發現了柏青巖。

她的眼睛看向曲承身後的柏青巖。

曲承和柏青巖對視一眼,“這位是?”

大概瞧出了柏青巖臉上的不高興。

千詩介紹柏青巖,“這是QING的二老板,也是我大學學長。”

“你好,”曲承想和柏青巖握手。

柏青巖沒理曲承,伏下頭,湊近千詩的耳朵,“稍後去房間找我?房卡你帶了嗎?”

千詩驚訝地望著柏青巖,面頰一陣發熱,“……帶了。”

柏青巖點頭。

他本打算只吻她的額頭,但就在剛才他改了主意,他直接貼上千詩的唇,輕輕地吻她。

餘光裏,曲承瞇起了眼,露出幽深的笑。

“別讓我等太久,”柏青巖接過千詩手裏的保溫盒。

目送他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千詩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和曲承去酒店的餐廳說話。

曲承隨意點了兩份招牌套餐,並向千詩推薦一種花生豚骨湯。

千詩沒心思嘗飯菜,連聲感謝曲承之前的幫忙。

曲承卻問她,剛才的學長是男朋友?

“還不是。”

“那我還有機會。”

曲承坦蕩地看著她,拿出他的新名片。

千詩看了一眼,是一家音樂行業的經紀公司。

“我們幾個朋友談起國內樂隊,水平不輸國外,但就是難火,唉……越說越遺憾,大家想找幾支樂隊重點培養,我就想起了你,和你的樂隊,千詩,我見你第一面就認定你只差一個機會。你想不想接受這個機會?”

千詩帶走了曲承的名片。

她拍了照片,發在樂隊微信群。

阿散:【又是這個人。】

千詩:【你對曲先生敵意不小,舉報他酒吧的人,不會是你吧?】

阿散:【對,是我。】

阿吉:【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幹的事。】

阿散:【他們低俗營業,我肯定會舉報。】

千詩拉回話題:【曲承先生想幫我們簽約公司,正式出道。大家什麽想法?】

阿散:【你約他的時間,不管成不成,我們先見面談談。】

阿吉沒發言,大概也同意。

千詩:【我現在就約曲承先生。】

阿散和阿吉:【好。】

李小詞沒表態。

千詩想到,李小詞此刻就在柏青巖的房間,一會見面直接問問。

房間有其他人。

千詩沒用房卡開門,選擇敲門。

李小詞來開門,還有點驚訝,“哥哥說你有房卡的,你敲什麽門?”

千詩笑笑,打量李小詞身上的男款襯衫。

李小詞讓到一邊,提起玄關櫃上的衣服袋子,問柏青巖,“哥哥,你幫我買內衣了嗎?”

柏青巖站在廚房門口,“抱歉,我好像忘了。”

李小詞掏出手機,“我自己點個閃送吧。”

餐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粥和雞蛋蔥油餅。

這是千詩送來的早飯,被柏青巖又熱了一遍。

“過去吃,”柏青巖對千詩招招手。

千詩坐在餐桌邊,捧住粥碗。

她無法忽視李小詞身上的男款襯衫,它肯定是柏青巖的。

她低聲問柏青巖,“你們昨晚睡一張床?”

柏青巖平淡地解釋,“不是。她睡沙發,我睡地毯。”

千詩說,“好吧。”

閃送的內衣到了。

李小詞收拾完自己,卻沒留下吃早飯。

走廊裏,千詩拿著雞蛋餅追上李小詞,問她的新號碼。

李小詞不知為什麽猶豫,幫她存好新號,卻提醒她,不要隨便打。

千詩疑惑重重,“因為你媽媽不樂意嗎?”

李小詞聳聳肩,又說起樂隊簽約公司的事,“我不可以,媽媽不會同意。但是QING的演出,我盡量不缺席。”

電梯門開,李小詞說,“詩詩姐,照顧好我哥哥。”

千詩無法認同她的愛情觀,卻不拒絕這個要求,點了點頭。

鼻子發癢,似乎有一陣熱流湧上來。

她摸到一手的血,仰著脖子在走廊裏跑。

柏青巖遞給她醫用冰包。

他坐在沙發上,讓千詩躺在他腿上。

千詩看著他,鼻血還沒止住,熱氣不斷沖出她的鼻子。

她說,“柏青巖,如果要在我和李小詞之間二選一,你選誰?”

柏青巖低頭,眼神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註。

可是他的答案是,“我不選,因為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千詩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她不要做柏青巖的二分之一,希望成為他的獨一無二。

“你生日是哪一天?”

安靜中,柏青巖這樣問她。

千詩不答反問,“幹嘛?”

柏青巖說,“想在那天送你一份禮物。”

千詩哼了一聲,“太便宜的,我不要,Tiffany手鏈,我也不要。”

對,她就是故意提起Tiffany手鏈。

柏青巖壓低腦袋。

千詩聞到他呼吸裏的薄荷味,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嘴唇。

他說,“我保證,它是一件獨一無二的生日禮物。”

千詩不禁地猜,“你要把你自己送給我?”

柏青巖把唇印在她的唇上,“是比我自己更珍貴的東西。”

他想送她一個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