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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謝禮 她要給他一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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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謝禮 她要給他一天的自由。

(四十五)

商星瀾的一天, 起床、吃飯、修煉、讀書、睡覺……如此反覆。

東院裏專門栽了一片竹林,竹林內的空地,便是他修煉的地方, 他一天有九個時辰在那度過,小廝會為他送來飯菜, 偶爾還會偷偷地幫他帶本書看,除此之外,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修煉。

楚黎貼著隱身符, 躲避開路上的下人們, 悄悄跟在商星瀾身後前往東院。

“見過少爺。”

所有下人見到他都會恭敬地行禮, 商星瀾平靜地掠過他們, 沒有任何寒暄。

待走到沒人的回廊, 楚黎小聲嘟噥道, “別人跟你說話你怎麽理都不理?”

先前還說她呢, 不聽人說話很沒禮貌,他自己不也沒聽?

聽到她的聲音,商星瀾偏頭望向身邊的空地,什麽都看不見,那隱身符果然好用。

“不是不理。”

他風輕雲淡道, “他們不會跟我說問好以外的任何話,家主不允許我與下人交談。”

說到底, 他在這個家是一個異類, 被供在神壇上的異類,不是當做人來對待, 而是當做神仙。

楚黎詫異地道,“那你平常跟誰說話?”

“不說。”

商星瀾帶著她繞過回廊,推開東院的門, 他壓低聲音道,“快進來。”

待感覺到楚黎進了門,商星瀾才把門嚴嚴實實地闔緊。

她把隱身符摘下來,長舒一口氣,轉過頭,卻被身後突然出現的小孩嚇了一跳。

一個小胖子雙手握著根竹棍,直指著楚黎。

“兄長……她、她是誰?”

楚黎睜大雙眼,一把攥住那根竹棍,輕易甩開。

差點戳到她眼睛!

商星瀾連忙上前把那小孩拉到一旁,“阿月,不是說讓你在房裏等麽,出來幹什麽?”

阿月?

楚黎看向那胖乎乎的小孩,臉上滿是怯弱的神情,說話還有些結巴。

這該不會是……商浸月吧?

“你去了好久都、都沒回來,我害怕你出事。”阿月眼眶很快紅了一圈,委屈地說,“我不該讓你去的,對不起……”

商星瀾隨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道,“我沒事,東西也拿到了,還認識了你未來嫂嫂呢。”

他邊說著邊望向楚黎,狡黠地笑了笑。

楚黎尷尬地挪開視線,她可不想被一個還沒膝蓋高的小屁孩叫嫂嫂。

“嫂嫂?”商浸月愕然地擡眼,“你就是傳聞中的天陰之女,可是你怎麽這麽老?”

楚黎:“……”

她一把拽住商浸月,毫不手軟地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你才老呢!”

商浸月疼得逃到商星瀾身後哭起來,“兄長,她竟然打我,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好可怕的女子,他從來沒見過這樣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打人的人。

“還不是因為你亂說話。”商星瀾瞥他一眼,“她不老,是從未來來的,現在這個時候的她……應該跟我差不多大。”

頓了頓,他忽然好奇起來,“你現在在哪裏,為什麽不來商家找我呢?”

聽到他的話,楚黎臉色微僵,下意識挪開了視線。

這個時候的她估計才三歲,在繼母家裏挨打。

“我啊,”楚黎故作平靜地道,“我正在修煉呢,我們楚家人都要在山上靜修,每天都很辛苦的,不然以後怎麽幫你渡劫?”

商星瀾望著她,良久,垂下眼睫輕聲道,“原來是這樣。”

“你騙人,你身上根本沒有修為。”商浸月卻抓住商星瀾急切地道,“兄長,你不要輕信她,她肯定是騙子。”

楚黎瞇了瞇眼,朝他靠近半步,商浸月嚇得抓緊了商星瀾的胳膊。

“我沒騙人,我真的在修煉。”楚黎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只不過我後來墮魔了,到濯魂泉洗幹凈魔氣後,修為就消失了,以後還會回來的。”

蒼山派的濯魂泉,的確聽說過可以洗除魔氣。

聽她說得有模有樣,商浸月稍稍放下了疑心,“那你怎麽會墮魔呢?”

果然,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

楚黎嘆息一聲,看到商星瀾也是一臉求知欲,無奈道,“能不能讓我坐下說,我站了很久了,你們就是這麽招待我的?”

商星瀾附和著點點頭道,“進屋吧,坐下慢慢聊。”

幾人進了屋內,商星瀾禮數周全地將他們帶到桌邊,煞有介事地端出蜜餞點心招待起她。

“墮魔這件事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你我成親之後大吵一架,導致我修煉時心神不寧,就這樣入魔了。”楚黎端起茶盞輕抿了口,不出所料是他最愛喝的箐山雲霧。

商星瀾與商浸月皆有些不可置信,“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楚黎幹咳了聲。

商星瀾定定看著她,好半晌,他試探著道,“所以,為何吵架?”

“你問題太多了。”楚黎作出一副被他問煩的模樣,拄著下巴道,“你只管好好活著,等到你十八歲那年我就會來找你的。”

商星瀾安靜聽著她的話,目光卻落在她杯中打旋的茶葉上,輕輕道,“我明白了。”

“你就不能早一點來麽,早一點來家主就不會這麽著急……”

“阿月。”

商浸月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商星瀾打斷,“想不想嘗嘗菩薩露?”

話音落下,商浸月果然被他吸引住,迫不及待地道,“你真的拿到了!”

楚黎困惑地問,“你去粼水閣,就為了拿菩薩露?”

“是啊,”商星瀾從儲物戒取出那菩薩露來,眨了眨眼,“酒仙的遺物,你要喝麽?”

聞言,楚黎嘴角微抽,按住他的手,“你真是白挨一頓打,你根本不會喝酒,酒量差得要命。”

聽到她的話,兩個小孩相視一眼,皆有些失落。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喝酒,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粼水閣有商流玉私藏的陳年菩薩露,想著能痛快喝上一壺呢。

“就嘗一點也不行?”商星瀾抱著那酒壺,顯然有些不情願,“沒準我是長大之後酒量才變差的。”

那模樣可愛極了,莫名和因因很像,真不愧是親父子。

楚黎心頭不由自主軟了下去,她嘆了口氣,從他懷裏擰開酒壺的蓋子,輕聲道,“好吧,只能喝兩口,知道麽?”

商星瀾點了點頭,把那菩薩露倒進酒杯,三個人一人一杯。

他捧起杯子,輕抿了口,被冰涼的酒水激得皺緊眉頭,“甜的,但又有點苦。”

商浸月跟著喝下一口,咽不下去,直接吐了出來,“難喝死了,還沒荔枝冰好喝呢。”

楚黎看他們那副失望模樣忍不住笑起來,小孩就是小孩,哪怕以後長大一個是魔域尊主,一個是商家家主,小時候還是跟因因沒什麽兩樣。

胃裏很快灼熱起來,商星瀾又喝了一口,臉上漸漸飄起紅暈。

他喜歡喝酒。

做離經叛道的事,才讓他感覺自己真切的活著。

作為一個人而活著。

商星瀾悄然偏過頭去看身旁的楚黎,她似乎酒量很好,杯裏的酒早就喝得幹幹凈凈,看起來瀟灑極了,為何同樣背負著使命,楚黎卻能活得如此自在呢?

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喝酒就喝酒,想罵人就罵人,生氣了就動手,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好像在她身上發生什麽事都不會讓人意外。

酒氣上頭,他醉意熏朧地撐著腦袋,暢想著他們的未來。

楚黎是怎樣來到他家裏的?又是怎樣喜歡上他,給他生下孩子的?他們感情好不好?到那時他能不能隨意出門去玩了?

他跟楚黎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哪怕是逛街買菜都很開心。

他可以陪她去偷東西,他會法術,楚黎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偷得來。

商星瀾有很多話想說,又怕說多了她會煩,萬一讓楚黎認為他是個不著調的話癆男人就不好了。

一杯酒下肚,楚黎也熱起來,酒仙的遺物果然跟普通酒樓裏賣的菩薩露不同,嘗起來更烈幾分。

“好了,不許再喝。”她從商星瀾手心奪過酒杯,懶散道,“快去修煉,不是還說修煉好之後帶我出去玩麽?”

商浸月吃驚地望著他們,猛然拍桌站起來,一緊張又開始結巴,“不、不行,萬一被家主知道……”

“坐下。”楚黎也拍了下桌子,商浸月被她嚇到,立刻乖乖坐下,她居高臨下道,“被家主知道又怎樣,你不也來找他玩了?”

聞言,商浸月小聲反駁道,“我一年只能來這一次,還是因為祖母大壽我才能到本家來,要是被家主知道兄長跑出去,不知道會怎樣兇狠地責罰他呢。”

楚黎半信半疑道,“胡說,那你們的爹娘呢?”

“爹娘更不能見兄長了……”商浸月面色灰沈,低聲道,“家主說,兄長見了爹娘就哭,太沒出息。”

楚黎登時噎住,她沒想到就連他們的親生父母,也不能常常陪在商星瀾身邊。

那他豈不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已經不哭了。”商星瀾忽然開口反駁,像是怕楚黎因此看不起他,小聲重覆一遍,“去年就沒哭。”

從出生起,商星瀾被困在這看起來寬敞,實際卻狹窄無比的一方天地,他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只是偶爾會覺得有點孤單而已。

今天有楚黎和商浸月陪他,他很高興。

或許他之所以會在參天石留下這樣一段記憶,就是因為去偷菩薩露時,不小心碰到了參天石。

參天石記錄下了他五歲這年最開心的一天——和阿月一起偷偷喝酒。

楚黎想明白了緣由,心頭更加酸澀,眼眶熱熱的。

“咱們現在就出去玩。”她倏地起身,捉住商星瀾的腕子,“走,我帶你去外面看看,今天想去哪就去哪。”

商星瀾楞了楞,被她拽起來踉蹌兩步,臉上紅暈更甚,“等等,我還沒有修煉……”

“還修什麽練,我一會可能就要走了,抓緊時間!”楚黎匆匆地帶著他往外走,想到可以讓商星瀾高興,她也莫名的雀躍著,“商家附近有家做獅子頭很好吃的酒樓,還有賣字畫的書齋、唱戲的戲班子,我保證會讓你玩得特別高興……”

她拉著商星瀾走到墻根底下,商浸月也急急忙忙地追出來,看到她指著那面墻道,“翻過去,外面就是一條長街,我先把你背到墻上。”

“不行,這裏有陣法的!”商浸月沖上來攔住他們,氣喘籲籲道,“走正門,我幫你們打掩護。”

陣法?

她嫁進商家後怎麽沒發現有陣法,從來都是想翻出去就翻出去了。

商星瀾擡眸望向她,不知想了些什麽,輕輕抿唇,“走吧,阿月會幫我們。”

商浸月取出隱身符紙來貼在他們身上,又從屋裏拿出菩薩露來,猶豫片刻,閉上雙眼,咕嘟咕嘟灌了自己幾大口。

楚黎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看到商浸月一馬當先沖出去,躺在地上不顧形象地撒起酒瘋來。

“好熱啊,好難受,救命啊,我要吐了!”

動靜不小,在安靜的商家顯得尤為吵鬧,所有下人都跑去湊熱鬧。

“他還真仗義,我有點對他刮目相看了。”楚黎暗暗咂舌,又拉了拉身邊的商星瀾,催促道,“我們快走吧,就趁現在,肯定能跑出去。”

兩人一路繞開下人們,又小心躲避那些有修為在身的高手護衛,在假山後緊張地牽住彼此的手,在護衛走開後,不顧一切地奔跑在那看似好像沒有盡頭的廊道裏。

頭頂的太陽浮出雲端,鳥兒飛向遠處的山。

她要給他一天的自由,哪怕這是二十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一天。

終於,她看到了正門,想到可以帶商星瀾離開這座監牢,心尖忍不住激動起來,怦怦的跳著。

楚黎剛邁過門檻,身後人卻在此刻忽然松開了她的手。

“楚黎。”

商星瀾低垂著頭,輕聲道,“你走吧。”

楚黎回過頭看他,不解地道,“什麽意思,好不容易跑到這,你不打算跟我出去玩了?”

“嗯。”

他仍舊沒有擡頭看她,只低低地說,“我要回去認真修煉,以後哪也不會去了。”

楚黎不明白,他們不是說的好好的,怎麽商星瀾突然變卦?

“這段回憶很快就要結束了。”商星瀾目光落在她已經漸漸消失變為透明的足靴,低聲道,“我有話想跟你說。”

楚黎納悶地道,“什麽話?”

他緩慢地看向她,聲音溫柔而堅定,“我不知道為何我們以後會吵架,但如果真的到了墮魔的地步,錯因一定在我,讓你受委屈,對不起。”

楚黎怔怔地立在原地,看著他認真道歉的模樣,無知無覺般開口,“那如果……是我的錯呢?”

商星瀾頓了頓,臉上忽然揚起放松的笑容。

“那我原諒你。”

隔著那道短短的門檻,商星瀾擡起手來,輕輕抱住她。

“哪怕是罪無可赦的事,我全部原諒你,作為你來到我身邊的謝禮。”

從今天開始,他不再覺得等待是件痛苦難熬的事,就算一天要修煉九個時辰,就算沒有人能陪他說話,就算連看書都是奢侈之事,只要一想到十八歲時楚黎會來到他身邊,一切都沒那麽可怕了。

白霧彌散,楚黎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被霧氣吞沒,下意識伸手去碰,卻什麽都沒能碰到。

她沒有受委屈。

一直受委屈的人是商星瀾才對吧?

被她隱瞞身份欺騙著成親,又因為相信她而剖出仙骨私奔,學著自己幹活照顧她,努力修煉想和她一起飛升卻被推下懸崖。

為什麽即便如此,他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原諒她?

倘若她是商星瀾,絕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她甚至看到五歲的他被家主責罰時,都只是躲在角落裏捂住耳朵坐視不管。

為什麽沒去幫他,為什麽不站在他身邊保護他,為什麽總是這樣蠢,一次次讓自己後悔。

眼淚從下頜滑落,楚黎努力地擦,卻怎麽也擦不完。

她知道原因的,

她不夠愛他。

總是說要彌補過錯,卻一味地讓商星瀾為自己妥協,難過時還要用最極端的方法逼迫他跟自己一起痛苦。她做不到像商星瀾對待她一樣,回報以同樣的溫柔和包容。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對不起,商星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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