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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理由 “再快點,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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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理由 “再快點,夫君。”

(二十)

楚黎雙腿癱軟, 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盡管幾次撲通跪倒在地,還是強撐著站起身從屋裏逃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她知道一件事。

商星瀾是從萬丈懸崖黃泉河畔裏爬出來, 索她性命的惡鬼。

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的。

眼淚從下頜墜落,楚黎渾然不覺般推開房門, 慌不擇路地朝院門跑去, 跑到一半, 她倏然響起她的因因。

“因因, 因因!”她回到屋裏把吃點心的小崽抄起來抱走, 小崽茫然地被她抱在懷裏, 還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娘親, 你怎麽了?”小崽擔憂地問,“你額頭好多汗,你在害怕麽?”

楚黎仿佛聽不見般,抱著他去推院門。

掌心拍在堅實的門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任憑她如何推搡踢打都紋絲不動,好似被玄鐵澆築過, 盡管她用出全身的力氣, 那扇門依舊沒有漏出半條縫隙。

她絕望地拍打院門,高聲喊著, “救命!有沒有人,救命!”

“救什麽命?”

回應她的只有修房頂的顧野,他看戲般拄著下巴笑道, “夫人,你每日也太忙了些,天天想著逃跑不累麽?”

楚黎無力地靠在院門上,抱著小崽縮成一團,她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逃不出去。

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小崽慌亂地用小手去擦她的淚,也是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樣,“娘親,你別哭,到底怎麽了?”

他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楚黎哭得更加厲害。

商星瀾不會放過她的,她死定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因因,沒辦法陪他長大,等商星瀾二十五歲死後,因因會變成跟她一樣沒有爹娘的孩子,過和她一樣悲慘的一生。

她不要。

小崽嚇壞了,一個勁地幫她擦眼淚,又將她抱得緊緊地,像小時候楚黎哄他那樣,用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娘親不怕……”

楚黎止不住地哭,好像要把這五年來所有的眼淚全哭幹。

顧野坐在房頂看了一會,納悶地想說些什麽,然而轉念想到這是無名的家事,只得收回視線,繼續加固房頂。

好半晌過去,楚黎哭得沒了力氣,眼睛也酸脹得難受。

她這才發覺,商星瀾竟然沒有提著刀追出來。

見她止住哭聲,小崽攬住她的頸子,小心翼翼地問,“你好些了嗎?”

楚黎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淚低聲道,“好多了。”

雖然,她不清楚商星瀾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只惡鬼,但事到如今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她沒有任何退路,至少小崽是他的孩子,商星瀾不會傷害小崽。

而且,小崽大概也不會變成她那樣可憐,他們有很多錢,她可以把那些錢交給王嬸,王嬸是好人,會善待小崽把他好好養大。

再不濟,商星瀾死後說不定會把小崽托付給顧野或者晏新白照顧,這兩個屬下對他忠心耿耿,一定不會虧待小崽,就算是兩個魔修也無妨,畢竟眼下小崽也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楚黎在心底把小崽的未來盤算好,心頭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一天還是來了。

商星瀾以前教她讀的書上有一句報應不爽,想來說得就是她吧。

“因因,”楚黎啞著嗓子輕輕喚他,伸手捋開他額頭汗濕的發,“你是好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娘親永遠疼你。”

小崽靠在她身上,抽噎著點了點頭。

楚黎仔細看過他的小臉,把鼻子眼睛全都深深印刻在心底,而後緩慢深吸了口氣,松開他的手。

“我沒事了,今天還沒餵小雞,因因去餵吧。”

小崽怔怔看著她,直到看到楚黎唇邊擠出些笑容,他才終於確定她真的好多了,聽話地走到雞籠邊餵雞,只是眼神還時不時往她身上飄來。

楚黎邁著沈重地步伐靠近屋子,她半遮半掩地扒著門框,朝裏面悄悄投去視線。

屋內,他半邊身子沐浴在夕陽光輝裏,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朱砂筆,安靜地為那張面具補色。面具在天光下泛著妖異的血色光澤,已經描繪好的紋路鮮紅欲滴。

睫羽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看不清臉上情緒,他若有所感般朝門邊看來。

楚黎渾身一抖,下意識地縮回腦袋,心臟都停跳了瞬。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雷痕,一模一樣的詛咒,世上不可能有兩個商星瀾。

竟然騙她說什麽這是種怪病,還騙她說對她一見鐘情。

他果然是來報仇雪恨的,否則為何要改頭換面偽裝身份回來。該是有多麽恨她,恨到命中註定的飛升之人墮入魔道成為魔頭?

楚黎閉了閉眼,不敢再想。

就算是必死之局,她也得為自己搏一搏。

她硬著頭皮走進屋內,回身將門鎖好,而後低垂著腦袋緩緩走到他面前。

對方沒有開口說話,甚至沒有看她,只安靜地擺弄那只面具,好似那面具都比她更有吸引力。

楚黎咬了咬唇,迫使自己開口道,“夫君。”

回應她的只有筆尖劃過面具的沙沙聲,商星瀾恍若未聞般繼續勾勒著面具的圖案。

見他不肯理睬自己,楚黎抿緊唇,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面具上頓了頓,心底暗暗腹誹。

那片顏色都塗滿了,還塗。

若是擱在從前,楚黎會毫不猶豫纏上去,直到纏到他肯跟自己說話為止。

可今時不同往日,商星瀾已經不是那個會無限包容她的好夫君,他偽裝這麽久,估計就是在等一個覆仇的機會,結果還被她提前拆穿了。

楚黎懊惱不已,又不敢過多招惹他,只得站得遠遠的偷看。

真是可怕,五年過去她原本以為自己忘記了商星瀾的模樣,沒想到當這張臉重新出現在面前時,就好像他從來沒離開過這間屋子似的,還是記憶裏那副樣子,清矜玉質的華貴相貌,眉眼顰蹙間君子謙謙。

怪不得要戴面具。

這張臉一點也不像魔頭,一看就是正道的仙君,是不是被其他魔頭笑話過所以才戴上面具?

楚黎情不自禁開始想商星瀾墮魔的五年,失去記憶,變成魔頭,看誰不爽想殺誰就殺誰,那應該是他此生最輕松的一段日子吧。

從什麽時候開始恢覆記憶的?

楚黎絞盡腦汁地琢磨,總算想起她那日給他看了自己親手做的牌位。臉色青了又黑,她恨不得回到那天把牌位踩碎。

還不如一直瞞下去,讓商星瀾人生最後五年無憂無慮地死去不也挺好的?

楚黎抿了抿唇,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下意識地在開脫罪行。

書上說人要自省,她現在學會自省了,只是常常會忘記這茬而已。

是她的錯,她知道。

沒辦法彌補了,她也知道。

世上不可能有人對親手殺掉自己的人還心懷慈悲的,那不是傻子麽?

楚黎櫃子上拿出只蒲團,躡手躡腳地擱在商星瀾身前幾尺遠,而後老老實實跪坐上去。

察覺到她的動作,商星瀾終於轉眸看向她,眉頭緊蹙。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你要殺要剮都可以,是我欠你的。”楚黎聲音輕輕的,小聲祈求他,“但是因因還小,他才五歲,沒有爹娘怎麽生存呢,你殺了我之後,能不能把他托付給王嬸?”

聲音太小,近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蟲鳴蓋過。

掌心沁了些汗,楚黎盯著他冷然的視線,許久沒有得到回應,還想再說些什麽時,對方忽地冷聲打斷她。

“站起來。”

楚黎顫了顫,乖乖站起身。

這招果然還是奏效。

商星瀾最討厭看到她下跪,即便是帶她去見長輩,也從不讓她下跪。

至於原因,楚黎很清楚,因為她從前當乞丐時跪了太多,商星瀾見她下跪就會想起她當過乞丐,應當是厭惡她膝蓋軟吧。

她擡眸望向商星瀾,仍舊感覺像做夢一樣,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現在面前,熟稔又陌生的感覺。

商星瀾漠然看著她,緩慢伸出手。

楚黎楞了楞,心頭跳了跳,試探著把手放上去,卻被對方無情躲開。

“藥包。”

原來不是要牽她。

也是,他怎麽可能會想牽她,已經沒有必要再跟她偽裝。

沒想到他連她偷藥的事都知道,難道他一直沒睡著,故意想看她打算做什麽?

楚黎有些難堪地收回手,從袖內取出那幾個小藥包放回桌上,猶豫片刻,腦海浮現被枷鎖困住的謝離衣,低聲道,“謝離衣是無辜的,他人很好,你能不能放他一馬?”

聽到她的話,商星瀾短暫一頓,淡淡嗤了聲。

“你哥哥自然是哪都好的。”

楚黎腦袋紮得更低,羞恥地擰緊衣角,聲音愈發低弱,“我不該騙你,對不起。”

不知想到什麽,她有些希冀地問,“你是因為生我的氣,所以才把他下毒關起來麽?”

如果是,那會不會代表著商星瀾其實心裏還有她呢?

商星瀾眼眸微瞇,自她臉上收回視線,提起筆繼續補色,“你覺得呢?”

語氣沈沈的,她儼然猜錯了。

楚黎徹底確信商星瀾是恨她的,那短短的兩年夫妻情分,已經全部被她消磨得一幹二凈。

“你動手吧。”

她抹了抹眼睛,低垂下頭,把裝有金銀細軟的儲物戒擱在桌上,那是給小崽留的錢,裏面大多都是商星瀾給她的,足夠小崽一輩子的吃穿用度。

商星瀾還是沒有理會她,仿佛根本看不見也聽不見她似的。

楚黎遲遲等不到他開口,如同被鈍刀子割肉淩遲般,焦急又恐慌,心底甚至多了些煩躁。

都讓他動手報仇了,還要怎樣折磨她?

他是故意的,明知她最受不了他不理不睬,卻偏要晾著她。

既然如此,她自己來,至少死得痛快少受些折磨。

楚黎抿緊唇,轉身離開屋子,從廚房拿起菜刀,剛要劃向頸子,手臂卻驟乎動彈不得。

身後傳來一道冷沈至極的聲音,帶著令人膽寒的怒火,“誰準你自己動手?”

手腕被用力攥住,楚黎吃痛松開那把菜刀,忽然發現身體又可以動彈了。

她回過頭,卻被狠狠壓在墻面,脊背貼上一片刺骨冰冷。

商星瀾掐住她的臉,力道很重,似是想將她活活掐死,“我說過不會殺你,是看在因因的份上。”

他每個字都極冷,“你想死,沒那麽容易,欠我的債慢慢還。”

楚黎握住他的手,眼巴巴地看著他,委屈地點了點頭。

商星瀾指尖微頓,收回手去,冷淡道。

“滾吧。”

楚黎沒想到他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唇煞白無色,顫抖著扶住小桌,從廚房裏走出來,迎面看到小崽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

“娘親,”小崽上前來牽住她,低低道,“我把小雞餵完了。”

她俯身下來抱住小崽瘦弱的身體,努力抑制發抖的聲線,輕聲道,“因因真棒,今晚娘陪你睡。”

小崽本想說自己可以一個人睡了,可看到她心神不寧的模樣,又將這句話咽了回去,輕輕點頭。

東房裏,楚黎將房門嚴嚴實實關緊,如釋重負般癱坐在床上,雙腿早就軟得不成樣子。

她沒想到商星瀾會饒過她的性命,是因因救了她,如果沒有因因,她今天必死無疑。

因因是她的小福星。

小崽從衣櫃裏費力地抱出枕頭,爬上床,擱在他的枕頭旁邊,忽然又被緊緊抱住。

楚黎劫後餘生般長舒一口氣,低低道,“娘親可以陪著你長大了。”

聞言,小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輕聲道,“我們本來就會一直在一起啊。”

無論娘親去哪裏他都會跟著,他們要一輩子生活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聽到他的話,楚黎失笑了聲,捏了捏他的臉,“等你長大就不能在一起了,到時候因因要成親的。”

小崽臉上紅了紅,一頭栽進她懷裏,“我不成親。”

“那吉祥村的小柳怎麽辦?”

小崽耳尖更加紅透,把臉埋在她懷裏,悶悶地說,“小柳是朋友。”

楚黎被他害羞的模樣逗笑,捉著小崽撓他的腳心,“哪有給朋友繡手帕的,你以為娘不知道?”

小崽羞恥地撲上來捂住她的嘴,“別說了。”

因為小柳把手帕借給他擦汗,所以他才繡只新的手帕還給她,但是說出來娘親肯定還會打趣他的。

房門倏然吱嘎一聲輕響,楚黎瞬間僵硬,方才好不容易落地的心又懸了起來。

她偏頭去看,顧野懶散靠在門邊,朝她招了招手,“夫人,主子找你。”

楚黎縮進軟榻角落,眼眶紅紅地道,“找我幹什麽?”

不是讓她滾麽?

“那我不清楚,他只說找你過去。”顧野看到商星瀾摘下面具也吃了一驚,還以為那面具是長在他臉上的呢,頭一回見他摘下來。

楚黎知道自己現在報應來了,也不知商星瀾會怎樣報覆,她依依不舍地在小崽額頭印下一吻,默然地跟在顧野身後離開。

來到裏屋,楚黎剛邁進房間,身後的門便被顧野關緊,哢噠一聲,還把門鎖上了。

呼吸微窒,楚黎擡頭望向桌邊喝茶的人,後退半步。

“昨夜我告訴過你,以後每一日我都會如昨夜般對你。”

商星瀾平靜地抿了口茶,“到床上去。”

話音落下,楚黎微楞了楞。

他好像的確是說過這句話,但是……這算什麽報覆?

昨夜她雖然很累,但是作為報覆來說,對她而言根本不痛不癢啊。

而且,有時候還挺舒服的。

楚黎茫然地盯著他,好半晌,見他擱下茶盞眉宇微擰,登時回過神來,顫抖著脫下鞋襪爬上床。

她乖乖解開衣襟,眼睛卻忍不住往商星瀾身上偷看。

他該不會以為不顧她的意願跟她同房就是報覆吧?

那也太蠢了。

楚黎不討厭跟商星瀾同房,不然當初為何要給他喝的茶水裏下藥,她喜歡商星瀾的臉,也喜歡他的身體,他的一切都很好。

五年沒見,好像變得更好看了。她很想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可又怕問出口會牽動他的情緒,讓商星瀾想起那日的事,實在得不償失。

她把自己脫幹凈,鉆進被窩,捏著被子小心翼翼地偷看。

“然後呢?”

指尖在茶盞邊緣摁得泛白,片刻,又輕輕松開。

他執起剪刀,剪去燭花。

天地融為一體,不著邊際的黑。楚黎有些失落,她還想再看看他的臉。

耳邊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音,而後軟被掀開。

商星瀾什麽都沒做,甚至沒有碰到她,只安靜地躺在楚黎身邊睡下。

楚黎等了一會,有些忍不住道,“什麽時候開始?”

聽到她的話,商星瀾在暗夜裏緩慢睜開眼,淡聲道,“你想讓我做的事,我不會做。”

倘若她心甘情願,他就不能讓她如意。

楚黎:“……”

這算什麽?

故意跟她對著幹,小孩才會這樣吧?

商星瀾這輩子真是死在心軟二字上,連報覆人都這麽軟綿綿毫無力度,換做是她,先把仇人丟到油鍋裏炸兩遍再說。

不過轉念想想倒也是,他根本拿她沒什麽辦法,兩人都有了孩子,還成了兩次親,商星瀾要是動手打她,小崽得知會恨死他的。

他果然還是顧及了因因,所以才對她手軟。

小福星小福星,娘親最喜歡你了。

楚黎此刻無比慶幸當初沒有把小崽拿掉。

翻來覆去,她一想到身邊躺著的人是商星瀾,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楚黎轉過身來,悄悄屏住氣息望著他的背影,不知看了多久,終於泛起些困倦之意。

即將睜不開眼時,寂靜的夜忽然傳來身前人極輕極淡的聲音。

“楚黎。”

一剎那,楚黎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嗯?”

半晌沒有後話,正當楚黎以為自己幻聽時,商星瀾又開了口,一句話便令楚黎瞬間清醒,困意全無。

“此話我只問一遍,我到底哪裏做的不對?”

楚黎猝然睜大雙眼,張了張口,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良久,商星瀾沒有等到她的答覆,兀自笑了聲。

“罷了。”

聽到他的話,楚黎的指微微蜷緊,依舊沒有出聲,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閉上雙眼。

天地陷入沈寂,商星瀾沒再追問,起身下床離開了。

房門輕輕合上,楚黎眼睫顫動,唇邊嘗到苦鹹。

她沒辦法告訴他。

要怎麽說,她是因為太過自私,所以才狠心殺了他?

從商家私奔,是因為她嫁進商家一段時間後,商星瀾不僅沒有飛升的跡象,雷痕詛咒也遲遲沒有減退。

雷痕當然沒辦法減退,因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陰之女。

商家人察覺出不對勁,家中開始到處彌漫著風言風語,就連下人都敢當著她的面議論,說她是冒牌貨,偷了別人的玉佩,冒領了別人的身份來過好日子。

她又能如何反駁,那玉佩和生辰甚至連名字的確都不屬於她,而是屬於死去的阿楚。

楚黎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戳穿身份。

然而成親半年時,北境忽然傳出世上有第二位天陰之女的消息,那位天陰之女,傳言是某仙宗的門下高徒,身份貴重,與乞丐之身的楚黎有天壤之別。

誰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就連楚黎也猝不及防,她以為阿楚便是唯一的天陰之女了,可世上竟然還有第二個跟阿楚命格相同的人。

商星瀾得知此事,試探著問她,知不知道世上還有別的相同命格之人。

楚黎心虛極了,故作委屈地大哭一場,直到商星瀾保證不會再問才就此罷休。

可商家人沒有她夫君那麽好糊弄。

是夜商家家主把她和商星瀾叫去,當眾質問為何楚黎沒辦法減退詛咒,楚黎知道其實家主是收到消息之後,徹底認定楚黎是假冒之人。

她啞口無言,額頭汗流不止,什麽借口都說不上來。

在那時,商星瀾擋在了她身前。

他說楚黎就是天陰之命,既已成親,就應該相信她。

他跟家主爭執不下,家主惱怒地下令,要找人為楚黎掐算命格。

楚黎嚇了一跳,她知道如果真的讓人給她掐算命數,她絕對會被當場拆穿,欺騙商家的後果楚黎根本無力承擔。

可還沒等她想出對策,商星瀾率先開口。

他要帶她走。

“他們不信你,我信你。”

商星瀾緊緊握著她的手,堅定不渝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以為,家主想要換掉楚黎,是因為嫌棄她身為乞丐的過去,商星瀾從始至終都沒有懷疑過她是不是真正的天陰之女。

“阿楚,我們走。離開這,去哪都行。”

家主勃然大怒,無法接受培養多年的飛升之人,被楚黎這樣的冒牌貨帶走,

“你沒資格與商家斷絕關系,你生下來就負有仙骨,那是商家血脈給你的,若非如此,你帶誰走跟誰私奔都與商家無關!”

商星瀾聽罷,抽出刀來,雲淡風輕地丟在地上。

“剜出來,我還給你。”

楚黎震撼地看著他,從沒有人為了她甘願做到如此地步,一切只是因為,他相信她。

最後,商星瀾把仙骨剔出,皮開肉綻,血肉淋漓,仙骨交還給了商家,以此作為代價,他得以帶著楚黎離開。

臨走之前,家主只看著楚黎冷笑了聲。

“別忘了,你們簽的是天道婚契。你會害死他,也會害死你自己。”

楚黎那時還不懂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只以為家主是在洩憤,直到商星瀾帶她來到小福山,建了他們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商星瀾沒了仙骨,雷痕的詛咒卻依然存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病榻上度過。

他總是跟楚黎道歉,說等身體好些了,帶她去住更好的房子。

楚黎沒有怪他,反倒很喜歡他們的房子,她在街上流浪時,夢想就是有一個這樣溫馨的小家,屬於她自己的,沒人能把她趕走的小家。

她唯一感到不痛快的,就是當時不應該把仙骨給商家。

那本來就是商星瀾的東西,才不是什麽血脈帶來的。

可商星瀾安慰的話,卻讓楚黎半點高興不起來。

“阿楚,不用擔心我。”

“就算沒有仙骨,我也一樣可以飛升。”

她瞳孔疾縮,驟然明白了家主那日的言下之意。

商星瀾沒辦法飛升,因為他天生有一道詛咒,沒有天陰之女的幫助,他根本渡不過劫數,二十五歲前就會死去。

——楚黎把他從商家帶走,困在自己身邊,是親手斷送了他的生路。

同樣的,她跟商星瀾成親時簽下了天道婚契,婚契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夫與妻共度劫難,同享飛升。

就算商星瀾真的能飛升,楚黎以虛假的身份幫助商星瀾渡劫,卻沒有真正的天陰命格,只會被他的雷劫一並殺死。

你會害死他,也會害死你自己。

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楚黎錯愕地望著還在規劃未來的商星瀾,距離二十五歲的劫數,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

他註定不屬於她。

楚黎也不想死。

她既要商星瀾永遠陪著她,又不願同他背負必死的劫難。楚黎絕不允許商星瀾去找那個真正的天陰之女,不允許他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向別人,不允許他把對她的好,傾瀉給另一個人身上!

楚黎祈禱著商星瀾沒有仙骨之後,修煉的速度可以慢一些,她願意陪商星瀾渡過此生最後的五年,不要飛升,就在她身邊死去吧。

商星瀾越對她好,楚黎越想將他永遠占有。

這輩子,別想離開她身邊。

在小福山生活一年後,商星瀾的傷勢好轉,除了修煉以外的時間,他會帶著她在山上采花,會給楚黎編梔子花的花環和菩提草籽做的手鏈。他學會了做飯,做得一手好菜,楚黎常常吃到碗裏幹幹凈凈,再也沒有餓過肚子。洗衣服挑水的活也都歸了他,他從不讓楚黎經手。

也是私奔到小福山後,楚黎才見識到商星瀾孩子氣的一面。

他討厭豬羊牛,不喜歡糞便和臭味,最多只能接受家裏養雞。

他出門一定要穿的體面,與其說體面,倒不如說花枝招展,不好看的醜衣服他不穿,非要光鮮惹眼才行。

還有楚黎最不理解的一點,他恪守禮數,不僅要求自己,還要求別人,商星瀾一定要楚黎吃飯時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楚黎做錯事時必須道歉。

就算是村口的傻子不小心撞到他,他也要數落人家不知禮數沒有規矩,然後洋洋灑灑教人家傻子如何說對不起。

不過這些楚黎都可以接受,畢竟是世家裏出來的小少爺,沒經過俗世的敲打,不清楚底層百姓的世界是怎樣的蠻橫無理。

在私奔之前,她還一直覺得商星瀾會暗地嫌棄她乞丐出身呢,現在看來,在他眼裏人根本沒有高貴低賤之分。

她並不討厭這種天真,偶爾看商星瀾跟傻子講道理也挺好玩的。

閑來無事,他們便牽著手漫步在村子裏,像尋常夫妻般買菜,挑衣服,當然也會鬧別扭,都是不輕不重的拌嘴,每次都以楚黎的勝利告終。

那時候,楚黎真的很喜歡他。

命運實在弄人,她越是愛不釋手的事物,老天偏要從她身邊奪走。

某夜,商星瀾神神秘秘地把她帶到懸崖邊。

他激動地同楚黎說,他已經突破渡劫期了。

見她不懂,他耐心地跟楚黎講解什麽是渡劫期,原來渡劫期之後就可以飛升成真仙。

說罷,商星瀾擡手一揮,懸崖對面的大山瞬間被削為平地,他興奮地攬住楚黎,低聲道,“厲不厲害?等飛升那天,你得好好準備跟我一起成仙……阿楚,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楚黎怔忡聽著,渾身如置風雪,刺骨的寒。

商星瀾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哪怕沒有那副仙骨,哪怕每時每刻都在受詛咒的煎熬,一入夜便虛弱無比頻繁吐血。

即便如此,他依舊靠自己日夜不休的努力步入了渡劫期。

楚黎陰暗地想,如果他跟自己一樣,只是個廢人就好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商星瀾吵架,也是最後一次。

她不許商星瀾再修煉,否則就跟他和離。

和離兩個字一出,商星瀾也被激出火氣,反覆詰問她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你再修煉,我們就和離,死生不見!”

楚黎蠻不講理地要求他聽從自己的話,可商星瀾沈沈看著她,良久,低聲道,“我會死。”

“和離還是死,我不明白你為何給我這樣的選擇,告訴我原因。”

不再修煉,意味著無法飛升,無法飛升,意味著二十五歲死去。

楚黎有很多次機會,跟他坦白自己身份有假,可她根本說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商星瀾或許會因此離開她,去尋找那個能讓他活下來飛升的天陰之女,她就好像快要瘋掉了。

“你沒有理由,我不會聽。”

商星瀾說完那句話,便什麽也不再說了,轉身便要離開。

楚黎上前拽住他,卻被商星瀾掙開。

他回眸看著她,眼底是楚黎讀不懂的情緒,而後頭也不回地坐到懸崖邊打坐。

她最討厭的,就是商星瀾這副模樣。

將她從頭到腳地無視,故意晾著她,好像在他眼裏,她說什麽都無足輕重了!

楚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任性道,“我說了,不許再修煉,否則我現在就跟你和離!”

“理由!”商星瀾怒聲道,“我問過你很多次,理由!”

他對她發火了。

他還是討厭她了。

楚黎望著他惱怒的神情,身上的血漸漸冷卻,她沒有勇氣去賭他會不會為了自己,甘願奔赴必死的結局,更不願親眼見他站到另一個人身邊。

理由就是,她太過自私。

什麽都想要,卻什麽都不想付出。

就這樣吧。

天上的月自烏雲間浮出,薄涼如水,楚黎憫然看著身前人。

雷痕發作,是他最痛苦虛弱的時候。

她是他的結發妻子,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楚黎殺了他。

*

翌日清晨,楚黎比往常起得都更早。

商星瀾不在,顧野和晏新白估計又去修煉了。

她從菜圃裏摘了些新鮮的沾有露水的菜,又掏了幾個雞蛋做飯。

商星瀾想報覆她,怎樣都可以,只要不殺她,她的日子就會如以前一樣過。

做飯做到一半,楚黎陡然想起件事。

她在圍布上擦了擦手,從蒸籠裏拿出三個包子,鬼鬼祟祟地朝西房走去。

敲了敲門,沒人回應。

楚黎幹脆用力一推,竟然真的進來了。

她心頭咯噔一聲,難道商星瀾已經把謝離衣殺了?否則,他既然知道昨日她是為謝離衣偷藥包,應該會把西房鎖上才對。

楚黎忙走進去,卻看到角落裏的謝離衣又驚又喜地望向她,“解藥拿到了?”

商星瀾竟然沒有殺他,而且連鎖也沒上。

楚黎怔楞片刻,把那三個包子放在他手心,“吃點東西吧。”

此話一出,謝離衣閉了閉眼,什麽都清楚了,“失敗了?”

楚黎默了默,低聲道,“你放心,他恢覆記憶了,以後應該不會再濫殺無辜,他這不就沒殺你麽。”

商星瀾是天底下心最善的,是她把他逼到墮魔。

“魔頭不會濫殺無辜?”謝離衣仿佛聽到什麽極可笑的笑話,深吸一口氣道,“他是魔,魔的話你也相信,真是蠢透了,我會繼續想其他辦法,你只需照我……”

楚黎皺了皺眉,抓起一個包子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謝離衣把包子吐出來,咬了咬牙,“你別告訴我,你當真願意從此跟他過一輩子,他是魔頭!”

包子滾落在地,楚黎這下真的生氣了,用力捶他一拳,“誰準你吐出來,你知道一個包子多少錢?”

謝離衣冷不丁挨了一拳,疼得蹙眉,“燙。”

楚黎:“……”

她嘆息一聲,把包子皮上沾染的塵灰撕掉,重新遞回他手心。

“此事從長計議,我現在也性命難保,身不由己。”楚黎輕輕道,“往後我會悄悄給你送飯,敲三下門,就代表是我來了,記住沒?”

謝離衣沈默不語,顯然還是很不情願。

直到楚黎起身要離開時,謝離衣終於啞著嗓子出聲,“我辟谷了,不必冒險管我。你慢慢取得他信任,而後幫我送信到蒼山派。”

楚黎走到門邊,回頭望他,“知道了。”

取得商星瀾的信任。

他還真敢說,比登天還難。

商星瀾再也不會像以前那般相信她了。

從西房出來,楚黎把門關好,一轉身,正對上一雙陰郁冰冷的眼。

她頭皮一麻,還沒開口解釋,對方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楚黎忙追進屋裏,跟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只是怕他餓死在家裏,你別想多,我沒有要聯合他再逃走了,況且解藥不是在你那麽……”

商星瀾驟然頓住腳步,楚黎一時沒剎住,撞在他身上。

她揉了揉酸痛的鼻尖,頭頂傳來對方冷冷的聲音,“你沒必要解釋,與我何幹?”

楚黎擡眼望向他,胸口一陣窒息,“好吧。”

反正他怨恨她,估計也不在乎她跟誰說話。

“那我收拾一下西房,他在那裏住的也舒服些。”楚黎故意道,“他人挺好的,善良、正直,我喜歡這個人。”

掩在袖內的指漸漸蜷緊,商星瀾回身看她,語氣更沈,“滾。”

楚黎心尖一顫,眼眶很快紅起來。

她討厭他這樣跟她說話,特別討厭,不允許!

“行,我再也不礙你的眼!”

她抹了抹眼睛,方要轉身跑出屋子,面前的門無風自動,在她身前砰地一聲關緊。

一只冰冷的手自身後探來,掐住她的頸子。

楚黎面色驚恐,慌亂地抓住他的手,還以為他要掐死自己時,卻被摁在了桌上。

衣裙被掀開,楚黎錯愕地睜大雙眼,小腿被舉過腰間。

“商星瀾!”

她羞惱地顧不得什麽仇什麽恨,指尖縱入他的發間,咬牙低聲道,“你不能這樣……”

現在大清早的,萬一顧野和晏新白推門進來,或者是小崽睡醒來吃飯……她以後如何面對他們,不如死了算了!

商星瀾居高臨下冷睨著她,一言不發地攥住那腰肢。

楚黎很快便再說不出話,她難耐地咬緊唇,眼睛卻忍不住望向對方。

還是在乎的吧?

肯定有一點點吧,不然為什麽這樣對她呢?

她緩慢撐起身子,靠近他的耳畔,商星瀾眉宇微蹙,耳邊傳來楚黎低弱繾綣的聲音,

“再快點,夫君。”

心跳漏跳一拍,商星瀾睫羽輕顫,如同被燙到般,躲開她吐氣如蘭的唇。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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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星星:試圖強制愛,但她好像很享受[憤怒][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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