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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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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此言一出,一眾人怒目相對。

就連慣來最為理智溫和的趙昭民,也很難毫無波動。

她寒目斜睨對方,神色在某個瞬間變得十分淡漠,近乎無情。

到這種時候,許負忽地從她身上,窺見兩分嬴政不高興時的陰鷙模樣。

不過一瞬,她眉目又柔和下來,一如先前:“學者以文會友,以識交鋒,無端的猜測就像蠻夷攻城擄掠時,向城內投擲的糞球一樣,只是他人欲加之禍,臟手損人而已。”她轉頭看向埃拉托色尼,神色謙遜,“不知館長認為,此事應當如何決斷?”

這是很多人第一次對上趙昭民顯露的一絲微茫鋒芒。

他們都不太適應。

趙昭民含笑等著回答,沒有退讓的意思。

埃拉托色尼擡手,打斷其他人的紛紛議論:“今天是小友的理論會談,應該以她為主才是。每個人研究的理論,都會有重合的地方,各位不要隨便亂猜測。”

“既然大家有疑問,倒不如這樣”趙聞梟笑著做了個請的姿勢,“勞煩館長先說說自己這張地圖的成因,我後說。”

埃拉托色尼觀她神色泰然自若,不像是沒有成算的樣子。

稍一沈吟,他便同意了。

趙聞梟步上階梯,在嬴政旁邊坐下,先聽對方說話。

“陛下。”她隨口調侃對方,“戲好看嗎?”

嬴政淡淡然說:“不知。華胥王不是還沒唱完麽,朕哪裏知道好看不好看?”

趙聞梟:“……跟你搭話是我的錯。”

簡直就是將把柄送他嘴邊,捅死自己。

嬴政唇角彎了彎,瞧著心情甚悅。

趙聞梟:“……”

她“嘖”一聲,定神看向開始介紹地圖的埃拉托色尼。

對方的地圖有一條相對比較粗的基準緯線和基準經線,垂直相交在圖中央,成為參考的坐標軸線。

緯線從西方的大力神石柱(直布羅陀)起,穿過地中海,向東延伸到西亞,經線則從亞歷山大港經羅德島、拜占庭向北而去。

他的地圖主要把世界劃分為歐亞非三大洲。

三大洲之外,全是海洋。

當世地理環境與後世有所不同,地形地勢與氣候都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是板塊之間的區別並沒有很大。

起碼不像埃拉托色尼畫的那樣,可以從裏海直接入北冰洋,向東穿到西亞去。

那段路趙聞梟親自走過,裏海北部有陸路,那裏生活著薩爾馬提亞人,花剌子模人與其生活疆域臨近,常有交易。

而花剌子模人又與阿爾薩克多有往來。

但作為世界上第一張利用經緯網建立起方位的世界地圖,無疑還是劃時代的偉大創作。

至於經緯線的出現,就是基於上次的發現。

“同一條經線上的地方,它們每日的影長變化都是一樣的,老頭子就是根據這個來繪制出經線,用來鑒別南北同一線之地,展現東西方向的變動。”

他的地圖已經算很詳細了。

要是沒有趙聞梟這個後世之人,短時間內絕對不會有人能夠在這張圖的基礎上,進行比較大的優化。

當今的地圖混雜,大部分人都靠有限走過的道路繪制出簡略地圖,不同國家對於同一個地方的地圖,那叫一個駁雜難懂。

光是分辨方向,就是一門大學問。

而埃拉托色尼把這門大學問變成了入門基礎。

不可說不偉大。

趙聞梟是真心鼓掌,並且讓相裏嬌把這句話記錄在史冊中。

“既然埃拉托色尼先生重點說了經度,那我就來重點說說緯度怎麽樣?”她起身,看向老館長。

對方一直在回答學者們的疑問,想必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埃拉托色尼著弟子把羊皮卷放在另一側,退到一邊,安靜坐下。

他倒也好奇,這與他所思所想有碰撞的晚輩,到底是依據什麽繪制出這張地圖。

“在說緯度之前,我先跟諸位說說我們東方的《甘石星經》,裏面提到一個有意思的東西,叫‘黃赤大距’,又叫‘黃道交角’。”

趙聞梟下臺階,拿了一根棍子,下意識要寫δ(2326′),但δ寫完,又擦去,只寫了希臘數字23.5,用圈圈起來。

“星經說,‘黃道規牽牛初直鬥二十度,去極二十五度’,說這交角有25度,但我多年測試,發現交角應該是23.5度才對。”

說到這裏,她掏出那沓薄得可憐的莎草紙,遞給埃拉托色尼。

“數據太多了,來的時候沒有帶全,只選了匯總的數據。聽聞入港要搜查,所以藏在了別的地方帶進來,還請見諒。”她把書給了老館長後,繼續往下說,“而在測算黃道交角時,我也發現,天上固定不動的北極星,它與地面形成的夾角,也是固定不變的。”

伊巴谷好奇:“北極星?”

趙聞梟:“對,就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顆。”

伊巴谷馬上就懂了,頻頻翻找自己的筆錄去核實。

他也發現了這顆星的特點,寫過一篇定位的文,詳述了如何利用天上的星星定位,但是還沒有發展成經緯度,應用在地圖上。

“所以,如果是在晚上的話”趙聞梟說,“我們只要利用牽星術,就可以知道北極星的地平高度。而我發現,一路往北而行,高度會越來越高,但是東西而行則不變。”

她說的時候,埃拉托色尼也翻到了中間,看陌生文字下貼心翻譯的希臘文。

看來,她這十日,是為了做這些事情。

莫怪整日不見蹤影。

伊巴谷又有疑問:“什麽叫牽星術?”

趙聞梟也不能說“鄭和下西洋所用之術”,便朝趙昭民招招手,示意她把那十二塊板子拿過來。

“所謂牽星之術,就是用木板下方對準地平面或者海平面,上方對準北極星,把板子中間的線拉到眼睛處進行校準。”她拿了一塊板子演示,“如此,主動牽上星星,讓星星引導我們找到正確的方向。”

伊巴谷舉一反三:“我懂了,所以不一樣的板子,代表不一樣的緯度。出發的時候先量一量,走一段日子了再量一量,如果跟一開始的板子對不準,那就換一塊板子校準!”

往北而去就換大的,往南就換小的。

這樣一來,數據就能鎖定在兩者之間,知道自己是否偏航。

“沒錯。”趙聞梟放下板子,指向地上攤開的地圖,“因此,我把北極星的地平高度作為緯度,用來衡量南北方向的變動。”

埃拉托色尼拊掌而起:“妙啊,這辦法簡單。”

比他老人家繁雜的計算簡單多了。

不過,光是聽她說的還不準,還是要一如既往,等其他學者一起論證過,確定可用才行。

希臘學者們對東方的《甘石星經》一無所知,特別是像伊巴谷這等癡迷星象,本來就打算寫一本星經的人,問題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如何能觀測出黃道交角?”

“這測算的儀器可有?”

“若是白日,而非夜晚需要測算,能有別的辦法嗎?”

……

一開始,趙聞梟還興致勃勃,甚至多法齊下。

她帶著一群人利用最經典的“立竿測影”,把竿子垂直插在地上,測量出竿子高度,再測量竿子影長,測算tan(高度/影長)。

但是三角函數也需要大量計算。

已做出這個表格的伊巴谷,馬上有了用武之地,掏出自己的三角函數表給大家快速檢索。

知道太陽高度後,想要求緯度,只需要用九十度減去太陽高度,再加黃赤交角度數就好。

伊巴谷又有疑問:“為什麽是這樣算?”

趙聞梟:“因為如果地球不傾斜,那麽太陽高度就是標準的九十度,垂直於地面,散向南北各方向,但是現在有了傾斜度數,所以多減去的要加回來。”

伊巴谷恍然大悟。

“如果只需要簡略的數據,那麽用手掌測量估算就好。”趙聞梟說,“但是這個辦法會讓準度下降上下五度左右,不建議航海的時候使用。”

她伸直手臂,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讓太陽沿指尖方向照射。

“這樣一來,我們只要數拳頭的數量,或者手掌疊加的數量,就可以估算角度。”趙聞梟用繩子量了量自己的拳頭和手掌,“我的手掌二十二度,拳頭十一度。”

現在知道了,以後哪怕沒有量繩,也可以心裏有數。

要想更精準一點兒,可以用她剛穿來時的鉛垂法,把角度繪畫出來再量度。

但是這個辦法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很考驗一個人對角度的敏銳度與熟悉度。

再再再精準,那就得造一個六分儀了。

……

是夜,無花果樹都蔫巴了,蘆葦也在秋風中飄蕩,星星都想睡覺了。就連嬴政都回大秦處理完政事,又跑過來替班了。

但是這群癡迷的學者,還在興致勃勃觀星算黃道交角!

趙聞梟實在應付不來,只好喊道:“大家可以問魏季秋、張蒼、耿壽昌和野星月,她們對星經的研究比我還深刻,她們能背誦星經,我還背不全!”

呼啦一下,她身邊為之一空。

連埃拉托色尼和伊巴谷都往那邊去了。

她逮著機會,拉起嬴政,扭頭就跑,生怕他高大過甚的身軀暴露她。

幸好亞歷山大城不存在“宵禁”這回事兒。

回到住處,趙聞梟還翻了墻,把手遞給嬴政:“快,上來。”

嬴政面無表情提醒:“這是你的住處。”

所以,可以開門。

何必翻墻。

趙聞梟摸摸鼻子,又翻出去開鎖。

後面跟著的相裏嬌和一眾衛士:“……”

嬴政好整以暇,擡步入內,施施然坐下。

他撚起案上散落的木屑,堆到一起:“據我所知,甘德所寫之書,不是叫《天文星占》和《歲星占》嗎?這‘石’應該說的是石申夫,他之學著名《天文》,共八卷,若有並者,也該叫《石氏星經》,何來《甘石星經》一說?”

趙聞梟隨手把木屑抓走,點燃爐子:“我把他們的著作合並了,不可以嗎?”

嬴政:“……可以。”

她有大量出書的用具,她說了算。

“秋涼,就不給你喝菊花茶了,泡點兒熱帶果茶。”趙聞梟翻出杯具洗洗,不忘跟他商議,“對了,我這幾天把人帶回華胥之後,就不來這邊了,過兩年再來。你有沒有什麽事情沒辦完?”

嬴政想了想:“並無。”

反正那三十衛士他運完了,錢也給了典客和什長分管。

正常生活加上急病用度等事項,五年也足夠了。

“沒有的話,那我走的時候,就不特意跟你打招呼了。”趙聞梟把杯子放下,翻出頂上吊著的肉幹,撕一塊給他,等水燒開,“這兩年,我就不到處跑了,要訓練一支海軍。”

嬴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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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經緯度和坐標系的名稱還沒有誕生,這是方便理解,所以直接用了這樣的概念哦就像旁白的坐標系一樣,都是兩千年前還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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