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5章

關燈
第295章

西行之路,半陸半水。

只是這一次坐的不是戰船,而是商船。

商船抵禦風險的能力不如戰船,但是地方稍微闊些,多花錢可以坐得舒服點兒。

趙聞梟不介意舒服不舒服,但底層客艙的衛生條件實在堪憂,她不想去受那種鼻子被熏壞的苦。

但是這年頭的“商務艙”也沒好到哪裏。

隔壁“貴人”的高聲闊談和辦事兒的聲音遮不住,不洗澡只熏香的味道也直沖腦門。

嬴政來過一次,秒走,然後又回來,放下一張信紙,又跑了。

就連相裏嬌都不太受得了那股子沖胃裏去的味道,天天拿著乳香嗅石,壓在鼻子底下抵抗那股酸人的味道。

直到抵達亞歷山大港口,商旅散去,天天鬧騰的胃部才算消停。

如今,亞歷山大港口的大理石燈塔還沒有倒塌,高一百多米的燈塔巍巍聳立,頂端燈樓的鏡子反射著日光,提醒來往客船小心觸礁,慢慢靠岸。

仔細一看,燈塔建造在三層臺階之上,底層為方形,中層為八角形,頂層為指引船只的圓形燈樓,白天有鏡子,晚上則可以點燃頂端的火盆。

靠岸下船後,火盆就瞧不見了。

守在港口的士兵,要求每一位下船的客人,只要是身上攜帶了圖書的,都必須要上繳,否則只能請對方回去了。

相裏嬌皺眉:“這未免也太……”

但想想,各個國家都自有規矩,就像她們華胥絕不允許私自種植、采摘、使用任何禁止名錄內的草藥,違者直接腰斬一樣。

她又把嘴巴閉上了。

“有帶圖書嗎?”輪到他們時,埃及士兵這麽問。

趙聞梟把背簍打開,露出裏面的衣物和一罐罐配料:“沒有。”

紙筆她有,但剛換新,路上也沒記載什麽,頂多畫了兩張海上的風景圖,以及其他客船。

埃及士兵也收了去。

趙聞梟笑笑作罷,也沒說什麽話。

對方沒有趁機欺負她們兩個外鄉人,把白銀幣全部收去,在現在這個秩序崩壞的世界,都算難得了。

她習慣性地按照後世歐洲傳統,給人丟了一枚白銀幣做打賞。

白銀幣上頭像,是亞歷山大大帝。

她也沒太放在心上,找了一處客店落腳,打探在這裏定居需要繳稅多少,才可以買一處宅子常住。

港口所在的地方是法羅斯島,光是宮殿就占據全城面積的四分之一。

不過,除了貴族居住地外,有很大片土地是歷史上有名的亞歷山大博學園、博物院和圖書館,它猶如一座藏書浩瀚、動植物種類繁多,匯集了天文地理、藝術醫術等學科的研究大學院。

可惜的是,這個地中海世界現存最大的圖書館,在羅馬統帥凱撒率兵占領亞歷山大時,引火燒毀了,珍藏的典籍付之一炬。

唔,就像項羽燒毀鹹陽宮,把秦國收羅來的珍貴典籍也一並燒毀一樣。

這都是讓人無法原諒的文化浩劫。

趙聞梟看著遠處冒出來的圖書館頂層一角,甚至有種想讓人把書全部謄抄三份,然後找一處水源充沛的地方,挖一處大坑,把書籍丟進去掩埋,等待後人挖掘的沖動。

還得丟一些後世失去蹤影的植物,再附帶上植物習性……

但也只是想想,她沒有時間去做這樣的事情。

“王?”

正天馬行空想著,背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中摻雜幾分生疏的聲音。

她扭頭一看,正是老了好幾年歲的劉邦。

“劉季。”趙聞梟露出笑容,“你居然這麽早就到了?”

劉邦激動道:“可不,我在塞琉古碰上了一個叫伊巴谷(亦稱喜帕恰斯)的人,他說他是從羅德島而來的學者,要到亞歷山大城挑戰圖書館館長,跟他比較一下什麽‘方位天文’……”

伊巴谷,被譽為“方位天文學之父”和“三角函數之父”,不僅在天文學上有著非凡的地位,更在地圖制作上展現出驚人的才華。

亞歷山大圖書館館長,埃拉托色尼,他是古希臘傑出的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地理學家,在地圖學上的貢獻堪稱一騎絕塵。

特別是他首創的兩樣概念。其一,便是測量地球圓周長度的方法,並獲得了第一個科學的數據,又根據坐標原理,利用經緯線,繪制出了首張世界地圖,讓人類對於地球的坐標系概念有了清晰的認知;其二,便是“地理學”這個詞。

他畢盡一生所學,寫成專著三卷,一直被尊稱為“地理學之父”。

註意,是一、直、被、尊、稱,不是後世才榮獲的評價。

雖說阿基米德也通過某兩地距離,發現地球是圓的,但還遠比不上直接測量出來的埃拉托色尼。

要撇開她這位後世作弊者,說這位館長是當今天文地理水平最高者,絕對符合實情。

張蒼和耿壽昌天文學和數學或許能和他比,但是地理學絕對要稍遜一籌。

“他們比拼的日子就是今天!”劉邦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我還跟他們說起過王的豐功偉績,他們也很想跟王一比。”

趙聞梟:“??”

她跟一群專業學者比什麽豐功偉績,剛落地就又要飄了嗎?

比植物學她半點兒不虛,任何地方古今中外,上下幾千年歷史如數家珍,但是論數學、天文、地理一類,她只是靈活、熟練的應用者,可沒什麽突出貢獻。

“你稍等,我接幾個人過來。”她找了處安全幽靜的地方,跟嬴政說明情況,讓對方暫代錨點。

嬴政卻讓她先等等,轉頭回去帶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幼兩人過來。

老先生是鹹陽學宮的博士,她借書的時候常見,另一位小姑娘瞧著只有十來歲,看著卻格外穩重成熟,一副不喜不悲的觀音相。

她自我介紹時說:“小女負,河內許,乃相士也。見過華胥王。”

趙聞梟:“……”

等等,許負??

預言周勃次子周亞夫命運的相士許負?!!

“華胥王有皇命,天子紫氣濃郁,可見民生富足,萬民安居之態。”許負對上她眼神,說了這麽一句話。

趙聞梟:“……謝謝。”

但,盡管歷史記錄過她的預言精準,她還是比較相信事在人為。

預言麽,信則有用,不信則無。

“謝我作甚,此乃君之所為,而有所得。”許負眼裏終於出現了別的情緒,開始細細看她,瞳孔中浮出些許疑問。

奇怪,華胥王的命相怎會不在此間,亦不在人間。

但她並未說話。

嬴政負手:“許卿為何願意替華胥王看相,卻不為朕看?”

他也曾多次讓對方預言,但這孩子根本就不理會他。

氣人得很。

“華胥王命相平穩,可見;陛下命相不穩,不可見。”許負一板一眼道,“故,不敢妄言。”

不穩?

“為何不穩?”趙聞梟問,“天災還是人禍?”

他上位的三十七年早已過去,歷史已經改變了才對啊。

許負只是說:“陛下之命,不在人,亦不在天,而在己身。”

再問,她就變成了一尊木像,除了還喘氣之外,不言不語不動彈,只輕垂眼眸看眾生。

趙聞梟:“……”

她撬不動對方的嘴巴,只好先回華胥。

穿梭的機會有兩次,她帶了四個人過來趙昭民、魏季秋、張蒼和耿壽昌。

如果還有機會,她想讓趙伯昭和趙叔姜,魏仲春和風長空也過來看看,她們都是最早跟著她的人,一生勞苦功高,年紀比她還大,卻仍在為華胥出力。

偶爾出來看看世界,也算……福利?

至於古骰,她不在意其他東西,只要給她帶好吃的東西就可以了。

趙昭民比許負年長幾歲,如今也二十出頭了。

她也難得見到比自己還老成的同齡人,不由多出幾分親近之感,但面上卻完全看不出來,只是向對方禮貌頷首。

劉邦帶著她們一群人,找上伊巴谷。

伊巴谷看到這麽多人出現,先皺巴起一張臉:“劉季,我們要去的是亞歷山大圖書館,不是薩拉貝姆圖書館。那裏,可不是花錢就能夠進去的地方。”

他知道劉季此人嗜好交朋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奴隸,什麽人都能嘮嗑兩句。

這他管不了。

但是學術重地,不容兒戲。

帶他和夏侯嬰進去,已經格外申請了。

劉邦絲毫沒把這種讓人聽起來不舒服的話放心上。

“伊巴谷,你就通融一下吧。”他介紹說,“這些人都是從東方而來的學者,手上雖然沒有帶書,但是腦袋裏可裝了不少書。亞歷山大圖書館不是高價征收書籍麽,我想讓她們去試試,給圖書館添一份東方文字怎麽樣?”

東方文字……

連他也沒接觸過的神秘文字?

伊巴谷有些心動,但也有些擔憂劉邦是不是哄騙他。

此人手段,偶爾有些賴皮。

是真的防不勝防。

“你要是不信,隨便考他們,只要不是你們這邊的歷史和老舊典籍,他們肯定有人會。”劉邦拍著胸口道,“什麽農學、工學、天文學,盡管來。”

趙聞梟:“……”

倒是會替她們貼金。

“不敢。”她身為自帶翻譯功能的人,站出來跟對方溝通,“只是小女也在阿基米德老先生名下學過兩年功課,先生要是不放心,不妨先考考孩子。”

趙昭民從她身後站出來:“昭民見過老先生。”

阿基米德的名聲,在希臘世界還是足夠響亮的,早年也在亞歷山大城跟隨歐幾裏得的學生埃拉托塞和卡農學習。

圖書館內,也保留有他的手稿,給諸多學者研究。

伊巴谷自然也是聽過的。

他臉色頓時好多了,隨口考了幾道《幾何原本》的題目,確定一眾人中,起碼大半都是正兒八經的學者,不是湊數看熱鬧的,才願意帶他們前去。

亞歷山大城港口附近貧富差距顯著,奴隸市場林立,但是一路走進最富貴的那四分之一地帶,還是令人咋舌。

趙聞梟最眼饞的,是驚鴻一瞥的植物園。

身為相關的專業學者,她看見了後世失傳的十餘種植物,實在很難不激動。

可除了激動,也有眼紅。

譬如那生長在阿拉伯半島上的乳香樹,植物園裏居然也有一大片!!

這東西經常被埃及人用來制作木乃伊時防腐去味兒,貴得跟黃金一樣,還供不應求。

此外,托勒密王室還修築了許多令人炫目的公共設施,諸如花園、劇場、神廟、紀念碑、大廣場……

一行人眼睛都快要看不過來了。

不僅為其燦爛的文化底色,還因為此間風情殊異。

但除了劉邦,一眾人看起來都特別淡定,似乎對此司空見慣,也是讓伊巴谷有些納罕,暗自猜測這群人什麽來頭,居然這麽波瀾不興。

他忍不住開口介紹說

“亞歷山大圖書館加上薩拉貝姆圖書館,藏書數十萬,其中包括不少孤本古籍、手稿在內的紙草卷軸。

“譬如數學家歐幾裏得與他的弟子的許多真跡原件,天文學家阿裏斯塔克關於日心說的著作,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和歐裏庇得斯的手稿真跡,著名詩人荷馬的全部詩稿,古代著名醫師希波克拉底的許多著述手稿。”

趙聞梟有些詫異。

她知道亞歷山大圖書館的重要性,但是沒想到珍貴到這種地步。

現在的人都知道哥白尼的“日心說”,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提出的人是阿裏斯塔克。

而希波克拉底素有“西方醫學奠基人”之稱,他的手稿,應該很有研究價值,可以讓燕婧和婦術前來看看,抄錄一些秘密帶回去。

“這裏還有一大批專門做圖書文獻整理,以及各類研究的學者,不管是哲學家、天文學家、數學家、史學家、地理學家、醫學家、詩人還是工程師,都能夠來這裏進行研究、創作、交流。

“所以,亞歷山大城還被稱為‘智慧之城’。

“你們看那邊的廊柱,那裏就是昔日亞裏士多德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休息過,講過兵法的地方。”

趙聞梟他們聞言看去,瞧見不少穿著亞麻長袍的學者,激動探討著什麽。

嬴政揚了揚眉頭。

他對兵法很感興趣,也對亞歷山大大帝有些興趣。

可惜對方是惠文王時期的人物,不得一見。

伊巴谷一路把他們帶到圖書館旁邊的一塊大空地上,兩邊已經坐了不少捧著莎草紙的學者,而空地上蹲著一個人,正拿著棍子比劃什麽。

趙聞梟一眼就看出來,對方這是在立影測距,裁定經緯。

所以

“埃拉托色尼。”伊巴谷朗聲大喊。

果然是他。

埃拉托色尼回頭,笑著看向他,也看向趙聞梟一行人。

一行人各自使用不同的禮節,向這位老學者恭敬行國禮,以示尊重。

埃拉托色尼不懂他們的國家禮節,但能看出其中的謹慎尊重,也回了本國的禮節,以示學者之間的敬意。

“這幾位是……”

伊巴谷回頭看向她們。

趙聞梟一行人一一自我介紹,只是名字不假,但是身份有所隱瞞。

“原來是東方的學者,倒是難得一見。”埃拉托色尼滿臉驚訝和驚喜,“不知諸位都擅長什麽學識,可有研究天文地理的學者?”

趙聞梟正想介紹她的三位星官,劉邦卻說:“梟極其擅長!”

趙聞梟:“……呵呵呵,略懂略懂,不敢說擅長。”

“哦?”埃拉托色尼興趣來了,不禁又問,“不知研究的是哪方面,可曾研究過如何在兩地定位測距之類的?”

“這個,梟也極其擅長!”

埃拉托色尼驚訝。

趙聞梟苦笑:呵呵,收聲吧。眼前這位才是開創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