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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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當地入夜時間晚。

盡管鹹陽已徹底黑天,這邊還亮堂著。

李左車說完那句話,才看到趙聞梟旁邊坐了一個披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

那人身後,還躺著一只老虎和熊,幾乎把兩人團團圍在水澤前。

跟在他身後的人,瞬間嘩然,險些腿軟栽倒,或是轉頭就跑,亂了方寸。

李左車也嚇了一跳。

不過對上那雙烏黑沈靜,且寫滿“等著看好戲”的鳳眸,李左車莫名就不想被她看笑話:“別亂了自己的陣腳,不過是虎和熊而已,誰冬獵沒打過!”

慌亂時刻,有人能夠鎮定,即便不能止住心慌,也能斬斷慌張亂撞的行動。

喧嘩一陣後,他們一行人總算重新安靜、穩重下來。

趙聞梟默不作聲,悄然打量他們一行三十餘人裏的每一個人。

除了張良和李左車,其他都是陌生人。年齡最大那位,該有四五十了,但是腿腳看起來特別健壯,眼神也很威嚴。

剛才就是他,一個眼神往身後掃去,大半的人就不敢動了。

相比熊和虎,那些人似乎更畏懼他。

也不知他做過什麽。

“李左車,你很關註我嗎?怎麽對我的封號這麽熟悉?我這封號,好像也沒封多久。”她折了湖泊旁邊的一根蘆葦,掰斷,叼著一小截桿管,隨手編著蘆葉,“怎麽,你想通了,想學你堂弟李信一樣,拜入我門下?”

烏黑的眼珠子轉上一圈,輕巧掃過每個人,爾後略過被氣得噎著的李左車,回轉,毫不客氣打量著張良。

幾年不見,對方似乎長高許多,身量和她十分接近。

只不過那張臉,還是一樣蒼白無色,像一張做工精致卻褪色的剪紙。

一看就知道過得不好。

莫名其妙,就有一句詩冒到了她嘴邊,迫不及待鉆出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聽到這句詩,張良還沒怎麽著,李左車就先跳腳了,“放肆!”

張良再怎麽落魄,曾經也是貴族。

她怎麽可以這麽、這麽輕浮地對待他!

趙聞梟舌頭頂著蘆葦桿子轉動一下,沒有半點兒心虛的樣子,反而一臉奇怪看他:“只是隨口念一句詩而已,怎麽就放肆了?”

雖然他們都在湖的末端,繞一道小灣就能過去。

可好歹還隔了一方水,她也沒幹什麽,作甚用這種瞧流氓的眼神打量她。

“不想聽,你們可以走啊。”趙聞梟擡起下巴,沖後面漠漠黃沙點了點,“慢走,不送。”

在暮色降臨之際踏入大漠,無異於送死。

她倒是好奇,這兩人會不會真的意氣用事,轉頭就走。

這麽多年過去了,少年意氣的部分,也該被磨滅掉,變成圓潤的模樣了吧。

李左車還想要說什麽,卻被張良按住:“不要與她做口舌之爭,她向來舌燦蓮花,你說不過她。”他低聲提醒,“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要聯合大月氏。”

這個部落養育了諸多好馬,若要興兵反暴秦,可堪用也。

只是

趙聞梟也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

最重要的是,她乃秦王胞妹,一心向著大秦。

她在這裏,難免會壞事。

得先探清楚,對方來這裏想做什麽。

張良頭腦雖然冷靜,但看著暮色之下,那張沐浴在金光中的臉,還是禁不住感到一陣氣憤與胸悶。

他牙關咬了又咬,深呼吸好幾口氣。

好不容易才壓下胸中烈動,躲著她往大月氏王起了篝火的地方去。

那群人中顯得格外威嚴的老者,與那位臉上黥字的少年,一直頻頻回頭,看向相雪旁邊的熊和虎。

相雪盯著那群人,等他們遠去,才松開緊緊捏著的黑色鬥篷,露出全然雪白的一顆腦袋。

“那人怎麽對你又愛又恨的。”她繼續啃羊肉,“真奇怪。”

愛就是愛,恨就是恨。

怎會有人既有愛,又有恨。

“誰?”趙聞梟拿下嘴裏叼著的蘆葦桿,投進水澤中餵野鴨子,“那群人裏,長最好看那個?”

張良的容貌,的確足夠顯眼。

相雪不用確認便肯定道:“是他。”

反倒是趙聞梟再三確定沒錯:“我說的那個人,是臉色看起來特別蒼白,好像很虛弱一樣,跟我身高、身形都差不多,但還穿著一身礙事儒生寬袍的人。”

相雪:“是他。”

趙聞梟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剛好被前來的嬴政聽到。

“嘖什麽。”嬴政松開搭在章邯和他家將肩膀上的手,“誰惹你了?”

聞到陌生人的味道,虎熊警惕低聲吼叫。

家將嚇了一跳:“謔,這裏怎會有大熊和老虎!”

好在,他曾經也跟著到過牛賀州歷練,見識過許多奇怪生物。

短暫的驚訝之後,見熊虎被安撫住,並沒有異動,便又平靜下來。

趙聞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沒誰,就是剛才碰到李左車和張良一行人了,你可小心些,別被他看見了。”

雖說嬴政從未想過殺張平,反而想要把人弄到秦國當客卿,然而“韓都破,張平死”是不爭的事實。

不管他是被秦兵殺了,還是自己自殺。

在張良看來,就是嬴政所害。

“我再帶二人過來,你再回華胥。”嬴政負手道,“你盡快就是。”

趙聞梟也不多廢話:“行。”

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嬴政這次帶過來的人,竟然會是蒙武和某位眼熟的、曾跟在蒙毅身邊的蒙家家將。

居然都是老熟人。

“這……”她眼帶疑問看向蒙武,“合適嗎?”

現在正是平定動蕩的時候,把蒙武丟她這裏來,秦國……好吧,秦國人多。

腦筋一轉,人就酸了。

嬴政偏偏又添了一句話:“我早前給安之吩咐過,讓他按照你的要求,派遣三百人給你調用,你還沒與人碰上面嗎?”

怎不見他們。

趙聞梟:“……秦文正,嫉妒會令人面目全非。”

分別的時候,他明明還招不到人呢!

嬴政:“??”

又發什麽瘋。

“我還沒跟他碰過面,不過他前不久追著匈奴人而去,那地方離這裏也不算太遙遠,我讓小白送一封信去就好。”趙聞梟擺擺手,一臉冒酸地回華胥。

來回兩趟,總算把相裏嬌、韓翡、呂雉和呂媭弄了過來。

為著熊和老虎的緣故,趙聞梟拜托大月氏王,給她安排最偏僻的營帳,又說過自己與護衛隊走散,倒是能完美解決忽然多出來幾個人的緣故。

就是張良不好騙。

大月氏王又極其好客,一來客人就要開篝火宴,烤全羊什麽的。

對方與蒙武打了個照臉。

趙聞梟:“……”

話說,領兵攻破韓國的是內史騰,不是蒙武吧。

看他的暴脾氣,好像已經比以前內斂很多,應該不至於在這關頭鬧事兒,給大月氏王留下壞印象。

好在張良並沒說什麽。

就是不知道,私下會不會打什麽壞主意。

對方對上她的眼神,竟然還半帶著挑釁似的,端著儒雅的模樣,直身跽坐,揚了一下眉毛。

趙聞梟舉起葡萄酒敬他。

她仰頭倒酒,酒液“咕嚕嚕”入喉,不扭捏的做派更得大月氏人喜歡。

不少勇士端著酒壺,前來尋她鬥酒。

張良唇角的弧度慢慢拉平了,扭過頭去。

……

不日。

蒙恬家將也領著一支三百人的隊伍,熟稔偽裝成商人和護衛隊,前來向大月氏王借道西行。

大月氏王看著對方遞送上來的通關文書,樂呵呵地說:“那可真是巧了,梟也要往西去,想要換取更多的駿馬和香料。不如你們一起做個伴,也好互相照應。”

家將順水推舟,前去找趙聞梟敬酒。

兩人就這麽光明正大,在人群中說著一些悄悄話,交換情報。

李左車的眉頭皺得死緊:“秦國也要買駿馬?這幾日,我向大月氏的人打聽過,在西方有一個國度,名喚大宛,那裏盛產的駿馬,在中原匹匹都可抵萬金。”

若是他們能得此寶駒,還愁招不到兵將嗎!

“寶馬配名將”的造勢一出,不敢想多少英雄會蜂擁而來。

張良看著李左車急切的樣子,暗自嘆息,他們現在的問題,根本就不是駿馬不駿馬的問題。

他們的問題在於,六國貴族各殘餘勢力既不甘心失去權力,讓大秦坐擁天下,同時也在觀望,一心看其他人能否將暴秦推翻,再在背後支援兩聲。

相比主動出擊,他們更想當背後撿便宜那個人,而不是率先沖鋒陷陣的、註定會有折損的一方。

簡單來說,他們這群人各自為伍,沒有明主可向。

哪怕全部人能夠聚在一起,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而已。

“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先跟去看看。”張良心想,他還年輕,即便暫時看不清前路,起碼也要繼續往前走,不能停下來。

或許,走著走著,機遇就來了呢?

若是停下來,他就完了。

心裏懷揣著太多沈重的事情,張良不自覺多喝了兩杯。

他看著跟前迷眼炫目的跳躍篝火,被繚繞的煙火氣嗆得直咳嗽,幹脆選擇出去透透氣。

走到營帳盡頭,不遠處被兵帳包圍的湖面便展露眼前。

他看著隨風搖曳的蒹葭,浮光躍金的湖面,一不留神,就被從角落出來的冒失鬼撞了。

“不好意思,你沒”冒失鬼握著他手腕,語氣裏滿是關懷,但對上他的臉之後,就斂了聲,松了手,“是你啊。”

趙聞梟看著臉色酡紅的張良,哪壺不開提哪壺:“怎麽,尾隨我出來,把我跟丟了?你這刺殺,是不是太不專業了?”

張良盯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只覺得呼吸越發艱難。

“安華公主屈尊降貴,又要為秦王做什麽?”他的語氣禁不住冷下來,“西出買駿馬,竟還能勞動公主大駕。秦國這是,沒有人了嗎?”

趙聞梟把胳膊肘枕在木架旁邊:“陰陽怪氣的,看來恨意也沒消除。這幾日,看你淡定從容,還寬慰李左車的樣子,還以為你把仇恨放下了呢。”

人果然需要時間成長。

哪怕是聞名後世的謀聖。

張良眼眶泛出一縷縷猩紅的絲,拳頭捏緊:“放下?安華公主說得可真輕巧。”

一夕之間,他家破人亡。

這滔天的仇恨,要如何消除!

“其實也不算輕巧。要是有人敢動我的家裏人,我也會拼盡全力去殺他報仇,用他的腦袋為我家人祭酒。”趙聞梟看他發抖的拳頭,“不過,不巧。你要殺的人,是我要保護的家人。你要殺他,先得過我這關。”

嬴政在她這裏,不是史書上的墨字,也不是風評兩極化的始皇帝。

他是故土之上存活的親人。

除非對方想要搶奪她打下來的江山,否則,任何人不得在她面前傷他一根頭發絲兒。

即便真有那一日,能有資格殺他的人,也只有她,只能是她。

別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張良的骨節發白,“咯嘣”、“咯嘣”地響。

“安華公主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他冷笑,“難道你還能時時刻刻跟著他,貼身護著他?”

趙聞梟笑了:“你怎麽知道,我不可以?”

這不,系統在呢。

張良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

可念及她的身份,又覺得說出口就是自取其辱,不如不說。

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情,不過是他幼時被她救過一次,短暫相處過罷了。

他甩袖負手:“那得試試,才知道深淺。”

“我奶奶也姓張,祖上出自城父。”趙聞梟收起胳膊,抱胸,“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若是被我逮到,我饒你三次。”

她擡腳往前一步,手臂上的束臂繩隨風拍在張良胳膊上。

“三次之後,我必殺你,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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