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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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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邯鄲的城墻因地動損毀過。

修繕之後,墻根加固過幾次,護城河也寬了兩分。

壘造城墻的版築更是被摔打得結結實實,初時幾乎要泛出一層潤滑的油光來,就算把手按在城墻上用力擦,也粘不了多少灰土。

可如今,上面全是坑坑窪窪的斑駁痕跡。

城墻角根下也長了許多野草,野草背後更是有老鼠打的洞。

李牧往城墻上去的時候,就有一只老鼠從他腳邊跑過,老鼠被他嚇得“吱”一聲,鉆入洞裏面。

他腳步不停,站在城墻上往遠處看。

秦國前來攻城的人是王翦,其人打仗有個非常分明的特點,那便是穩打穩紮,從不急躁。

哪怕屢屢敗在李牧手下,他也能夠穩住軍心,在邯鄲城外駐紮,把控附近水源。

他猜,如果不用攻城就能把他們熬死,對方大概不會動手。

可對方大概用不了這樣的手段。

哪怕歷經大旱,可邯鄲的糧食還能再支撐整整一年,王翦若是按兵不動,秦國要消耗的糧食將數倍於他們趙國。

要說熬不起,恐怕秦國更熬不起。

不過

王翦雖然謹慎,但還沒有謹慎到這份上。

今日,他又領兵打馬到城門前,照舊勸說李牧:“武安君,趙國也只剩下邯鄲這塊地方了,時移勢易,良禽該當擇木而棲。你為何非要守著?不如投降,我老頭子可以保證,秦軍入城,絕不屠城,也不劫掠。”

李牧不為所動。

王翦又說了很多勸降的話,可是李牧都沒有回應,只說了一句:“將軍死戰場,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他想,死在戰場上倒也算堂堂正正,痛痛快快。

就怕他最後的下場,是死在朝堂爭鬥之下的牢獄之中。

對方太倔強,王翦實在勸不動,最後只好原路返還駐紮地,與楊端和等諸位將軍重新商議攻城之策。

冬日苦寒,他也不想將士太受累。

過了兩三日,邯鄲刮了幾場西北風,城裏城外的樹枝都光溜溜了,細小的枝丫“啪嗒”“啪嗒”全掉在地上,抖落雪就能撿走用,不必辛苦削砍。

枯枝上空的彤雲密布,被朔風攜裹著,跑得像馬一樣快,漫天大雪紛紛揚揚,沒多久便滿地如霜。

李牧望著遠處一點動靜都沒有的秦軍,下意識覺得不妙。

冷風嗚嗚地響,遠處橫著的幾條村子卻像是死了一樣,只有蒼白顏色,沒有一點兒活氣。

沒過多久,便有斥候嚷嚷,其他三面城門被秦軍發起猛烈攻勢。

“城中輜重足夠,糧食也不缺,不必慌張,秦軍進不來。”李牧穩住軍心,沈著應對,指揮各將士有序動起來。

合理的調度,很快便讓城內人心安定。

秦軍卻只感到棘手。

李牧在的邯鄲,就像在城墻外頭裹了一層堅硬的石壁,不管怎麽敲打,都只能瞧見一道白痕,卻絲毫無損內裏。

王翦又想著引蛇出洞,一舉擒獲。

可李牧不動。

他一心幹著城防的事情。

三日之內,他們來來回回打了六七場小戰,除了彼此消耗體力與物資,根本沒有絲毫變化。

或許也不能完全說沒有,只是李牧不知道罷了。

在他日以繼夜守城時,郭開一直在趙王遷身旁吹耳邊風:“王,我聽聞,武安君對你有所不滿,在軍營中說王無德,命中該當有此一劫,須得他來化。”

照理說,再蠢笨的人在這種國家危難的時候,對於能夠力挽狂瀾的主心骨,哪怕他真的有謀反之心,也需得細細斟酌一番,思索該要如何虛以委蛇,借力打力。

萬萬不可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問罪。

可不知趙王遷是從前讀書太少,攝政不多,對此知之不詳,亦或是被切下的二兩肉,連帶著把他的腦子帶走了。

總而言之,他把李牧找來問罪,斥責一番,才把人放回去守城。

受魏王令而來的頓弱,在城中目睹此事,腦瓜子一轉,便開始煽動謠言。

謠言說,之前天下大旱,都是趙王無德所致,至於他怎麽無德,那就要看看他是怎麽對待代地將士兵卒與李牧將軍雲雲。

郭開不是蠢人。

聽到傳開的流言之後,他繼續在趙王耳邊叭叭。

不過他並不想將邯鄲百姓的仇恨,全部拉到自己身上,於是他向趙王請命,主動視察軍務城防,對將士噓寒問暖,與李牧一道視察軍情。

轉頭,卻憂心忡忡告知趙王遷:“武安君心中有怨。”

趙王遷便愈發不待見李牧。

要不是趙聰、顏聚、司馬尚等人不成器,沒能直接取代李牧,反而在三戰之中陸續被秦軍所殺,他也不是非得要用此人。

君臣不睦,氣氛更是微妙。

不僅朝堂之上,連民間都有所察覺。

可李牧的所作所為,邯鄲百姓都看在眼裏。

於是他們私下謠言傳得更歡了,把異象因由落到趙王遷身上,話裏話外都暗示其該當自省改過。

藉此,亦順道稍稍緩解內心的痛苦。

冬日過後,春來不見一滴雨,倒是有彗星現,白光滿天。

謠言更是甚囂塵上。

邯鄲城內對趙王遷的討伐之言,日漸熱烈,慢慢有些控制不住。

惶恐之下,不知是哪位讓百姓閉嘴的趙卒失手砍了人。

城裏一下亂了起來。

呼喊聲沒過多久,便傳到城外的王翦耳朵裏。

靜候已久的他一夾馬腹,喊道:“攻城!”

數萬秦軍列陣,圍在邯鄲之下,集全力以發,劍刃刀鋒,都對準一個方向。

與此同時,楊端和穩守漳水,羌瘣據於番吾之下,隨時準備接應王翦,迎戰邯鄲。

一衣帶水的燕國和魏國,都頗有些膽戰心驚地當局外人。

此時,鹹陽的嬴政已準備好隨時出行。

他彎弓射殺一只大雁,將雁毛插在蒙恬頭上,問:“安之以為,邯鄲還能支撐多久?”

蒙恬估摸了一下趙國的實力,保守道:“再怎麽說,應當也能支撐到秋日。”

只要李牧不死。

嬴政低頭擦拭手中弓:“那寡人便猜他熬不過這個春天。”

蒙恬:“??”

王什麽時候喜歡“賭”了,哪兒學來的壞習慣。

暮春之初,蒼黃的天底下,幹裂的土地上,橫七豎八臥了一堆屍體,唯有一坨黑黢黢的東西,堵在城門前,紮成針包。

王翦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隨手一甩。

在褲腿上擦了擦,他才勒住韁繩靠近那坨“大針包”,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蒼老眼睛李牧的眼睛。

“莫要動武安君。”

“全他衣冠,全他屍首。”

王翦撩起自己的黑披,探手將李牧臉上血汙擦走,為他合上眼睛。

安息罷。

他在心裏如是說。

王翦勒轉馬頭,越過他的屍首,往邯鄲城內而去,停在宮門前。

趙王遷高舉著王印,領著宗室諸人與群臣跪在宮門前,顫顫巍巍說著自己的罪過,請為秦臣。

像是為了應景一樣,天邊忽然飄來一朵慢吞吞的烏雲。

幹旱大半個春日的趙國,來了一場迷迷蒙蒙,淅淅瀝瀝的雨,將趙國宗室的眼淚沖刷。

至此,福澤綿延一百四十年的趙氏國祚“啪”地斷絕。

捷報踩著春日的尾巴送到嬴政手上。

他看完大喜,沖蒙恬揚了揚,丟給他看:“走,我們往邯鄲去!”

“什麽往邯鄲去?”趙聞梟剛落地,就聽到一些不得了的話,她順勢打量四周環境,“這裏不是鹹陽,是哪裏?”

蒙恬正準備開口,她自己又接了自己的話:“怎麽會是在鄴城?”

才個把月沒來,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嬴政說:“邯鄲已破。”

趙聞梟倒是不驚奇這個,她驚奇別的:“你一直留在鄴城指揮嗎?你居然還會戰事謀略嗎?”

“非也,來了一月而已。”嬴政斜乜她,“何謂‘還會’?國之謀士,豈能對戰事一竅不通?”

他只是不直接指揮作戰罷了。

趙聞梟:“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過幾日再來。”

本來有些問題想要請教荀卿,順便再把張蒼和耿壽昌接回去定居來著。

她來得快去得快,一眨眼就沒了影。

嬴政也不在意,讓蒙恬他們收拾收拾,準備向邯鄲進發。

此行很快。

不過王翦的手腳更快。

嬴政抵達邯鄲時,沿路的屍首都已經收斂,可四下多室皆空,物件東倒西歪,且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可他在車駕上看著,倒是還算整潔。

邯鄲百姓目送他的車駕往趙國宗室安置處去,眼神裏有驚懼害怕,也有仇恨怨毒。

但是仇恨的情緒,很快就被害怕蓋過。

嬴政將趙國從前的仇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坑殺了。

他心頭火氣洩掉,一身輕松,可苦了蒙恬和蒙毅這群近身的郎官。

前來刺殺嬴政的人,前所未有的多。

少年們頭一回那麽真切地知曉,老師教過的種種近身搏鬥技巧,居然有數十種之多。

場面堪稱大型實操演習。

偏偏他們王還不忌憚,在邯鄲四處溜達,嚇得從前袖手旁觀看他被欺負的人膽戰心驚。

蒙恬他們也跟著膽戰心驚。

這種時候,還得是年紀小的心更大。

李信眺望東北方向,對嬴政說:“王,吾欲取燕!”

嬴政還沒開口,就聽到破空聲從旁邊的巷子傳出來,直沖他要害去。

“暴君,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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