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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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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黃昏的光是那麽柔和。

雨過煙散沙亦平,林外幢幢重影,俱是忙收稻的楚人。

偶有農人滿懷希冀的腳步踏過碎石,發出一陣“喀吱”、“喀吱”的聲響,如樂奏響。

倒顯得林內萬籟俱寂。

王離也沈默了好一陣子,才在趙聞梟憋不住的笑聲裏,幽怨道:“文正先生,吾乃離,非有成。”

所以,王的愛,也會消失的是嗎?

嬴政:“……”

這一身狼狽的人,怎會是王離。

可聲音的確是王離沒錯。

他凝神細看,終於從那雙幽怨的眼睛裏,瞧見略比李信收斂兩分的沈靜。

“哈哈哈”

趙聞梟笑聲憋不住了,扶著旁邊的樹笑得直抖,驚起林間晚歸棲息的鳥兒。

往事重現,梅開二度。

這也太好笑了。

“我作證。”她好不容易忍住兩秒,替他解析,“這真是、王離。”

最後的“王離”兩個字,在笑聲裏扭曲。

王離:“……”

嬴政:“…………”

“明。”嬴政嘆氣,握住王離的手掌,拍了拍,感慨道,“你受苦了。”

他這嘆息,十分懇切。

在趙聞梟手底下活著結束訓練,是真不容易。

她太會把握“度”之一字,讓人次次游離於瀕臨崩敗潰散的邊緣,卻又充分給予恢覆時間與希望,再接著打破,一次次將耐受推高。

很可怕的訓練法。

更可怕的是她能掌握好。

嬴政再一次遺憾,她竟不能完全為大秦所用,當大秦一統天下的一員猛將。

可惜了。

心痛手下將才歸心痛,可身為君王,他心裏也認可她這一套訓練的做派。

想著,秦王又拍了拍王離手背。

王離眼眶一熱:“沒受苦。”

命苦。

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這年頭就沒幾個命不苦的人。

想想李信還沒結束的考卷,蒙恬他們尚未得見的身影,他忽然又行了。

趙聞梟笑夠了,讓他、葉子和阿蘭先回廢棄的庭院開竈。

李信冒頭:“那我也回去,就著火光繼續寫?”

趙聞梟含笑看他。

李信收起咧開的嘴巴,把腦袋縮回亂石堆後。

在這寫就在這寫嘛,這麽嚇人作甚。

他低頭數了數趙聞梟出的專註力訓練題目。

怎麽會還有兩張……

趙聞梟跑去折了一根枯竹枝,準備蹲到石頭上,給李信加點兒幹擾。

嬴政卻往旁邊一點下巴,沖她使了個眼色。

趙聞梟納悶跟上。

秦國現在應當是收成的季節。

哪怕幹旱,也不至於顆粒無收。

楚國沒有番薯,光沛地就損失百分之五六十的收成,可也還有百分之四五十,勉強能熬過這次災害。

秦國的雨也快到了吧。

他們應當忙著收成,晾曬,趕種八月作物才是。

不然等雨一來,晾曬不及時,糧食發黴,那就是另一個事故了。

嬴政雖然不用親自下田,要批閱的文書卻也不少。

沒什麽事,怎會有閑暇心思找她聊天。

可要說什麽大事,她暫時也沒有任何頭緒。

走到一旁後,嬴政將藏於身後的劍遞給她:“賀禮。”

趙聞梟:“??”

原來不是談生意,也不是談心,而是給她贈禮。

倒是意外。

她接過仔細打量。

哎嘿,這不是她上次隨口調侃,說要的鳳凰紋劍鞘麽。

“秦文正,你還挺有心啊。”她抽出劍舞了兩把,將附近僅存的一叢枯竹霍霍完後,很是滿意地留下一地柴火。

李信做完題還能撿走。

簡直完美。

被惦記的李信,心有感應般,擡頭往他們的方向瞅了一眼。

瞥見趙聞梟握在手中的劍,他總覺得有兩分眼熟。

但一下想不起來。

許是哪裏見過,或者聽過吧。

他稍微走了一下神,又重新低頭看令人腦禿的題目。

見她收劍,愛不釋手摩挲劍鞘上的鳳凰紋,嬴政又拿出一枚金玉劍扣,遞到她面前:“配套的劍扣,有多餘的邊角料,讓匠人順手打的。”

趙聞梟揶揄:“邊角料這個詞,都被你學走了。”

嬴政斜睨她一眼,縮手:“嫌棄就丟掉。”

她伸手奪過,往腰帶上扣去:“不浪費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好習慣,我怎麽能做這種違背祖宗的決定呢。”

嬴政:“……”

“貪”之一字,還能說得這麽好聽。

不愧是她。

趙聞梟對著暮色細細打量。

劍扣通體是玉,不過有鳳凰紋樣的金器包邊,彰顯出幾分高貴奢華。

鏤空的鳳凰紋樣也做得很精細。

仰頭鳴叫的鳳凰,渾身透露出一種自由放縱又高傲不屈的姿態。

“番薯的整體產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十三,玉米的整體產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八,兼有占城稻在,大秦今歲雖逢大旱,可整體糧食對比三良種出現之前,只減收百之一。就鹹陽與屬地而言,甚至增收百之十與百之八。”

嬴政聽聞,李信大父,他的隴西郡守李崇,挖番薯那天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還追著一人屁股打。

連同文書一起送上來的,還有那人的告書。

郡尉判無罪。

那人便覆上告,送到嬴政手中。

嬴政看完,覺得李崇打得沒問題,在文書下多寫了一句:可覆笞三十。

番薯還在長就想把番薯藤連根挖出來吃掉,這人是瘋了不成。

趙聞梟:“所以呢?”

“所以,秦王托我問你,封侯想要什麽稱謂。你覺得,‘鳳鳴侯’這一稱,如何?可號‘山君’,不作‘岐山君’。”

山君二字,嬴政覺得最貼切不過。

華胥國生山林,山君又是世人對虎的別稱。趙聞梟本身,就像是一頭威風凜凜的大老虎,勁美而矯健,據山盤踞,虎視牛賀州。

“山君我很喜歡,‘鳳鳴侯’就免了。”趙聞梟擺擺手,“我更喜歡‘鳴凰侯’三字。”

先前在凰城,經驗不足,一開始習慣喊“鳳皇神殿”。

結果人人記住鳳,卻無人記住凰。

她幹脆把“鳳”去掉,從此只喊“凰神殿”,庇佑華胥的也只是“凰神”。

如今,怎能重蹈覆轍。

嬴政無所謂:“那便叫‘鳴凰侯’,每年取岐山三千戶稅予你。”

岐山不足,則附近補之。

三千戶!

趙聞梟上下打量他:“秦王發財了?還是你取到架在他脖子上,讓他答應了?”

這麽大方。

劉邦欲封萬戶侯,張良不敢收。

可他那時候能封萬戶侯,乃因整個中原大地都被收覆!

秦國現在可還只是一個諸侯國。

嬴政負手,傲然道:“我大秦的君王,從不虧待有功之士。”

趙聞梟:“……”

切。

商鞅和張儀聽了這話,第一個反對。

當世之君不虧待,也不代表後世之君容得下。

不過收人錢財,她嘴巴還是比較積德,說了句真心話:“那是那是,總比燕國魏國什麽的好。”

一個疑心人才又不放過人才;一個疑心人才送走人才。

嬴政難得聽到她真心說好話,心情頓時舒暢兩分。

士卿拍須遛馬不足奇,天天頂心頂肺的人,不圖利而說好話,還是太稀罕了。

以至於趙聞梟禮貌詢問要不要留飯,他滿口應下。

李信的專註力題目也到了尾聲。

將冊子交給趙聞梟以後,他嫻熟跑去將竹柴收走。

楊端和與王翦看他一人抱不完,好心幫他捆捆,堆在後背上,讓他可以一次背回去。

不用跑兩趟。

李信:“……”

二位長輩,真是體貼得過分了。

蒙恬、蒙毅和章邯在兩只猛獸與一只猛禽的圍追堵截下,這個午後也過得異常狼狽,滿身塵土歸來。

陡然看見嬴政,還嚇了一跳。

“文正先生,恬/毅/邯失禮了。”他們匆匆作揖,還險些直接用了華胥國的手勢。

冷汗涔涔滾下。

嬴政嘴裏淡定“嗯”一聲,耳朵卻豎起來細聽。

辨認過聲音,他才謹慎向前:“安之、決之、少榮,辛苦你們了。”

“不敢。”三人異口同聲,“職責使然,莫敢懈怠!”

趙聞梟把幾人趕去洗澡。

她剛才回了一趟牛賀州,添了點兒菜肉和水,剛好可以讓他們把自己清理幹凈。

沛縣那涓涓細流,她就不與民爭用了。

蒙恬應聲,目光從她腰間掛著的鳳凰劍上掃過,略有疑惑。

這劍

王不是早就拿到了麽,怎麽現在才送給老師。

李信卸下竹柴,揉著肩膀靠近。

瞧見蒙恬定在劍上的目光,他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會覺得這把劍眼熟。

這不是他們之前打賭那把劍麽!

他們賭這把劍到底是王留著自用,獎勵有功之臣,還是送給老師來著。

現在看來,大家都相當有眼光。

這鳳凰劍果然是王特意為老師打造之劍。

“看什麽?”趙聞梟擡眸看他們,眉頭一揚,“還不趕緊去收拾,過來吃飯。”

李信嘿嘿兩聲,冒著被爆頭的風險,問:“老師,新劍吶?”

趙聞梟笑瞇瞇問:“怎麽,羨慕還是想搶?”

她霍然抽出小半截劍鋒。

劍光倒映火光,落在李信側臉上。

“不不不。”李信覺得臉有點兒涼涼,連連擺手,倒退兩步,“文正先生送你的鳳凰劍,我哪敢覬覦。就問問。”

“鳳鳴岐山,乃有殷商;凰越汪洋,方生華胥……”趙聞梟睜著眼睛,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此乃神凰,非鳳也。以後,可不許說錯了。”

李信:“……”

他瞄了一眼嬴政,見對方並無反對之意,只好應是。

跑了跑了。

得罪不起老師。

嬴政還得挑燈夜戰,飯後沒有久留,帶著王翦與楊端和回到秦國。

趙聞梟則帶著蒙恬他們一眾人覆盤今日考核。

葉子和阿蘭的文試,趙聞梟回牛賀州搬運東西時,嬴政幫忙改過一遍,又有蒙毅與章邯在,解疑答惑還算比較快。

亦是這幾日頻繁外出,走訪民生使然。

李信喜提“專註力訓練計劃”。

蒙恬、蒙毅、章邯和王離逃過一劫,不必加練。

但是趙聞梟決定招完人後,得給他們所有人一個新的拉練計劃。

他們的能力大有長進,舊的拉練計劃,只能保持他們現在的水準,沒有辦法超越。

李信和王離疲憊掛到欄桿上,一副要死不活,大受打擊的樣子。

葉子和阿蘭覺得好玩,也掛了上去。

兩只手垂在半空,一晃一晃。

四人扭頭看蒙恬、蒙毅和章邯,眼睛一瞇,按住他們一起掛在欄桿上。

被迫幼稚的三人:“……”

頹廢了一陣,也不知誰先沒忍住,笑了。

其他人便也忍不住,跟著“嘎嘎”、“哈哈”、“鵝鵝”地笑,笑聲亂成一團,沖開夜幕厚重烏雲。

月色顯露,柔柔籠罩他們一身。

趙聞梟翹腿枕手,橫劍在腹,目光從瓦縫轉落,看著弟子們打打鬧鬧的身影,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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