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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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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趙聞梟抵達秦國前。

天還沒有亮透徹,嬴政與士卿召開廷議。

一議開春農耕的大事兒,二議韓魏發來攻楚的邀約,三定趙燕一戰,秦國作何應對。

開春農耕大事兒一律依照往年慣例執行,再多添一個教導黔首自制肥料的任務,其餘便由大司農主持即可,嬴政便只負責把控與祭祀天地時到場。

不過大司農隱隱有些憂慮:“雖說春日已至,冰雪消融。然而時至今日,尚且未見天公降下半滴雨,吾心不安吶。”

嬴政只問:“星官怎麽說?”

星官一臉苦相作揖:“回我王,星天日輪並未有異象。”

除了還沒降雨,天象一切正常。

嬴政微微夾起眉頭,可他並不懂觀星之事,只能叮囑星官多加註意,再寬慰一番年邁的大司農。

心想,此事還得讓趙聞梟幫忙瞧瞧才是。

然而想到對方,他內心就有一種秦國將要破財的不舍。

有關新得的農具圖紙,暫時未能用上,便沒有著重議論,一嘴掠過。

至於趙燕之事,嬴政這個冬日,與眾卿輪流論過不下十次,反反覆覆推敲琢磨,心裏也已打定主意。

現在擺出來,不過是缺個定論。

“燕太子丹,乃寡人好友。既然是他來信請兵,幫他,我秦國又沒有損失,那便助燕抗趙。”嬴政擡眸看向王翦一眾武將,“諸位將軍有何看法?”

諸位將軍的看法,早就隨著冬雪全部落下了。

那些與嬴政不一樣的聲音,也全部都被他一一說服。

他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他們只能道一句:“我王英明。”

“如此,燕趙之事便定下了。”嬴政開始點將,“羌瘣為將,領兵禦之。另,王翦、桓齮、楊端和……”他喊到的人,一一直身作揖,靜候吩咐,“取城且以鄴為先。”

也不必太老實幫燕國抵禦趙國,只需要師出有名就足夠了。

鄴城,魏國富裕之地也。

若能得鄴城,秦國的糧倉可以更富裕些。

這件事情都快把大家的耳朵磨破了,就連戰術都商議了一整個冬日,根本沒有繼續仔細談談的必要。

打仗也不是玩什麽博戲,定了就不會動。

戰場變化瞬息萬千,隨機應變才是王道之最。

於是,此次廷議的焦點,皆聚攏在到底要不要幫助魏國攻打楚國一事上。

王翦穩重,思慮較多:“雖說都在傳韓魏聯合,欲與秦國一起攻打楚國,然而遞向我秦國的國書,卻只有魏王之書,可見韓王之意不誠。”

加上韓國如今就剩那一點兒地方,國力也變得虛弱許多,到底能不能啃得動楚國,還是個大大的問題。

若是只有魏國和秦國去攻打楚國,他會擔心魏國事到臨頭反悔,與楚國一起攻打秦國。

王綰直接持反對意見:“如今,天下莫強於秦、楚,大王欲伐楚,猶如兩虎相鬥而駑犬受其弊,倒不如與楚國打好關系。”

再者,今之客卿多有楚人,太後亦為楚人。

這時候針對楚國,不妥。

嬴政沒說話。

李斯不同意王綰的意見:“既然天下莫強於秦、楚,那為何不趁此機會,借魏國的手將楚國壓下去,消耗其國力呢?若是楚國的國力消退了,天下之強者豈非只有我秦國?”

王綰垂首:“非也。物至而反,冬夏是也;物至而危,累棋是也。①倘若天下之強者只剩秦國,只會人人自危,合縱抗秦,絕無二話。”

李斯冷哼:“今大國之地,半天下二分為秦、楚,王若興師,萬乘之地,未必不可取也。”

王綰仍是溫和但堅定地反對:“王三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①是以王不用兵甲,不必伸威,便可以出百裏之地。此非言王不可、不能也。王之興師多也矣,王之功亦多矣,王之威亦憚矣。”

最後一句,嬴政聽得心裏舒坦。

他臉上浮出笑容,看王綰都覺得頗為眉清目秀。

李斯:“……”

誰說他最會奉承王,此人可半點兒不輸他!

王綰緩緩道:“只是,王的功勞和威嚴本來就足夠大,若是能少些攻伐之心,而取仁義之地,起碼可以沒有後患之憂。

“如果王倚仗著我秦國人多,兵甲更強,還在毀掉了魏氏的威嚴、奪下鄴城之後,又去幫助魏氏攻打楚國,以此肥潤魏國,恐有後患。”

打一棍再給一個甜棗,也不是這麽個給法啊!

李斯:“我秦國難不成還怕他魏國?”

魏國能給秦國帶來什麽後患?

倘若是惠文王以前,魏國最是鼎盛之時,他秦國還顧忌一下。

如今的魏國,士氣早已頹敗,怎與秦國相比?

“非為怕也。”王綰語氣仍緩緩,不急不慢道,“只是不管是韓國還是魏國,與我秦國都是累世的仇恨。韓人和魏人的先祖,死在秦國人手上的數目,足可以堆積成一座小山。

“他們身首分離,骨頭暴露在草澤之中,父子老弱都當了我秦國的俘虜。可謂民不聊生,族人離散,流亡為臣妾。此恨何消也?

“若是王此番幫助韓魏出兵,那麽只會讓他們壯大,反過來與秦國並肩之後,報覆秦國。”

他這話倒不算危言聳聽。

別看魏王遞來的國書言辭懇切,可若是讓對方找到機會反撲秦國,那麽他必然毫不留情,直接將秦國吞噬殆盡。

想當年,秦國不也只剩下彈丸之地,也同樣東出崤函,占據河西之地,一路劍指中原腹地!



嬴政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的想法,還沒透露一絲一毫,王綰便語出驚人道:“倘若韓魏不亡,則秦國憂患深切矣。”

眾士卿:“……”

等等,這個因循守舊的人在胡咧咧什麽。

這話難道不是他們這種銳意進取,不惜去舊革新的人說的嗎?

只是魏王的國書剛到不久,他們還有功夫慢慢琢磨,不急著今日便出結果。

聽他們吵得差不多,趙聞梟又發來傳送申請,他便喊停,讓一眾人先私下好好想想,明日再議。

廷議結束,嬴政召見幾位將軍,鼓舞一番。

隨後,又將最為緊急的公務處理完,便帶上其他文書到百鳥裏靜候趙聞梟。

到來的人倒是不太安靜。

“哐”一掌,險些讓他的文書滾落一地。

不安靜的趙聞梟語氣雀躍:“秦文正,我來打……打個招呼。”

嬴政緩緩擡頭,沒有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趙聞梟頓時多出兩分心虛。

嬴政垂眸,改完文書,才嗤笑一聲:“打招呼?你打的是哪門子的招呼?打家劫舍的門嗎?”

趙聞梟:“……”

唔,其實他這麽想也沒有錯。

不過!

她臉上詫異:“你怎能這樣看我。我是多日不曾與你相見,心中十分想念,所以情緒激動了點兒。”

嬴政看著“岌岌可危”的文書,險些樂了。

他提聲重覆:“點兒?”

與此同時,一雙鳳眸掃過他身後的張蒼和耿壽昌。

嬴政倒是知道,他們二人最擅長做什麽,因而心中浮出一個猜測。

再瞧她這詭異的親切,心底頓時敞亮明白。

他趕在對方開口前,先將韓魏欲要聯合秦國,一起攻打楚國的事情說了說,順道將士卿們的爭吵簡略說了說。

趙聞梟聽得眉頭飛揚:“好家夥,這是‘保守派說你們激進派的想法,委實太過保守’照進現實了?”

王綰誰啊,這麽虎。

她怎麽只聽過盧綰的大名兒。

嬴政:“……”

試圖理解了一下,發現詞雖然古怪,但詭異貼切。

他問:“此事,你怎麽看?”

“眼觀六路。”趙聞梟往旁邊草席一躺,雙手交叉疊於頭下,翹腳認真思索,“士卿怎麽說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秦王怎麽想。”

光聽士卿所言,都有道理。

而且攻打楚國的確能讓魏國緩一口氣,彌補丟失鄴城的損失。

說不定還能賺一點兒。

只是倘若魏國能吞下秦國把鄴城拿下的這一口氣,也一定會觸底反彈到秦國身上。

嬴政轉首看她:“怎麽說?”

“凡事都有雙面性,秦國和魏國聯手攻打楚國,未必就真的能讓秦國一家獨大。”趙聞梟站在魏國的角度想了想,“但如果我是魏王,這件事情對我而言,的確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如果這場戰爭真的輸了,那麽秦國的銳氣,必定會被大大創傷。

宿敵倒黴,哪怕自己要賠點兒進去,也能樂一樂。

可要是這場戰爭勝利了,那魏國就是大贏家。

一方面,可以得到楚國的人口和領地,將楚國大大挫傷;另一方面,出手的秦國也會被消耗國力,今年恐怕就沒辦法再搞其他事情了。

趙聞梟又說:“可倘若我是秦王,我又為什麽要與魏國聯手呢?”

嬴政順勢問她:“為何呢?”

“首先,這一場仗可以幫助‘我’消耗楚國強敵,削弱對方的實力。這遠比暫時讓垂垂老矣的魏國肥碩一點兒更重要。”趙聞梟看著頭頂橫梁,瞇了瞇眼睛,“再加上天下諸侯都憂心秦國,要是在這時候,秦國適當展露一點敗績,也可以讓其他諸侯國稍微放下戒備心。覺得秦國這一次的出征,與往常所有的戰事都沒有任何區別。”

削弱楚國,別的國家就會蠢蠢欲動,想要跟著瓜分一口。

如此,將來要一統天下時,楚國的國力就會比現在的國力更孱弱些。

再說了,攻打楚國那等遍地水澤的地方,對秦國來說,暫時不是那麽必要,適當顯露敗績,也可以虛晃一槍,保留自己的實力。

嬴政筆尖懸停,擱下。

他轉身看那沒有骨頭的人,目露喜色:“你倒是比我所想的要聰慧。”

“那這個答案,你可還滿意?”趙聞梟翻身而起,趴在文書上,“若是滿意的話,接下來我們要談的事情,能不能給個大點兒的優惠?”

嬴政喜色一收,目光平靜而淡漠,微睜的眼眸挪回文書上。

趙聞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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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史記》《新序》,其實裏面沒有記載,這話是誰說的,只是貼了一圈,發現最符合王綰的思想,所以讓他站出來說這番話,勸阻政哥。全文是很長很長的一段勸誡,舉例非常多,我只取最重要的三個階段,以對話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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