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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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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寒芒炸血霧,一簇又一簇。

趙聞梟松開手的時候,韓瑛眼底都跟著湧出幾縷血色。

“咻”

最後一支箭紮在首領後心。

對方往前踉蹌兩步,忽然僵住,滿是橫肉的龐大身軀轟然倒下,砸在冰冷的沙石地面,露出遠處策馬而來的一行身影。

蒙恬他們警惕地站在火堆前,避開墜落西山的微薄日光,瞇眼看向來人。

“老師,龍陽君也在。”

趙聞梟看見了。

對方那一身特別的氣度,那一張堪稱絕色的臉,在這個臉皮大多粗糙的年代,也沒幾個人能比。

不過對方身邊披甲的老將軍,還有稍微比他要往前一個馬頭的士人,以及士人身後跟著的另一位士人,此三人不知是何人。

除了這幾位之外,其他前來的人皆是徒步小跑。

包括韓翡。

“女兄!”她遙遙招手,小跑往前。

韓瑛略帶戒備,看向那群翻身下馬的人。

礙於來者皆為長者,他們這群年輕人只得先施禮。

為首之人將馬鞭掛到馬匹脖子上掛著的囊袋裏,躬身還禮:“聽聞這裏有匪盜作亂……”他放眼掃過四周倒伏的屍體,頓了頓,看向握弓的韓瑛,“都是淑女降服的?”

“降服”二字,還算客套。

趙聞梟覺得此人大概不是那種官匪相護,特來找茬的、屍位素餐的官兒。

韓瑛將目光從奔跑的妹妹身上,挪到為首之人臉上。

“非我一人之功。”

為首之人不動聲色掃過躺在地上的一對母嬰,再看向她們幾個少年人,只覺頗為駭人。

匪盜大多滿身橫肉,敦實高大,一個能勻出兩三個他們的體格,且數量不少,足有三十餘眾,近四十人。

若是只殺五至八人,將剩下的匪徒嚇退,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對方顯然並非如此。

瞧地上倒下的屍體,便可以知道,匪徒們根本就是被當做砧板上面的魚肉,倉皇逃竄。

身後飛來的箭矢,直接洞穿他們後心。

沒有任何一箭射空。

這等準頭,若是射的都是靶子,倒也不算稀奇。

可定著不動的靶子,與會移動的靶子,根本就不一樣;這移動的靶子,又與活生生的人,有非常大的區別。

對方若不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那麽便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可為首之人覺得,他們哪一種都不像。

心中所想,不過一瞬,他笑著說道:“那便是諸位合力將匪徒全部……射殺?”

趙聞梟沒吱聲。

韓瑛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含糊“嗯”了一聲。

龍陽君則是莞爾一笑:“許久不見,諸位少年的身手,還是這般利落。”

趙聞梟客套道:“龍陽君過獎了,許久不見,可還安健?”

龍陽君:“……尚可。”

不知為何,同樣的客套話,從她嘴裏出來,總是略顯敷衍。

事實上,趙聞梟就是在敷衍他。

若是他們不出現,山匪帶出來的刀、劍、斧、弓、箭等武器,便能歸她處理,帶回牛賀州裝備她凰城的衛士。

可現在都沒了。

她能有好臉色就奇了怪了。

為首之人看向龍陽君:“二位竟然認識?”

“淑女之名,恐怕連楚國的士大夫都有所耳聞。”龍陽君沒有明說她身份,但與明說也差不了太多,“天下士子,恐怕莫有不欲與淑女相交之徒。”

“她是趙氏聞梟?”

龍陽君溫和一笑:“公子聰慧。”

公子?

這人居然還是韓國宗室,貴族之後。

不過六國貴族都喜歡生一大串的孩子,跟葡萄成精一樣,自己都未必能夠認全自己的孩子。

逢年過節,僥幸見得君王,報上名來時,還得從高父一輩開始說,往下順到自己,才能夠讓君王明白自己是哪棵小白菜。

“原是叔趙女。”為首之人驚奇,又作揖,“非眼拙了。”

趙聞梟:“……”

古人的好記性,真是令人羨慕嫉妒恨。

她排行第三、趙地趙氏所出、名聞梟這種事情,到底是怎麽流傳的……

等等。

他自稱“非”,韓國宗室公子,韓非!

趙聞梟忍不住打量眼前這個長得頗有些清臒的……老人家?

對方的形象與後世畫像頗為不同,人是挺高的,可未免顯得太瘦,腰不屈,可臉上風霜卻很重。

明明是荀卿的弟子,看起來卻只比荀卿小個十歲八歲的模樣。

李斯瞧著,可比他年輕許多。

“公子說笑了。”趙聞梟還禮,“公子《孤憤》、《五蠹》之篇,字字入理,很是不俗。”

她客套幾句,便讓蒙恬他們掏出請帖,發給他們幾個。

龍陽君頗有些訝然:“此宴,可覆矣?”

趙聞梟:“自然。”

有錢不賺,她傻了嗎?

雙方再客套幾句,待韓瑛將韓翡拉回來,韓非帶來的兵卒開始收拾殘局,他們便與借來驢車的葉子一道,把母嬰擡上去,告辭回程。

韓非自是不必親自動手收拾。

他望著趙聞梟他們離去的方向,感嘆道:“秦有此人,天下危矣。”

王翦之流已夠可怕,好不容易熬死個戰戰大捷的蒙驁老將軍,卻出了這麽一群少年人。

“秦代代虎狼之君,兇悍猛將,多智狡詐之卿……”韓非眼眸憂愁之色難掩,“諸國不合縱抗秦,衛宋便是下場。”

要麽亡國,要麽只剩彈丸之地。

可不管哪一種,都絕非他們想要的結果。

龍陽君也悄悄嘆一口氣。

韓非說的這些事情,他何嘗不知道。

然而不管他如何憂心忡忡,頻頻上諫,魏王皆不以為然。

所有人都以為,王一如先王那般寵信他,可實際上,王“寵信者”何止他一人!

王今日聽此人一言,後日聽那人一語,從來沒將誰人的話放在心裏,就連出使韓國,亦頻頻拒之。

他此番聯合諸卿請求出使韓國,已令他不快。

縱然最終許之,王還是讓客卿頓弱跟在他身邊,名為陪同、從者,實為監看。

他不敢不從。

可為了魏國有將可用,他還是將久居大梁無所施展的廉頗也拉來,好讓對方千萬不要對魏國心生失望。

兩個苦命人在這頭社交,遠離他們的趙聞梟已翻出韓翡藏好的豆子,啟程回城。

母嬰的情況穩下來,卻算不上太樂觀。

李信他們都不好意思大聲說話,沈默輪流推車,直到回宅。

燈下讀書的魏無知,看見他們擡著一個昏睡的人進來,心下狠狠一驚,把書拋下就朝他們快步走去。

“發生什麽事情了?”

得知出事的並非他們一行人中的任何一人,魏無知才松了一口氣,但這口氣在看見嬰孩情況時,又吊了起來。

夭壽咯!

遭天譴的匪徒,居然能對無辜的母女下此毒手!!

他吩咐仆僮,趕緊去找醫者產婆。

轉了一圈,又著人把飯食端來,讓他們先果腹。

“別急。”趙聞梟按住團團轉的魏無知,“我們常常在野外奔走,身上隨時都會帶著幹糧和肉幹,餓倒是餓不著。”

反過來安慰完魏無知,她才抽出空來,問清楚事情始末。

韓瑛這邊將事情說得條分縷析,一清二楚,趙聞梟沒有什麽疑問。

她看向韓翡:“公子非,是你尋來幫忙的?”

韓翡怯怯點頭。

“反應挺快。”趙聞梟笑著誇了一句。

而且眼光居然還不錯。當初能從這麽多人裏,挑中她求助;今日又能相中韓非來幫忙,沒有找上什麽混人。

也是一種能耐。

她問完便喊兩人一道用飯。

以後人的目光來看,如今的形勢似乎異常明朗。

楚國還沒去,暫且先不說。就當前去過的國度而言,似乎都各自有其沈屙積重,難以回轉的問題。

一個個王朝腐朽敗落,大秦一統的未來,似乎一目了然。

然。

身在局中,她可以明顯感覺到,秦也同樣面臨著十分嚴峻的問題。

它這個戰爭機器的巨輪滾得太快了。

中原之地就那麽多,可軍功管理人員終究有限,秦國有功之人卻眾,想要安撫這批有功之將士官卿,便唯有不斷擴大秦的疆域。

疆域大了,各地需要的人便會多。

這思路也不能說不對。

倘若只是把當前的問題解決,不考慮其他任何事情,這辦法是最常見不過的法子。

不過弊端麽,不看後世光看現在,那便是這群砍臣一個賽一個有主意有能耐,如果繼承人不夠魄力,便會釀造一出“仆反主”,“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戲碼。

趙聞梟總覺得,自己的後代也得面臨這種問題。

但她也不能為了顧慮後代,就放過人才,讓牛賀州花個幾百上千年的時間,才從部落走向城邦,從城邦走向諸侯國。

那也很要命。

一頓飯,剛好足夠她梳理清楚諸侯國之間的關系與弊病,並且從中嗅到龍陽君帶著一位老將軍,出現在韓國的不尋常之處。

飯碗放下,她看向蒙恬。

門外有仆僮稟告,說那對母女醒了,剛剛用完一碗羹,想要拜謝救命恩人與此間主人。

她便暫時將此事放下,結伴過去。

孩子母親,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屈尊降貴,一時有些惶恐,差點兒帶著孩子跪倒在地。

幸好在場的,都是身手敏捷的好少年,沒真的讓她跪下去。

魏無知方才也聽到了韓瑛所言,對她的遭遇感到十分唏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身體養好,再離去不遲。”

孩子母親搖搖頭:“怎敢叨擾諸君。再說了,我家中還有一雙女兒,大女兒才五歲不到,二女兒三歲多……我、我放心不下。”

知道這年頭對貞潔看得不重,趙聞梟便問:“你夫與姑舅待你並不好,匪徒到來,直接拋下你與孩子就走。這樣的人,你為什麽不離開他?”

孩子母親苦笑:“我本無根人,是他們家撿回來養大的孩子,若是離開他,又要往哪裏去呢?”

這天底下,就沒有不打仗的地方。

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要如何躲避戰亂?

若是又遇到匪徒流寇,碰到這種半大不小、吃了飯卻幹不了活的孩子,根本不會留情,舉起刀斧就殺。

“難道你就沒有一技之長?”

“何為……一技之長?”

“種田、織布、編草藤竹篾、做飯洗衣、挑土運石。”趙聞梟說,“或是開渠、修刀兵、馴養禽獸、漚肥養土等等。”

一座城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對方要是有自救的精神,她並不介意讓凰城多出三張嘴吃飯。

孩子母親小心翼翼問:“淑女所言,前者都使得,可我不能為隸妾。”

一日為奴則終身為奴,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變成奴隸。

“不用為奴。”趙聞梟笑著搖搖頭,“就算是奴,我們凰城的隸臣妾,還可以通過做工變回良民。你要是怕我騙你,我可以先帶你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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