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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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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趙聞梟用匕首將羊骨紮穿,碎末子濺在雪地上,星點紅褐色散布。

蒙恬他們也是第一次直面這麽刺激的場面,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大氣也不敢出,目光只在三人之間來回倒轉。

蓋聶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說多可怕的事情,又似乎早已經對嬴政的身份有所懷疑,此番不過是在氣定神閑地試探;嬴政臉上的笑意非常淺淡,但是並沒有消失,一雙狹長的鳳眸直直對上蓋聶雙眼,不避不讓,但也沒有說話。

至於趙聞梟,她拔出卡在骨頭裏的匕首,用力拉扯著羊皮,“撕拉”幾聲連響,將羊身上一整塊皮毛剝下來丟在一邊,那漫不經心的姿態,仿佛是在警告,又仿佛只是隨手一丟。

三人都看似閑適,但是身上的氣勢如有實質一般往四周擴散,互不相讓,似乎將空氣都推走,頓時令人感覺呼吸困難。

“殺秦王?”嬴政自覺自己的脾氣又比先前好了不少,居然沒有當場大發雷霆,讓趙聞梟將此人直接殺掉,甚至還有心情扯著嘴皮子笑起來,“七國之中,想要殺秦王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是去送死,甚至沒能見到秦王一面,柱下史所寫的史書,都無法為他們著墨一筆。不知道先生此番,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嗎?”

蓋聶聽聞秦王暴戾,脾氣急躁。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臉帶微笑,氣勢不凡的高大年輕人,忽然就笑了。

“你說的對,七國之中包括秦國在內,想要殺掉秦王的人都不少,只是秦王身邊守衛森嚴,光是靠近他就不是什麽輕而易舉的事情。”他順了順自己臉上的短須,目光中多出兩分和藹顏色,“老夫一把年紀,早就已經不過問這七國爭霸之事,剛才所言,不過是玩笑。主在試探一下小友,看看你是不是前來游說我去刺秦的人而已。”

“哦?”嬴政揚眉。

蓋聶輕嘆一聲:“名聲所累,亦是不得平靜,想邀老夫刺秦的人可不少。”

嬴政淺笑:“原來如此。”

蓋聶:“自是如此。”

“既然如此”趙聞梟把分割好四肢、軀體和頭顱的羊處理了一下,把切成一塊塊的羊腿丟進瓦甕裏遞給蓋聶,“那就麻煩大師將羊腿拿進去燉著,再找幾個甕來。”她用匕首拍了拍羊被刮得幹幹凈凈的頭顱,“這可是一只大肥羊,一甕裝不下。”

蓋聶:“……”

小娃娃說話還怪有深意的呢。

他含笑接過,抱在懷裏,轉身去了。

蒙恬、蒙毅和李信一揉臉,屋裏屋外三人都配上禮貌周到的笑意,仿佛從未緊張過。

葉子和阿蘭不懂他們幾個人之間的風起雲湧,只知道剛才令人有些窒息的氣流,仿佛又重新流動起來,於是大舒了一口氣,重新托起臉,等著雞湯出鍋。

蒙毅伸出手,想要接過蓋聶手中的瓦甕:“先生不如把這個交給我,我帶到裏面就行了。”

“哈哈哈,不必,老夫還沒老到走不動這幾步路。”蓋聶笑著推脫,“小友身上有傷,還是好好養傷罷。”

他拍了拍蒙毅的肩膀,立即便感受到手掌下結實有力的肌肉。

真真正正練過功夫的人都知道,尋常武夫可練不出這樣如老樹般虬結勃發的肌肉來。

蓋聶心裏發癢,難得想要和人打一場。

蒙恬見蓋聶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對,趕緊從內室走出來,接過他手上的瓦甕:“這羊腿就交給我來燉好了,老師需要的東西,還得麻煩前輩去找找。”

教官一詞帶了個“官”字,他們不好大大咧咧喊。

蓋聶笑著去了,還招呼楞在旁邊一動不動的李信,將好幾個瓦甕搬出來裝肉。

肉剛裝好,村子那邊傳來一陣喧鬧聲。

“砰”一聲巨響,似乎有木頭斷裂,瓦器砸爛。

幾個人都非常敏感,當即豎起耳朵細聽,蓋聶卻已經拿起手邊的大木棍,腳步匆匆沖了出去。

葉子和阿蘭探頭:“這是怎麽了?有野獸群來襲嗎?”

蒙恬仔細聽了聽,搖搖頭:“這不像是野獸群來襲的動靜,倒像是山匪來襲的動靜。”

野獸群來襲的話,會伴隨著整齊有節律的腳步聲,東西被撞倒踩爛的聲音,遠不如野獸群本身的動靜大。

除非來的野獸不多。

山匪來襲則不然,他們的腳步聲會十分嘈雜,反而是打砸聲更響。

“走吧,去看看。”趙聞梟用地上的積雪把手上的油汙洗幹凈,她沒動自己身上的秦劍,而是在庖廚外頭,隨手拿走一根結實的木頭充當武器,“葉子、阿蘭,不是想要知道什麽叫‘文明’麽,老師帶你們見識見識。”

他們一行人,每人都撈了一根木棍子,站到山林的小坡上。

有林子裏的樹木陰影遮蓋,村莊那邊的人看不到他們,他們卻能把村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蓋聶已經沖進村子裏,對上那些拿著耒耜和在棍子上綁了矛頭的山匪。

這個村子似乎並不太大,只有十幾戶人家,放眼一看,加起來不到一百人,但是山匪卻足有一百餘人,相比有些耒耜都拿不上的村民,這群山匪稱得上武器精良。

葉子有些不太理解:“兩個部落互相之間打架,有什麽好看的?”

部落?

嬴政忍不住把目光轉向趙聞梟,帶上些許同情。

有這樣的部下,真是她的現世報。

趙聞梟顧著看兩邊力量的分配,沒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她對不在拉練中的自己人,向來脾氣和耐心很好,聞言先跟她回顧什麽叫一個國家裏的某個鄉裏。

葉子想起從鹹陽走來的一路所聞所見,更是疑惑:“既然這些人都是流亡在外的匪徒,為什麽附近沒有武吏過來幫助這些村民趕走他們?”

要是有不屬於自己部落的其他人,膽敢趁著大部隊不在,偷襲部落裏面的老人和小孩,那首領肯定不會放過他們。

“這就是每個國家之間管理制度不同所造成的落差了。”趙聞梟說,“秦國的賦稅雖然苛刻了一點,但是在人口管理這方面卻做得很好,魏國雖然是最早實行法的國家,但是卻沒能夠將法貫徹到底,所以就造成了現在你所看到的這種場面。”

具體的原因比她說的要覆雜得多,但是對於葉子而言,這兩句話已經夠她思考了很久。

“所以你說的文明到底是什麽?它很覆雜,因為文明代表的是人類未來的曙光精神上的也好,物質上的也罷。這些東西得以被人用文字承載下來,流傳百世千世萬世,子子孫孫不停螺旋往上,向著光明與坦途改進。所有想要倒退文明的人,最終都會變成罪人被唾罵。”

看見兩個小孩姐眼神越發茫然,就連蒙恬、蒙毅和李信眼裏都有些不太理解,她才話頭一轉,用更人性的話去解釋

“文明就是讓弱者不恐懼,讓強者不囂張,讓惡人怕做惡,讓善人能平安。”①

恰在此時,一個手中拿著劍的匪徒,拽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拖到雪地上踹倒,將劍刃高高舉起,眼看就要屠殺無辜。

“!!”

葉子和阿蘭他們幾個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們感覺自己的腦袋裏面好像有一陣風吹過,將腦子裏面的濃霧全部都吹散了,看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又似乎有一大股清流從她們心中穿過,激起一層層波浪的同時,也將鋪在心底裏面的那些淤泥一並帶走。

“當篤”

危急的時刻,蓋聶從旁邊冒出來,用手中的木棍將匪徒的劍刃挑走,紮進樹裏面,而他一手敲向匪徒的腦袋,一手拽著孩子緊緊按在自己的懷抱裏,沒有讓孩子看見這兇險又血腥的一幕。

葉子禁不住想:“可若是沒有蓋聶,沒有天降幸運,他們又該如何?”

“好了。”趙聞梟正色,“我們潛在黑暗中這麽久,大家應該都知道目前的情形如何了。秦文正和蒙毅留下來,蒙恬和李信做先鋒,往前沖出一條路,葉子和阿蘭充當兩翼,保護你們兩個師兄一側和背後,你們四個不要走散了。”

她說著,倒是自己先沖了出去。

四人下意識問她:“那你呢?”

趙聞梟瞪著石頭彈出去,在月色下拖出殘影。

她說:“身為你們的老師,肯定要以身作則,擒賊擒王了。”

挑起這場無端禍事的人,倒是夠怕死的,躲在十幾人中間被保護得牢牢的,好像這村裏面的老弱病殘真的能夠殺死他一樣。

她冷哼一聲,從蓋聶身邊經過,一條棍子連敲三人腦袋,瞬間就染了血,滴滴嗒嗒往下落。

蓋聶感覺到一股凜冽的氣息從身後劃過,警惕回頭看了一眼,卻正見趙聞梟反身擡腳,一個飛旋,起腳用膝蓋窩夾住一個人的腦袋,一個反折落地,把他的腦袋活生生擰斷了。

“哢嗒”一聲骨響,讓人瘆得慌。

她太猛了,嚇得沖上來的匪徒瞬間腿軟,往後倒退兩步。

蓋聶:“……女俠好力氣。”

“過獎過獎,一般一般。”趙聞梟隨口謙虛一下,甩手往後一砸,一個的頭骨當場就發生了形變,見了太奶。

蓋聶:“……”

這個女娃娃怎麽莽得跟牛一樣!

不遠處的首領,好像已經看到了這邊的情況,有些畏懼趙聞梟的神力,想混在人群當中不被認出。

“不跟你們鬧騰了。”她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棍子甩出去,砸開擋路的人,又用腳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長木,充當長槍使用,掃地一樣左右撇動,瞅著一群人的腳跟打。

一路過處,沒有人不捂著腳倒下。

嬴政看得眼眉飛揚,問蒙毅:“決之,你覺得軍隊能不能練出這樣一支隊伍來,先將敵人清掃一番。”

蒙毅:“……恐怕有些困難。像教官這樣有神力的人並不多,而在有神力的人裏面,還需要他們能夠有巧勁,更是不多。而且萬人的戰場與百十人的鬥毆,還是有區別的。”

戰場上,此物並非不可用,但是他們秦國的長矛陣已練得十分嫻熟,拋棄長矛陣練這個不明智。

嬴政有些惋惜。

蓋聶看了好幾眼,但還是偏向救人,沒跟著前去。

蒙恬和李信沖鋒在另一側,主要是清掃出一片他們物色好的安全地帶,讓所有人都集中起來,不要亂不要散。

他們一邊打匪徒一邊還要大聲吶喊:“村民們!拿起你們手邊所有能用的東西,不管是木頭還是石頭,躲到我們身後,我們會保護你們,也請你們註意保護好自己。”

重覆喊上幾遍之後,倒是有人聽清楚了,開始帶著自己家裏的老小躲到他們身後。

蒙恬向來細心又穩重,更在意四周的安全,宛若青山一座,引得流水自來。

李信則像是一把鋒銳的劍,帶著少年肆意張狂的氣息,如同一株還沒有長成的白楊樹,已經初具風骨,站在那裏便是一柄銳劍。

嬴政背著手,臉上多少帶出些許驕傲。

這就是他相中的郎官們!!

葉子和阿蘭平日一跳脫一木訥,沒什麽面對匪徒的經驗,但也不畏懼見血。

收起跳脫的小孩姐,眉宇之間全部都是恣意張揚,英姿勃發,她如今就是一棵拼命汲取土壤往上生長的小樹,卻已經能夠窺探到將來樹冠蓋天,挺拔蔽日的風姿。

素來慢吞吞的阿蘭,此刻也鋒芒畢現,一根棍子耍得相當淩厲。

她看見李信旁邊有個匪徒想要偷襲,帶著碎雪一個滑鏟飛過去,棍子從那人下巴往上挑,一下就將對方的下頜骨打碎,再旋身借力,一腳將對方踹出去。



匪徒撞歪一棵歪脖子樹,被上面抖下來的雪埋了半截身。

李信瞪大眼。

平時看起來呆若木雞的小師妹,竟還有這般能耐!!

趙聞梟則以“一女橫掃,萬夫莫當”的氣勢,單挑出重圍,浴血一身,就連臉上也不能幸免,沾上星星點點的血痕。

匪徒首領看她靠得越來越近,心裏越發慌張,拿身邊的人做盾抵擋,倒是誤打誤撞暴露身份。

“找到你了。”

趙聞梟這一聲笑意,嚇得匪徒首領翻身上馬就走,再顧不得其他。

他慌慌張張,嗓音都喊得劈叉了:“攔住她,你們都給我攔住她,她只有棍子沒有弓箭,等我回去我就找弓箭手和刀斧手前來救你們!”

或許是被他嘴裏的“救”字所迷惑,本來有些慌慌張張想要跟著逃跑的人,居然又聚攏起來,攔住趙聞梟的路。

他們手裏全部都是長兵器,就算她把武器全部挑飛,在沒有滑雪板的情況下,對方騎著馬也能快速離開。

她當即改變策略,往後撤退幾步,再沖著圍攻上來的人跑去。

匪徒並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但是看著她往劍鋒直直撞來的不怕死樣子,心裏已經生了怯弱之氣,像是一只被猛虎嚇到的野狗,咽喉裏發出低低的懼怕的聲音,四肢發軟無力,齊齊退避。

趙聞梟手中搶來當長槍的簡陋武器一挽,被當做標槍擲出去。

“咻”“噗”

標槍正中匪徒首領後心,直接穿胸而過,透出一截利刃尖刺。

濃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滑落在馬脖子的鬃毛上,又被馬兒甩著頭濺落到雪地上踏汙。

匪徒首領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這東西拿去狩獵尚且覺得駑鈍了些,怎麽可能隔著那麽遠的距離紮穿他身體。

他、不信。

“咚”

一聲悶響過後,匪徒首領往側面栽倒,在雪地上暈開大片血色。

趙聞梟冷哼一聲,擡腳勾起地上不知誰落下的一根棍子,握在手中。

她鳳眸閑涼,話語更是錐心

“殺你,還要挑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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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什麽是文明?文明就是:讓弱者不恐懼,讓強者不囂張,讓權力不傲慢,讓社會更公平,讓惡人怕作惡,讓善人能平安。讓人人互相尊重,風氣祥和,這才是平等和諧的社會。王朔

本文引用其中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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