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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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十二月的北風,像刮骨刀削過臉龐。

趙聞梟說話時不緊不慢的語調,就是那磨得刀“唰唰唰”一直響的水磨石,刀刀都從鼻尖上擦過,但是又還不至於傷筋動骨,只是令人膽戰心驚。

“……這個重點,就是尋找兩到三個支撐點。支撐點需要滿足的條件是……你們看看自己四周,有什麽可以滿足這個條件?”

一段話,楞是被她拖長半刻。

李信身上沒有冒冷汗,但是冒出大片雞皮疙瘩,擡腳尋找支撐點,努力伸長腿,腳尖點在巖石上,用力。

“嘩嘩”

樹枝劇烈搖晃起來。

兩個掛在中間的人臉都白了,頭腦發昏。

趙聞梟啃一口兔子頭,慢條斯理道:“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這樹枝跟樹枝的韌性也不太一樣,如果遇上彈性好的,還需要另外考慮支撐點……”

李信和葉子:“……”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上了崖,手腳都被凍得發僵。

趙聞梟招呼他們:“都過來烤烤火,先禦寒。”

一眾人走近時,她將獸皮裘衣丟過去,讓他們把手腳露出來,看看有沒有凍傷。

意料之中沒有,但她還是讓每個人都喝兩口烈酒暖暖身,搓搓手腳,問他們這次拉練感覺如何,可有吸取到什麽經驗教訓。

蒙恬和阿蘭都老老實實當課代表,將事情總結概括發表感想,條理分明。

分明只是臨時發言,卻標準得像是演講稿。

李信和葉子的經驗教訓只比他們多上一條而已三思而後行,再也不莽撞了。

“我覺得我並不是莽撞,只是倒黴……”李信還小聲補充這麽一句。

趙聞梟就著他們的精彩表現佐肉,啃完一只兔子,用雪把手搓幹凈,並不對此發表感想。

“趁休息時間,再給你們說說另一種情況要是沒能抓住東西,應該如何自救。”

剛遭過罪的葉子,總算靜下心來認真聽。

“如果抓不住,也要給自己找緩沖點,找巖石、樹枝之類的東西落上去,減緩沖力,可以增大活下來的機率。

“在此過程中,請專註想想自救的措施,比如我現在說的話。這可以讓你們的四肢放松,方便頭腦操控。如果四肢僵直,手腳動作跟不上腦瓜子,一失手,你就會像一塊冰砸落在石頭上,‘嘭’一下就粉身碎骨,知道嗎?”

葉子:“……”

並沒有感覺到放松,只覺得可怕。

阿蘭歪著頭,不是很理解地看著她,卻並沒有發問。

蒙恬為大家總結:“所以,教官的意思是,盡量放松下來,控制住手腳,不要沈浸在‘我是不是會摔死’的恐慌中。”

趙聞梟讚許地看他一眼。

李信有疑問:“那萬一腦子空太久,已經快到崖底了,要怎麽辦?”

這種時候,還有得救嗎?

趙聞梟挑撥柴火,涼涼吐出兩個字:“等死……”

眾人:“!!”

“……是絕不可取的蠢念頭。”她悠然補充。

眾人:“……”

這種時候,說話就不需要大喘氣了。

“要是到了這種地步,你就記住一件事情,要讓自己的雙腳先落地,不要蠢得用腦子挑戰大地母親梆硬的肌肉。

“落地時,腳尖先朝下輕點,腳掌著地,向側面倒去,不要正面撲倒或者往後仰。這樣有利於拆解緩沖墜落的沖力,先用下半身吸收一部分,再用手轉化一部分。”

阿蘭慢吞吞開口:“要是我辦不到怎麽辦?”

趙聞梟:“實在辦不到,那就往前倒也不要後仰,前倒可以用手臂卸掉一部分力,後倒的話……問問你們的尾椎骨和頭骨有沒有石頭硬。”

“……”

不知為何,他們四個的尾椎骨和後腦勺突然一疼,還有些發涼發麻。

趙聞梟繼續往下說:“在這個過程中,註意把你們的兩條腿緊緊給我夾在一起,想象有百萬黃金就在你們□□,一松就什麽也沒了。雙腳同時著地能增加接觸面積,讓下半身吸收掉更多的沖擊力。”

李信思緒一歪,忽然想到:“那腳大的人豈不是很有優勢?”

趙聞梟笑著看他的腦子:“哦,那他的腳大概是比你的腦仁還要大上好幾倍吧。”

李信:“……”

葉子最先反應過來,“噗嗤”一下就笑了,阿蘭不明所以,但葉子笑她就笑。

厚道如蒙恬,也一下沒忍住,跟著大家“噗嗤”“噗嗤”。

“怎麽,之前根據足跡判斷包含人在內的各種動物體重、體型的課程,你是缺席還是沒聽?”趙聞梟這麽問他。

她臉上是笑著的,但李信就是莫名抖了抖,有些生寒,趕緊收緊自己的裘衣。

他想王離了。

真的,沒說玩笑話。

“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一個註意事項屈膝。”趙聞梟收回目光,看著一眾人,“此乃應對所有高空墜落時,最重要!也最簡單!的自救方法。但註意不是抱膝,別真把自己當球了,就是放松情況下的微微屈膝,此舉可以減少三十多倍的傷害力。你們腦子入水了,也給我牢牢記清楚。”

四人齊齊點頭。

“最後,”趙聞梟將手中的樹枝丟進火裏,“人從高處墜落,摔到地上至少還有一次反彈,比彈落的橡膠球少幾次,但也要註意雙手抱頭。

“別用腳傷換來性命,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又還給閻王。判官見了你們都得搖搖頭,請你們先走火海控控腦子裏的水,免得帶到下輩子去,平白無故為他增加工作量。”

眾人:“……”

至於落地後自我檢查傷勢,治療傷勢之類的事情,蒙恬和李信都學過,趙聞梟叮囑他們教小師妹,自己靠在樹根上瞇一陣。

等火逐漸變弱,她就收回裘衣,將這群人趕去拉練:“別忘了你們的兩百裏還差一百多裏。”

四人如夢初醒,“唰”一下滑出去,留給她一道殘影。

只是耽擱小半天功夫,他們並沒有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館舍,而是在夜晚的風雪中,哆哆嗦嗦翻墻。

院子裏觀星的張蒼三人組:“……”

怎麽一個白天不見,他們就憔悴了這麽多。

托今日這兩百裏的福,趙聞梟得以繞著鹽池轉悠一圈,從遠處俯瞰這一粒鑲嵌在謝州上的明珠,順便還在附近河裏敲冰釣魚,拖回一筐活魚。

她心情大好,人也精神,腳步都是蹦跶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蛇行上廊,挨個打招呼:“哎呀呀,是長青呀;哎喲喲,長生也在啊;哎嘿嘿,季秋也一樣吶。”

三人:“……”

她……沒事吧?

真正有事的四個人,完全被他們仨忽略,只能可憐巴巴裹著獸皮裘衣,親自去庖廚找食物。

這種時候,有點兒熱乎乎的湯也好,羹也罷,只要能吃就行!

但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們還要自己燃竈起釜煮羹。

嬴政到來時,四人正縮在屋子一角淒涼搶食。

葉子和阿蘭搶食格外兇猛,蒙恬和李信一個不留神就要空碗,完全不敢松懈。

嬴政捏著一張紙,默了默:“他們這是餓了幾日?”

“餓了七個時辰不到而已。”趙聞梟將植物圖鑒收起來,把新添細節的路簿丟給他,“既然你來了,我先回牛賀州一趟,把東西帶回去,一個時辰後回來找你。”

嬴政攔住她,“離開之前,要不你先把這句話當我面說一遍?”他將信展開,露出上面的墨字,“趙聞梟,別人的良心是有限,你的良心,怎麽還帶條件?”

趙聞梟:“……“”

說這麽押韻,想當rapper出道呢。

“那什麽……”她打了個哈哈,蒙混過關,“放在隔壁的東西有點多,我先過去處理一下。”

她腳底抹油,跑得比滑雪都快。

嬴政:“……”

牛賀州。

相裏嬌看到趙聞梟又帶這麽多東西回來,有些心疼她花費的錢:“城主,往後可莫要這麽鋪張浪費,我們不要這些東西也無妨。”

古骰看著冰籮筐裏還在活蹦亂跳的河魚,有些吃驚:“我們凰城附近的河流也不少魚,城主帶這個回來做什麽?”

她對魚不太稀罕,但是對冰很稀罕,幾乎要把自己整個人貼上去。

“哇”古骰抱著冰籮筐,把臉埋上去,“這要是熱的時候有這東西,該多舒服啊。”

趙聞梟拉開她:“剛出汗,小心凍感冒。”

古骰哪知道感冒是什麽,只是她的信仰的使者開口了,她也就依依不舍松開。

“這魚的種類不一樣,這東西更鮮。”趙聞梟說道,“要是做魚膾,會特別鮮美。”

她簡單交代聊上幾句,便去找幾位隊長了解日常事務的進展,然後找到擅長土木測繪的趙伯昭,讓她選個好地方,做個大大的地窖,以後每年冬天都能從秦國把冰搬過來。

趙聞梟就一個條件:“這冰窖,一定要足夠大,要是支撐力不足,做成分好幾個房間的也行。”

趙伯昭覺得不難,剛好冰窖之上還能做避暑的宮殿,讓她們城主可以在夏日找一絲涼意。

正事談完,估摸著還有兩三刻,趙聞梟也不太想那麽快回去,免得要被嬴政抓個正著,找她秋後算賬。

她背著手,手上提著一網兜新鮮挖出來的黃連,溜達到鳳皇神殿側殿的後勤處。

如今,此處已經按照習慣,在旁邊掛了塊木牌,寫著“少府”。

少府有六所,入內往右走就是太醫所。

在庭院裏研磨藥材的夏無且一眼就掃到那背著手,姿態休閑踱步的某某人。

他抓起日日帶在身邊的藥囊,提起衣擺就跑:“城主!留步!”

趙聞梟莫名回頭。

夏無且已把有她兩個腦袋大的瓶瓶罐罐,一股腦塞入她懷裏,叮囑道:“藥分兩份,一份給城主,一份給文正先生。你們行走在外,藥物不能少。你瞧瞧你,臉上都凍裂幹了!”

他趕緊翻出蛇油膏脂,把藥囊搶回來,把蛇油塞她手上。

“快塗塗臉。”他又著急忙慌想要去找鏡子。

趙聞梟趕緊拉住這位年紀輕輕,卻有奶媽心思的醫者,把黃連塞他手裏:“無且,不急,我晚點兒回去借秦文正的眼睛用用就好。”

夏無且呆滯,楞楞抱著黃連。

城主說,要借什麽東西當鏡子用?

她隨手把蛇油塞進懷裏,抱過藥囊,問他最近藥物研究搞得怎麽樣。

夏無且瞬間忘記剛才的事情,有些羞愧。

他學東西很快,做出來的藥效用也很好,只要是醫書記載過的病例,他都能妙手回春。

但是研究新東西……

“沒有什麽進展。”他老實巴巴看著趙聞梟。

牛賀州遍地是藥材,可他大概是有些不爭氣,沒能把遍地藥材用上。

趙聞梟輕咳一聲,打探道:“那個無且啊,假如……我是說假如哈……”

夏無且:“??”

趙聞梟眼神飄了飄,話卻很直:“假如我在其他地方找來一位醫術不錯的醫者,你……介意嗎?”

夏無且眨眼:“我只會簡單的看病和制藥,其他非我所擅也,城主找人豈非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在大秦醫所,也不過小小侍醫,天天捧著藥囊跟在王身後,在對方需要藥時及時取出,如此而已。

趙聞梟樂得拍著他肩膀,一個勁兒誇:“無且大度!”

夏無且被誇得臉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總覺得自己有些辜負城主的厚望,對方把整個牛賀州的藥物都隨他用取,若是他有所需要,而衛士不能取,她剛回來就會馬上出去采摘。

“對了,”夏無且一驚,險些又把事情給忘記,“昔年秦越人被害,弟子子陽逃亡,聽說逃到燕國督亢易水一帶去了,城主若是經過,可前往求才。”①

趙聞梟不熟這些歷史,好奇問:“什麽秦越人?”

歷史課本上,好像沒有這號人物吶。

“就是昔年給武王治病那位盧醫,時人謂之為‘扁鵲’,聽聞他師承長桑君,是長桑君最出色的弟子。”

趙聞梟:“!!”

什麽長桑君和秦越人她不曉得,但是扁鵲!四大名醫之一!!

他的弟子能差到哪裏去。

“順路!”趙聞梟一臉篤定道,“這路很順,條條通他家都沒問題。”

不順她也給它捋順了。

火凰:“……”

宿主練過變臉吧。

趙聞梟跟夏無且聊了一陣,稀罕得拍了對方肩膀半晌,又跑去逗浮丘伯身上趴著的小動物,逗得小猴小兔從溫順到齜牙。

浮丘伯一臉無奈:“城主……”

趙聞梟立馬背著手就跑,不給他溫柔的長篇大論任何發揮空間。

避無可避,她還是回到魏國館舍。

從隔壁內室一出長廊,便碰見一道踮踮腳就能把屋檐整片掀開的高大身影。身影回過頭來,露出一張在霜白月色下,輪廓鋒銳得能砸死人的臉。

關鍵是,那張臉的主人,一副“終於被我逮到你”的清賬樣盯著她。



那問題就來了:如果她不想白跑,要怎麽勸說秦文正這記仇又摳搜的家夥去探探燕國,給她加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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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梟姐(倔強微笑臉):你們沒聽錯,我把人算計完,還想要他給我送錢。需要一份哄人手冊,急,在線等!

【註釋】

①秦越人:“秦越人和弟子子陽、子豹等,綜合應用多種療法,成為中國醫學史上進行辯證論治和施行全身綜合治療的奠基人。”《中國醫學通史》

秦越人就是給砸斷髕骨的秦武王嬴蕩治療的那位名醫,但因為遭當時治不好武王的秦太醫李醯妒忌而被殺害。當時被喊作扁鵲的就是他,他的老師是長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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