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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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跪倒者一通攀扯。

趙聞梟不通刑獄諸事,讓最為剛正理智的蒙毅將此事梳理清楚,多方核驗,確定罪狀。

爾後挑選一個晴朗的日子,速速處決罪魁禍首:魏盅、趙釜和魏廝徒三人。

此三人先前在驪山服役便勾搭在一起,兩人看魏廝徒一直當黔首,沒有機會提升地位,便想要借著職務之便,助他升遷。

“都是我們鬼迷心竅!”

三人跪下打自己大巴掌,企圖喚起趙聞梟的惻隱之心。

他們總覺得,能只身冒險應對犬狼和森蚺,讓他們呆在火堆旁邊不要亂動的城主,定是心軟的人。

“你們是不是覺得,女人都是柔軟的,只會聽從感情而罔顧其他?”趙聞梟坐在臺階上,終於逮著閑暇,用衣擺擦幹凈自己的佩劍。

佩劍上所鑄乃玄鳥紋,她大拇指隔著布料掃過,抽空思索了一下,如果坑嬴政給她重新打一把鳳凰紋的劍,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鳳眸隨著翻轉過來的劍撩起,落在哆哆嗦嗦的三人身上。

三人都不敢說話,但是心裏幾乎都在想:女人不就是被感情驅使奴役的麽,就像男人被權利驅使奴役一般,終生趨之若鶩。

秦國宣太後這般逐權的烈女子,總歸還是太少了。

“想什麽。”趙聞梟慢條斯理擦著劍鞘底部沾惹的泥巴,“說來聽聽?”

三人埋頭。

趙聞梟一聲嗤笑:“是不是在想,女子向來如此,有什麽可說的?”

三人戰戰不言。

城主的聲音很和煦,臉上也帶著溫善笑意,但他們心裏卻生出一股寒氣。

“可是,這世間哪有什麽向來如此。天地混沌初開,本無山川河海,後來有之,本無人類,女媧捏之。人活著啊,就誕生衣食住行,繁衍聚居諸事……什麽是向來如此的呢?不過是掌權者怕大權旁落,以語言精心織就的一個虛假世界,讓所有人遵循他的規則而行。”

“唰”

擦幹凈的劍出鞘。

寒光在地上一閃而過,擦過三人發抖發白的指尖。

他們瞳孔一縮,感覺指頭一涼,那劍似乎已經劃過指尖,將指頭削下來。

驚恐恍惚定睛一看,才發現不過是道劍影。

他們的手指完好無損。

趙聞梟把劍鞘丟給蒙毅拿著,繼續用手中棉布擦拭劍刃,哈一口氣,擦一擦。

魏廝徒他們只覺得,那一口氣像是閻王所吐,忒的嚇人。

饒是一直跟隨他們的蒙恬等人,都覺得腳底生寒氣,有些琢磨不清楚教官的心思。

更別提那些圍觀的鹽民。

還有被貶為隸臣妾的十七位刑徒。

劍擦幹凈,趙聞梟才站起來,挽了個劍花:“女人本該如何,該由女人說了算,不是‘向來如此’便如此。你們搞清楚一點牛賀州的凰城與鹽城都是我締造的世界,我說的話,才是‘向來如此’。”

隨著輕飄飄的“此”字落地,一條白線壓著三人下巴劃過。

繼而,紅線在三人脖頸冒出,“噗呲”濡濕黃沙地。

他們軟軟倒下,悄然無聲死去。

“以後,這邊就叫鹽城。”趙聞梟伸手擦掉劍刃上看不清的細微血汙,對章邯吩咐道,“梟首,成文,誦讀十遍,以儆效尤。”

她轉身回神殿。

困死了,先睡一覺。

章邯呆滯兩息,才反應過來,對著階梯上的背影行禮:“是。”

場面過於幹凈利落,鹽民初始還毫無感覺,等三顆腦袋被高高掛起來,王離拿著章邯所寫文書宣讀三人罪狀時,鹽民才重重打了個寒戰。

最令人驚懼的死亡,原來不是嘶聲裂肺的淒厲叫喊,而是水消失在水中。①

毫無聲息,再難尋覓。

所有人的臉都白得像樹蔭底下的水,泛青,透明。

火凰感嘆:“我以為你又要搞什麽大場面騷操作震懾他們,沒想到這次這麽正常。”

甚至流程標準得過於“文明”,顯不出任何懲戒、恫嚇的意思。

趙聞梟躺在神像背後,頭枕雙手:“我是要建國,又不是要搞土匪窩。”

一驚一乍像什麽話。

火凰嘀咕:“那你殺犬狼還搞粉塵爆炸這種裝神弄鬼的操作?”

“嘖,粉塵爆炸是有科學根據的。可燃粉塵與空氣混合物快速燃燒,加上充足的氧氣,瞬間提高溫度壓力,於是形成爆炸現象。”趙聞梟翹起腳,“初中物理的內容,你們沒做過這實驗?實驗沒做過,難道老師還沒叮囑過,讓你們不要在明火的煤氣竈旁灑面粉揉面?”

火凰:“……沒有。”

趙聞梟懶懶道:“忘記了,你們沒讀過書。”

火凰炸毛:“我們是不需要讀書,直接錄入數據!!”

這話說的它們跟文盲似的,真難聽。

“嗯嗯。”趙聞梟睡意漫上來,應付道,“那你們的數據庫可真完整。”

火凰不想和她說話了。

它用翅膀捂著腦袋,撅起屁股對著她,氣得胸脯都鼓起來。

趙聞梟雙眼放松閉合,嘴角往上翹了翹,成功以胡說八道隔絕系統的絮叨。

她用粉塵爆炸,搞出一箭引巨火的事情。一則條件有限,想要迅速擺脫牛皮膏藥似的犬狼,這是最迅速的辦法;二則她的事跡需要一而再地發生,眾人才會加強她是“鳳皇使者”的印象,信以為真。

職場人都知道,同一件好事情不能只做一次,不然就會被遺忘,而壞事情不能做兩次,不然別人會以為你常常幹這種事情。

她不混職場,但總看師姐他們為此揪頭發,大概也能理解。

以上想法在她腦海囫圇轉悠一圈,趙聞梟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聽聞蒙恬和章邯已經把事情辦好,路過的鹽民看見她都停下腳步行禮,她向幾人投遞過去一個無比欣賞的眼神。

不虧是她帶出來的兵,就是高效!

等大秦那邊的嬴政傳來回覆,她便帶著蒙毅回到秦國養傷,順便把張蒼帶回來看看老師。

至於耿壽昌和魏季秋,折返時再帶過來記錄天象。

落地依然在百鳥裏,只是內室多了個睜大鳳眸好奇看她的小娃娃。

“哎呀呀”睡前輕描淡寫便收割三條性命的人,此刻宛若一個小夾子,把蒙毅丟給衛士攙扶,撇下背後一堆橡膠和鹽,捏著嗓音蹲下來,挼挼小娃娃的臉蛋,“這是誰家的娃娃呀,怎麽那麽那麽可愛呢”

帶著一波三折夾子音的“呢”,險些將喝湯的嬴政嗆死。

“咳咳。”

小娃娃也楞住了,努力要捏到一起的兩只短手無措虛對,扭頭看向自家阿父,眼神仿佛在說“救救我”。

嬴政接過衛士遞來的布巾擦嘴,還沒開口,又被話癆搶先

“秦文正,你拐了誰家孩子?”

嬴政:“……什麽叫拐,此乃我家中長子,其名為懋(mào)。”

懋與扶蘇都有枝葉茂盛之意,只不過“懋”之一字,還有勤奮的意思罷了,就像扶蘇還有品性高潔的意思。

“mào?”趙聞梟好奇,“哪個茂?”

嬴政給她寫了個大字在白紙上,在她面前亮一亮。

“嘖。”趙聞梟看著那結構覆雜的字,眼神不太像誇讚,“你們文化人還真是講究。”

這名字可真是夠不親民的,寫完都累夠嗆。

“小貓貓。”她揉著扶蘇的臉蛋問,“我以後就喊你這個名字好不好?”

扶蘇:“……好。”

長者賜,不敢辭。

不過

這就是姑妹麽,瞧著的確與阿父的面容有七分像。

莫怪無人質疑她的出身。

只是,大母為何信誓旦旦說自己沒生過女兒?

扶蘇小小的腦袋瓜子裏,裝滿大大的疑問,不是很理解。

嬴政放下手中的布:“你起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字。”

“你管我。”趙聞梟頭也不擡就是懟,“我還沒有懷疑你能不能生出這麽可愛的孩子,會不會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從別家偷孩子呢。”

嬴政面無表情看她。

趙聞梟的眼神懶得分給他,沖扶蘇張開手,笑瞇瞇道:“來,姐姐抱抱。”

她說的就是秦語,系統沒翻譯。

扶蘇歪著腦袋看她,不太明白“姐姐”是什麽意思,只是對方松開他,他便扶著矮案起身,端端正正施禮:“懋,見過姑妹。”

姑妹?

趙聞梟有些受不了這拗口的稱呼:“……喊姑姑就行。”

扶蘇不懂,但從善如流:“姑姑。”

“哎喲,好孩子。”趙聞梟又樂呵起來,把人抱起來親了好幾口。

扶蘇紅著臉,被親懵了。

嬴政:“……”

她是不是被丘鬼上身了。

等稀罕勁兒過去,趙聞梟才讓嬴政也走一趟,將東西都運過來。

嬴政看著舊宮殿前黢黑的一片,眉頭一皺:“失火了?”

“不是。”趙聞梟隨口道,“我炸的。”

嬴政:“??”

話癆將自己的豐功偉績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嬴政剔除若幹自誇之言,完美還原真相,轉頭打量上躥下跳的人。

這麽精神,看來一點事情沒有。

回到秦國內室坐下,他才施施然開口:“什麽時候能去魏國?”

頓弱在魏國貴族堆裏都混開了。

“急什麽。”趙聞梟捏著扶蘇的小肉手,忍不住又嘬了兩下,“冰天雪地,你還怕魏國長腿跑了不成?”

嬴政聽出她話裏藏了話:“你還有別的打算?”

“嗯。”趙聞梟也不隱瞞他,“先回一趟牛賀州,把鹽運到凰城,提著三顆腦袋在凰城宣讀少榮的文書,再帶兩個孩子過來。”

過來之前,還要回一趟鹽城。

不過這就不用說了。

對趙聞梟來說,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內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對梟首的事情不如鹽民那樣惶恐,又或許是每夜的祭拜和學習,已經讓他們跟著古骰一起變成了狂熱的信徒。

聽聞鹽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們都出奇憤怒,恨不得拿石頭將砍下來的腦袋砸成爛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機會,可別讓這些不知好歹的人給毀了!

趙聞梟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聞言,建議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來,這牛賀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趙聞梟覺得有道理,接納了。

她趁著留在凰城那幾天,先運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樹和風,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葉子帶去歷練。

至於往哪裏去,她沒有說。

“此行或許安然無恙,或許危險到要賠上性命,我無法保證。”趙聞梟如實說,“但如果她願意的話,以後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樹同意了。

趙聞梟找上小孩姐,讓她給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帶來一個無父無母,但憑首領做主的孩子阿蘭。

首領聽到趙聞梟要收兩個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趙聞梟以為對方不會答應,還要說服她時,她同意了。

“祭司那邊,我自己會交代。”

完全沒考慮到這層的趙聞梟默了默,若無其事點頭,帶著兩個恨不得馬上啟程的孩子離開。

她也怕祭司突然從山洞裏鉆出來,一拐杖敲過來。

還不還手,還真是個艱難的道德問題。

不如溜走算了。

剛爬過山坡,就聽到祭司的怒喝傳來:“連你也向著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著她的手,炸毛:“快跑!”

趙聞梟:“……”

凰城這邊的體制成熟,又有相裏嬌坐陣,趙聞梟沒什麽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帶著葉子和阿蘭出發,趕往鹽城。

兩個從小就在山野長大的孩子不需要怎麽適應,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輕易就能跟上她的腳步。

她們三日就抵達鹽城。

趙聞梟對蒙恬他們說,讓他們分成兩組呆在這邊,輪流跟她去大秦繼續訓練。

想了想,補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組。”

王離:“……”

看得出來,教官對他們很不放心。

換地方做極端天氣訓練?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絕不會有送分的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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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化用博爾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後來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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