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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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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尉繚看向秦王。

“我與王,恐怕沒什麽好說的。”

他撐手想要起身告退,不欲與對方多言。

“先生慢著。”嬴政伸手阻攔,“倘若先生不欲聽我言,可否告知為何?”

他自問向來禮賢下士,對於秦國有利的人才,沒有不順著他們意思的。

尉繚看向嬴政:“天下之行,孝道當先,秦王何須多言。”

他囚禁親生母親的事情,已然傳遍六國各城。

一個人若是對自己的母親都能下狠手,那對他們這些毫無關系的人,又怎會手軟。

他怕狡兔盡,良弓藏。

再者,秦相呂不韋不就是一個近在眼前的好例子?

上歲寒凍侵襲,秦剛收成,新歲初至,騰出手來便罷免了呂不韋。

這還是諸多門客臣子費盡口舌,才換來的一線生機。

十餘年臣工,一朝貶謫,可謂無情。

“先生。”嬴政正色看向他,“寡人亦是人,不是泥俑。母親欲殺我,一為弒子,一為弒君。政可死,而寡人不可。”

尉繚眼眸微動,挺起的身體頓了頓。

嬴政又說:“更何況,齊人茅焦不畏死,極力上諫,寡人亦深感其誠,賜爵上卿,並親往雍地行宮,將太後迎回。”

尉繚:“……”

秦王的臉皮,是不是有些厚。

“是麽?”尉繚說道,“秦王怕不是忘記了,在茅焦之前,還有二十七人被你殺死。”

嬴政不屑道:“不過是一群沖著聲名而來索死之輩,張口只有謾罵之言,何堪入耳!”

茅焦也是抱著必死的心前來上諫,他當時也的確十分生氣,覺得這群人真是沒完沒了。

可對方說自己臨死之前,想要把話說完,希望他聽一聽,他也忍著怒氣聽完了,哪怕對方開口就說他“狂悖”,還罵他處理呂不韋“有嫉妒之心”,囊撲兩個所謂的弟弟“不慈之名”、囚困母親有“不孝之行”,他都沒讓人將他立即殺掉,不讓他說話。①

他覺得茅焦說話難聽是難聽了些,但是那句“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①的確說中了他心坎。

加上他之前怒氣上頭,想要逐客,李斯又恰好遞上一篇甚是有理的《諫逐客書》,讓他意識到自孝公以來,秦國一路所行的艱難。

於是,他立即就停了逐客令,又封賞茅焦。

“寡人並非不聽上諫之人,可若人人言之無物,又日日鬧著上諫,博取聲名,寡人哪來那麽多閑工夫與他們幹耗著。”嬴政下巴一擡,“我秦國的今日,是先祖們惕厲前行,一刻不敢懈怠而成,也是我大秦銳士的骨血鑄造,豈能兒戲之?”

尉繚望著那張寫滿野心,頗有襄王風範的臉龐,暗自嘆息一聲,重新跽坐。

他覺得對方所言有理。

嬴政臉上浮出一絲笑意,替他斟茶:“先生試試這降火的菊茶,再聽政言,如何?”

尉繚:“……”

秦王變臉還真是快,剛才還說寡人,現在就是自稱“政”,放低身份了。

“以秦現在的強盛之態,諸侯心中恐怕會有惶然,要是他們私下聯合,一起攻秦,將秦分化,恐怕秦會如晉國一般,消失不見。”

嬴政:“先生請詳說。”

“如今除卻楚國,其他六國再無相爭之力。”尉繚冷靜分析起如今的局勢,“齊已多年不操兵,無一戰之力;燕王貪生怕死,與太子丹感情寡淡;趙朝野一片混亂,君臣不睦,父子不和;韓……太弱了,不說也罷;至於魏國,已被秦國打怕了,再無還手之力。”

嬴政聽得滿臉喜色。

“不過,縱然一國難與秦國相爭,可若五國合之,秦國也會惹上大麻煩。”尉繚繼續往下說,“若是秦王舍得金銀,可以用金銀打動趙國臣子,讓他們先自顧不暇。如此一來,縱然他們想要合縱,也無力支撐。”

內部無法合一的國家,遲早要消亡。

嬴政覺得,尉繚與頓弱之策,所思一致,可尉繚明顯比頓弱還要清楚五國的薄弱處。

若是對方願意為自己效力,那秦國一統六國,恐也不遠了。

“還請先生教我!”嬴政激動看著他,“寡人一定給先生封一個大官,資以萬金,讓先生便宜行事。”

可尉繚只獻策,拒絕成為他的臣子。

嬴政皺眉:“先生既然已經獻策,便是認可我大秦,為何不願為秦之客卿?”

就因為他囚困趙太後之事??

他心中覺得荒謬。

尉繚並不說話,只讓他請回,他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嬴政也只好告辭,但撂下話:“如此,政明日再來尋先生就是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壓根兒不給尉繚拒絕的機會。

離開之前,交代廷尉,莫要放尉繚出鹹陽,否則便算他們失職,要治罪。

“可也不要拘束先生。”嬴政叮囑道,“此人有傲骨,不可折辱。”

廷尉哪敢說不,只得應“是”。

嬴政離開,尉繚的扈從問尉繚:“先生為何不答應秦王?”

尉繚看著嬴政離開的方向,嘆了一口氣:“秦王此人,隆額長目,有鷹隼一樣高挺的胸腔,聲如虎豹低沈雄渾,不念恩義,野心勃勃,身居高位的時候好說話,但是一旦得志也恐怕會輕易食言,斬除後患,不給人留後路。”

扈從:“這……”

“而且,我不過一介布衣而已,他卻甘願擺低姿態求人,說明他為了達成目的,並不計較手段。”尉繚背著手,神色憂心,“秦王的確是雄主,秦國亦的確有逐鹿中原的能耐,可要是讓秦王得到天下,那所有人都會是他的俘虜,須得聽從他所有命令,不得違抗。”

扈從:“這……先生此行,不就是為了雄主而來麽?”

“可他太雄了,不是可以久處的君王。”尉繚轉身回去收拾行囊,“我看我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對方長目中的野心,實在是有些驚人。

他甚至覺得對方的目的,並不僅僅只是滅六國,一統中原。

那眼眸底下沈澱的東西令人駭然,不敢久視。

然後,尉繚就發現

他走到哪裏,秦國的衛士就跟到哪裏。

哪怕他在豬圈上方便,底下都有人蹲守問他要廁籌否。

真是絕到家了。

尉繚:“……”

他說什麽來著。

這話應驗的,比報應來得還快。

次日,嬴政滿臉春風出現,帶來不少好東西與他共賞,甚至令人取來布衣,與尉繚同吃同喝共甘苦。①

尉繚:“……”

他覺得“不折手段”四個字,還是說輕了。

秦王哪裏是不折手段,他簡直比無賴還要無賴!!

嬴政在秦國追尉繚,趙聞梟這邊的半個時辰也早就過去。

攤在日光下的紙張,慢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鹽霜,展露出一只鳳凰的圖騰。

那圖騰跟凰城邊邊角角紮的旗幟圖騰,一模一樣,絲毫沒差。

李信和相裏嬌都瞪大眼,不知她是怎麽辦到的。

可不管她是怎麽辦到的,這一手都震懾住這群信奉神靈的野人,致使他們跪下拜那圖騰,祈求凰神寬恕自己的罪過。

鬥牛首領:“!!”

不可能,神明怎會偏頗她。

那麽大一座鹽洞,怎麽就全部都屬於這個古怪的雌性!!

趙聞梟看向鬥牛首領:“這位首領,你要懷疑神賜給我們凰城的東西有假嗎?”

鬥牛首領磨牙,緩緩跪下請罪:“不、敢!”

趙聞梟抿唇壓住笑意,這才搬出自己是神女的那一套說辭,說鳳凰會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並且會庇佑在牛賀州的所有人類。

又說

“為了讓牛賀州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交流,鳳凰還特意叮囑我,每日午後要在樹蔭下教所有人說華胥語,歡迎大家一起前來參加。”

爾後,才把浮丘伯說的那一套拿出來,慢慢說些冠冕堂皇,彰顯仁道的話,好讓大家安心。

解決完這件事情,趙聞梟又將蒙恬他們踢回海邊曬鹽。

李信覺得有些不夠過癮:“這事情也解決得太快了罷,甚至只有傷,沒有亡。”

這麽小型的仗,他見過的都不多。

“你想怎麽打?”趙聞梟白眼看他,“牛賀州一共就那麽點兒人,真刀真槍互捅的話,這片地過一百年都湊不出一個國家的人口。”

本來自然條件就惡劣,人文方面就挽救一下罷。

解決完部落隱患,趙聞梟繼續往海邊運人。

她降落秦國,見嬴政起身,有些詫異:“秦文正,你最近怎麽那麽有禮貌,還知道起身迎接客人。”

嬴政:“……你算哪門子客人?不請自來的客人?”

“嘴巴那麽毒,看來沒被奪舍。”趙聞梟上下打量他,歪頭思索,“那這段日子,你在忙什麽呢?”

每次她來,都是把人丟給她,快速幫她送完人就走,像是趕著做什麽虧心事一樣。

“忙著替秦王求才。”嬴政反過來打量她,發現她一身輕松,遂說,“這麽不緊不慢,牛賀州那邊的事情忙完了。”

說起這件事情,趙聞梟就神清氣爽:“可不,我們凰城未來人口增長,又有了希望。”

嬴政:“驕傲是你的本色麽?”

她怎麽老是不知道“謙虛”二字怎生書寫。

趙聞梟假笑:“胡說八道什麽呢,驕傲和自信,還是有區別的,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這叫……”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對方的脾性與小習慣(7.5/10)】

趙聞梟:“……”

這系統就非得讓人不好過是麽?

嬴政唇角一勾,毫不掩飾自己的得色。

趙聞梟呵呵兩聲道:“秦文正,我看你的驕傲也跟公孔雀似的,一旦心花怒放,就‘欻’一下散開絢爛的花,恨不得讓所有人看清楚。”

嬴政從她身上汲取教訓,靜候一陣,方才開口:“我不像你,我這是表裏如一,不屑……”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對方的脾性與小習慣(8/10)】

趙聞梟:“好一個表裏如一。”

嬴政回她:“好一個自信。”

旁邊的家將:“……”

來了來了,這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感覺,它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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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①本章引號內的文字引用主要參考《秦始皇本紀》和《說宛》,《戰國策》其實也有,但是沒引用正文任何話,只是梳理事件邏輯的時候用了,以防萬一,還是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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