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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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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這一次,小少年的眸色中倒是多了幾分慌張。

秋水似的眼瞳,在日光下晃動不穩,好似隨時都會掀起波瀾。

老將軍捏住小少年的肩膀,沈聲問疾步而來的士卒:“發生了什麽事情?”

直到士卒陳明事情緣由,趙聞梟這看了半截熱鬧的人,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兒。

原來,這孩子身上沒有驗傳,去“裏”相求好心人家的時候,因其衣衫微亂,又非臉熟面孔,被告到當地治所。

治所便遣武吏去拿人,欲要問個清楚明白。

然。

六國者對秦國的法治知之不詳,知者又大都覺得法治過於泯滅人性,不道德,所以導致大家普遍聽到秦國的法治都要唾棄一番,唾棄完還得抱著自己抖一抖,以示對其的不屑與驚懼。

小少年才十歲出頭,第一回來秦國,哪裏知道深淺。

加上先前一直被阿兄提點,到秦後要如何如何,說得從小就長在自由魏風裏的他,頗有些惴惴然。

之前發覺這戶人家神色不妥,頻頻瞥他,他便攜敲暈了匪盜的書倉皇逃走,還險些撞到趙聞梟。

邊地的武吏還是有點兒本事的,且對地方熟悉,很快就包抄兩頭,將人抓到。正準備投治所大獄時,卻被一武官把人帶走,硬說小少年這樣壯碩結實的身軀,肯定是逃兵,遂弄入軍營,要罰為城旦。

說到這裏,士卒有些心虛。

趙聞梟眉頭揚起,聽懂了潛臺詞,在心裏嘖嘖譴責:秦國刑法詳盡到這種程度,還有人色欲熏心,還真是肥豬跳到案板上找死。

“我不是秦人,我是魏人,隨兄自戶牖到山陽祭拜亡父恩人,卻不幸遭匪盜,慌不擇路跑了出來,所以才沒秦之驗傳。

“將軍若有疑問,可遣人至山陽一探究竟。我兄向來愛我,此時定也在尋人。將軍只要一探,就能知道真假。”

即便慌張,小少年說話也條理分明。

再者,碰上這種事情,秦辦事的章程是先投獄,再由當地的令或丞寫書送到要核查戶籍的地方,查明真相。武官不等查明,就先把人帶走,打的肯定不是什麽好主意。

秦治國的制度森嚴,治軍亦然。陡然知道自己治下還有這等事情,老將軍眼神沈得像要起風雪的烏雲,語氣之厚重,像座山壓下:“誰將人帶進來的,讓他前來見我。”

壓抑怒氣的老將軍,就像一頭盯上獵物的大老虎,眼神炯炯,離開的步伐如風如刃,刮得衣擺“唰唰”響。

稗將只好請罪,帶趙聞梟前去挑選隸臣妾。

趙聞梟其實更想去看熱鬧。

可軍營裏頭的事情,不是她應該窺探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就忍了忍,先去挑人。

不過臨走之前,她的目光還是難免落在小少年身上。

“這孩子,未來可期啊,臨危不懼,鎮定陳詞,並且條理清晰,說得人不由自主先信服他的話。”趙聞梟用腦電波跟火凰對話,“不知能不能把他也給……哼哼。”

火凰:“……”

宮殿都沒落成,宿主做什麽白日夢呢。

兩人跨入冊房內。

稗將掏出一卷“作徒簿”①,嘩啦啦攤開,裏面詳細記錄了所有隸臣妾的情況:“不知使者想要刑徒做何事?”

他們已經根據每個人擅長的活,進行了劃分,有些需要一定知識的活計,就得特別安排。

趙聞梟說:“盡量替我找身強力壯些的就行,其他的由我來考核。”

“如此,老幼便不看了,男女可還有要求?”

“男女各半就好,最好是夫妻或兄妹。”

稗將理解。

這樣更好管束。

他很快就圈好範圍,從耕地、墾荒、築城、修路和紡織中挑出徒簿,遞給趙聞梟選。

“鬼薪白粲城旦舂者,多是力大之男女,使者可著重選選。”

趙聞梟:“……”

那都是什麽東西,好陌生。

火凰解釋:“城旦舂是秦最嚴厲的刑法,男的通宵達旦修城墻為城旦;女的用棒槌終日搗米為舂。鬼薪是讓男的上山打柴祭祀鬼神;白粲是讓女的為祭祀擇米,間或做一些土木工。”②

反正都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兒。

堪比他們在賽人高的草裏穿梭趕路,一不小心就掉落坑裏,還要負重前行一樣艱難。

唔,可幻視廣東廣西人清明祭祖的艱難再疊個N的倍數。

除了隸臣妾,趙聞梟還看到一些徒簿有給刑徒算工錢,似乎可以贖身。③

她好奇,都翻看過,覺得自己可以學起來。

分層管理手段之類的事情,她的確不太擅長。

看到有些被施以肉刑,只能終身隱蔽起來勞作的刑徒,她隱隱有些明白為什麽六國都稱秦為“暴秦”。④

相比其他管束寬松的國家,秦國的法治自然令他們覺得不舒服,更不用說在亂世之中,秦國用的是“重典”。

但她只能說,法治是大一統的前提。

沒有法治,郡縣制就是個笑話,郡縣制無法推行,大一統就是青天白日做夢。

而若是沒有大一統,天下將征戰頻頻,恒無和平。

把三千餘人的徒簿都翻閱完,趙聞梟謹慎前往修城墻和舂米的地方,先挑選六人。

稗將:“……”

“有什麽疑問嗎?”趙聞梟含笑將王令遞過去,“你們王都有幫忙解答哦。”

稗將:“……不敢。”

他客氣微笑,走在前面帶路。

前往修築城墻的地方時,路過刑場,地上有一灘新鮮的、還沒完全浸入地面的鮮血。

剛才所見的士卒,撐著腰,撅著爛掉的屁股走了幾步,摔倒在地上,被其他士卒無情拖走,血滴答淌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明白那把小少年帶進來的武官,應該是被治罪了,身邊知情者也落了個從罪的下場。

這效率,也是厲害。

擱其他國家,光是查清楚來龍去脈都艱難,哪怕查到了,互相包庇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上頭有人撈人的……不得互相博弈一番,弄得怨氣沸騰,將要化成實質如冤魂索命,大勢徹底已去才不得不放權處理。

在小說裏頭,這種情節不來個十幾二十章,設計至少兩個反轉,恐怕都無法凸顯人性的晦暗陰魅。

趙聞梟臉色不變,從橫流的彎彎血跡中跨過。

稗將稍側眸,瞥了她一眼。

抵達地方,趙聞梟於“叮叮咚咚”聲裏,實實在在與人接觸過後,很快就選了三對刑期無限的年輕夫妻。

其中兩對都是俘虜來的趙人。

稗將拿出“桎(套脖木枷)”與“釱(dì,腳鐐) ”,以及一大捆黑色的縲紲(léi,xiè,繩索),眼看就要把六人牢牢套起來。

趙聞梟擺擺手:“不用這些東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跟我走就行了。”

稗將不敢,怕因不盡職而獲罪。

她也就不好勉強,隨他折騰,等這些人提著自己單薄的兩件囚服隨她入傳舍,她才把人解開,將那些哐啷響的東西往旁邊一丟。

“坐吧,餓了沒?想吃東西嗎?”

刑徒垂首,不說話。

如今才剛到哺時,不是他們可以用飯的時候。

趙聞梟選的都是做工好幾年的刑徒,這些人都習慣了聽令行事,她倒不覺得奇怪,只繞著他們轉上一圈,出了一趟門。

刑徒們面面相覷,有點兒想跑,但是推窗一看,傳舍到處都是武吏。

他們身上赭衣(囚服顏色)太過打眼,一準出門就被擒獲,到時下場更慘。

早已適應這種無望日子的他們,神色麻木,把窗關上,不再看一眼。

身為戰敗國的低級小將及其家屬,因投降在先,不必被秦軍殺頭,卻要終身為隸臣妾。

且熬過這一生吧,死後便能登凈土了。

他們這麽想。

另一邊。

趙聞梟出門往食肆走,問了一下都有什麽飯菜。

不出意料之外,不是菜幹肉幹就是醬,單調得令人絕望透頂。

哪怕她在野外可以啃草,但是回到正常的環境中,趙聞梟還是希望可以有點兒自己還活在紅塵俗世的煙火感。

她決定買幾份先對付一下,等明日再解決這個問題。

路過書肆,書肆主人很激動地出來拉著她,說已經打探到魏無知近來住哪裏。

“魏君子就在‘埴土裏’的友人家中小住,我妻妹就住那裏,保管錯不了。”

趙聞梟心思一動,問:“那邊可以租住嗎?我需在屯留小住兩個月,總是在傳舍出入,難免有所不便。”

書肆主人無法做主。

秦法嚴,管理落實到每一戶人家,無法隨便收容流與氓,哪怕是使者也不行。

便是友人住在家中,對方要是犯了什麽罪,也是要牽連到自己身上的。

趙聞梟忽然意識到百鳥裏居所的來之不易。

實在不行,她也不勉強,道了一聲謝,便去尋找可以買成衣的店鋪。

虧得是在邊地,秦、趙、魏都有人往來期間,成衣雖少,但是拼拼湊湊也買夠了。

等再回傳舍,她手上的包裹足以將她埋掉。

刑徒聽到喊門聲去開門時,壓根兒沒有看見人影,只看到一坨行走的布團。

他們反應稍遲緩一陣,才幫忙把東西接過,放在幹凈處擺好。

趙聞梟把衣物和食物分好,讓他們各自拿取,她趁天還沒黑,先在傳舍逛逛,晚點兒回來。

她叼著幹巴巴的肉,門都不鎖一下,就往外跑。

刑徒們對她種種行為俱是不解,但聽到他們可以拿地上的東西,便按照上面夾著的紙條,抱走對應的布團和幹葉子包裹的東西。

“這是什麽?”

三對夫妻各自嘀咕,對手上的小紙條完全不熟悉。

他們翻來覆去打量許久,都認不出來,但見上面有字,且是自己的名字,便放在一旁,沒有丟棄。

中間那對夫妻,先抓起那團布。

隆冬雖已過,可天氣還嚴寒,他們身上的赭衣單薄,又安靜待了好一陣,早就冷得不行了。

哪怕只有一片薄布披在身上,稍稍暖一些,也是好的。

只是,他們也沒想到,布拆開,裏面不是要他們搓的麻或者紡織的線,而是一套厚實冬衣,一套不厚不薄的春衣。

甚至,還有襪子和鞋履。

兩人凍得全是流膿瘡水的腳趾頭,下意識內扣,往後躲了躲,生怕弄臟掉落的幹凈鞋履。

左邊的夫妻先拿起的是幹葉子,攤開後瞧見兩塊巴掌大的肉和幹餅。

“這……這是給我們吃的?”男人有些不敢確定。

右邊的夫妻也有些不敢動彈,總覺得像是一場夢一樣不真實。

女人說:“應該……只是讓我們弄成肉湯,待使者回來吃吧?”

“那這衣物……”

“須得縫補漿洗?”

其他人都覺得有道理,將食物交給男子去尋甕煮湯,衣物則留下,找找針線看看哪裏需要縫補。

三名男刑徒出得門,在庖廚處看見趙聞梟,更是越發篤定自己內心的想法。

趙聞梟剛啃完塞牙的肉幹,見他們出來,便問他們:“怎麽了?咬不動?”

男刑徒聽著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但還是如實道:“我們找甕煮肉湯。”

他有些不安,怕她怪責他們亂跑。

但是,屋內只有炭火,沒有甕釜之類的陶器,他們也沒辦法。

趙聞梟倒沒說什麽,只是讓開通道給他們進去,繼續跟吏嘮嗑換黃豆和硙的事情。

秦對外派官員的糧食數量都有規定,趙聞梟好動,活動量大,胃口比一般人大,根本不夠吃。

她只好跟有存糧的人換。

再者,她琢磨著,要是每次都這麽等嬴政到來,屋裏的刑徒都沒事可以幹,也太浪費時間了。

不如讓他們順便弄些口糧,滿足一下她的口腹之欲。

要換的東西確定好,肉湯也翻滾散發出香氣,趙聞梟頓時覺得硬啃的自己有點傻。

刑徒把手上的灰往褲腿兩邊擦了擦,吞了一口唾沫,問趙聞梟:“使者要在何處用膳?”

喲,還預備了她的份呢。

想著蹭一碗也無妨,反正花的都是她的錢,趙聞梟也就理所當然道:“回屋裏吃吧,太陽要下山了。”

外面風一吹,湯還沒進肚子就得先涼。

刑徒便將甕端上,拿上一份碗、匙、匕跟在她身後。

趙聞梟回到室內才看到餐具只有一份。

她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肉湯和烤熱的幹餅,擡起頭掃過一眾還穿著勞改服的人,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表達能力,然後確定自己絕對沒有出錯,應該是他們理解有問題。

火凰:“?”

她端起肉湯喝了一口,熱乎乎的,鹽給的剛好,十分暖胃。

六位刑徒則垂首斂目在一旁站,把她圍在中心伺候。

喝完湯,她放下碗,對一眾人清楚明白地說:“那兩身衣物都是給你們穿的,肉和幹餅是你們的……夕食。”她不甚熟練地用著他們習慣的詞,“這湯煮得不錯,手藝挺好,以後有機會,介意掌廚嗎?”

煮湯的刑徒還沒理解前面的話,下意識應答:“聽使者吩咐。”

“我吃飽了,出門找個人,你們自便。”趙聞梟看出他們的不自在,自己背著手在傳舍其他地方溜達去了。

他們楞楞目送她離開,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腥香滾燙的肉湯。

有一人反應快,趕緊滾去找碗來,給每個人都盛上滿滿一碗。

他們捧著熱湯喝下去。

沒有五味⑤,僅有清水添進去燉爛,這碗肉羹除了暖身,似乎並無任何可取之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曾經嘗過的山珍海味似乎都褪去在舌頭上留過的痕跡,這些年的幹硬和苦澀也消失不見。

只有這股熱和微鹹微腥的味道,久久纏在舌頭上不去。

它順著咽喉滾落的暖意,落在胃裏,又從胃部往四肢輸送,暖了整具身軀。

啪嗒。

不知誰的眼淚落在湯裏。

這一夜,他們又感覺自己像個人一樣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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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高中語文課本《報任安書》裏就有“縲紲”一詞,本來不想加拼音解釋的,但是我朋友說看著眼生,老是跳轉軟件查很煩,所以……各位讀過的同學,有沒有認出來。(背手,狗頭看熱鬧)

【註釋】

①“作徒簿”:詳見裏耶秦簡,就是用來登記刑徒信息的。

②鬼薪白粲城旦舂:“幾有罪,男髡鉗為城旦,城旦者,治城也;女為舂,舂者,治米也。皆作五歲。完四歲。鬼薪三歲。鬼薪者,男當為祠祀鬼神伐山之薪蒸也,女為白粲者,以為祠祀擇米也。皆作三歲。”《漢舊儀》

③“有罪以貲贖及有責(債)於公,以其令日問之,其弗能入及嘗(償),以令日居之,日居八錢;公食者,日居六錢。”秦簡《司空律》

④“將司人而亡,能自捕及親所智(知)為捕,除毋(無)罪;已刑者處隱官。”秦簡《法律答問》

不過有關“隱官”的解釋,還有好幾種,譬如一些手藝了得的匠人也會“隱”起來,不是說只有受過肉刑的人才會被隱的意思哈,只是本文只說這一種情況。

⑤五味:辛、酸、鹹、苦、甘,稱作五味。先秦時候吃羹湯,一般要在旁邊放鹽和梅子的,就跟我們吃火鍋要放幹碟或者濕碟一樣。“凡齊,執之以右,居之於左。”《禮記少儀》

其下有《註》曰:“凡調和鹽梅者,以右手執之,而居羹器予左。”

疊甲:梟姐對自己人是很好的,但是對待敵人和對手如秋風掃落葉般無情,當面笑嘻嘻應著“好啊好啊”,轉頭就變臉,紮對方一刀也是正常操作,不要對她抱有太多過度美好的濾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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