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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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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

生陽涯的陽光溫暖無比,崖邊幾株不知名的靈樹開著淡金色的小花,花瓣落在清澈見底的靈泉裏,打著旋兒緩緩沈下。泉水從崖壁石縫滲出,匯成一窪淺潭。

謝臨泱在泉邊石臺上已經坐了一日。

她穿著素白的單衣,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比起三年前,她的臉頰清減了些,膚色紅潤,但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加沈靜通透。

此刻她垂眸看著掌心,一縷溫潤的金芒在指間流轉,那是生陽訣修煉到至高境界後靈力外顯的模樣。

一年沈睡,一年蘇醒卻無法離崖,如今是第三年春天。

她早已能下地行走,運轉功法也無滯礙,只是心口處總縈繞著一縷驅不散的陰寒,那是溫若寒臨死怨咒留下的最後印記。

師父說,需得這生陽涯的純陽地脈與靈泉溫養滿三年,方能徹底拔除。

身後傳來故意放重卻依舊輕巧的腳步聲。

謝臨泱頭也沒回,掌心靈力一收,“師父,您今天沒賴床?”

“沒大沒小。”抱山散人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穿得隨隨便便,幾縷銀發從簡樸的木簪裏溜出來,被她隨手往後一捋,“為師那是與天地共息,你懂什麽。”

謝臨泱轉過頭,看著自家師父那張看起來五十許、實際年紀成謎的臉。

這六年來,好像……也沒什麽變化。非要說的話,就是眼裏的戲謔藏得更深了點,但謝臨泱太熟悉她了,這人在徒弟面前壓根沒打算認真裝世外高人。

“靈力圓融了,陰寒之氣再有兩個月就能徹底化幹凈。”抱山散人伸了個懶腰,動作自然得仿佛坐在村口曬太陽的老太太,“到時候你想滾下山就滾吧,省得整天對著空氣發呆,看得為師眼睛疼。”

謝臨泱沒接這話茬,只是安靜地看著師父。

抱山散人斜她一眼:“幹嘛?下山歷練三年還學會裝深沈了?”

“師父,”謝臨泱開口,“弟子這六年,想明白了一些事。”

“哦?”抱山散人挑眉,從袖子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看起來就很甜的芝麻糖,自己叼了一塊,含糊不清地說,“說說看,為師給你評評分。先說好,說得不好不給糖。”

謝臨泱看著那芝麻糖,忽然想起自己剛被撿回來時,師父也是這樣,總在她練功練得哭鼻子時變出各種零嘴。那時候她還以為師父這種人不吃糖,結果這位不僅愛吃甜食,還經常偷摸下山買話本,雖然每次都板著臉說是“考察世情”。

“弟子在想‘道’是什麽。”她慢慢說。

抱山散人嚼糖的動作停了停,眼睛裏那點散漫收了些:“繼續。”

“十年前您撿我回來,說我有異世之魂,不受此間天道束縛。後來留影草現世,您讓我下山,說我的道在人間煙火裏。”謝臨泱頓了頓,“弟子下山三年,見過最深的惡,也遇過最真的善。溫若寒以毀滅證道,眾生在苦難裏開花。弟子這條命,是許多人拼死護下來的——江澄的,魏無羨的,藍忘機的,溫情的……甚至,”她聲音輕了些,“孟瑤的。”

抱山散人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所以弟子悟了。”謝臨泱擡起頭,眼神清亮,“道不在高處,在低處。不在超脫,在入世。生陽訣修的是天地陽氣,可天地陽氣再盛,暖不了一顆冷掉的心。弟子想修的,是能暖人心的‘陽’。”

她伸出手,掌心金芒再起。這次光芒溫潤如春日照積雪,光暈裏隱約有細小的符文流轉,生生不息:“弟子不求飛升,不求長生。只求以此身修為,護住人間那些不肯熄滅的微光。一盞也好,一簇也罷,能護多久是多久。這人間……值得。”

崖邊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靈樹,花瓣簌簌落進泉水的聲音。

抱山散人把最後半塊芝麻糖塞進嘴裏,慢吞吞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然後她突然伸手,用力揉了揉謝臨泱的頭發,把那一頭好不容易養順的長發揉得亂七八糟。

“笨。”她說,聲音裏卻帶著笑意,“比你師弟還笨。”

謝臨泱任她揉,眼圈有點熱。

“凡世有什麽好?人心覆雜,勾心鬥角,”抱山散人收回手,又從袖子裏摸出塊糖,這次遞給了謝臨泱,“可偏偏啊,就有你這般傻子,心甘情願栽進去,偏要守著這些煙火氣,偏要把冷心捂熱,偏要認這人間值得。也罷,你既認準了,便去走。為師的弟子,從來都不必循天地規矩,只遵自己本心就夠。”

她咳了一聲,正了正神色,努力擺出嚴肅表情:“總之,你的道選得不錯。比為師強。為師當年選道的時候,光想著怎麽偷懶……不是,是怎麽超然物外。”

謝臨泱咬著糖,甜味化在舌尖,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笑。”抱山散人瞪她,但那眼神裏一點威懾力都沒有,“記住了,這條路不好走。人心難測,善意餵了狗的事多了去了。你會累,會傷,會被辜負,會被誤解。”

“弟子知道。”

“知道還選?”

“要選。”

抱山散人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謝臨泱以為師父又要開始長篇大論講大道理時,她忽然嘆了口氣,整個人松垮下來,又變回那個懶洋洋的老太太模樣。

“行吧行吧,孩子大了管不了。”她擺擺手,“反正累了傷了就滾回來,生陽涯別的沒有,芝麻糖管夠。哦對了,下次下山記得給我帶點新出的話本,上次你寄的那些都翻爛了……”

“師父。”謝臨泱輕聲打斷她。

“幹嘛?”

“謝謝您。”

抱山散人頓了頓,別過臉去,嘟囔道:“肉麻。趕緊養好傷滾蛋,省得天天在眼前晃悠,影響我睡覺。”

可謝臨泱看見,師父的耳朵尖有點紅。

那日午後,曉星塵來了。

十六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竹,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背著霜華劍,眉目間盡是明月清風之氣。他手裏提著竹籃,籃裏茶點擺得整整齊齊,連茶杯的朝向都一絲不茍。

“師姐。”他在對面坐下,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

“又麻煩你了。”謝臨泱接過茶杯,看著師弟這張越發俊朗的臉,忽然想起師父私下吐槽的話:“星塵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太正經了,逗起來沒意思。”

曉星塵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謝臨泱臉上,認真道:“師姐的氣色好多了。”

“嗯,快好了。”

兩人安靜地喝了會兒茶。山風拂過,曉星塵的白衣下擺輕輕飄動,他望著崖外翻湧的雲海,忽然問:“師姐,山下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這個問題他問過不止一次。

謝臨泱放下茶杯,想了想:“有很多好吃的。蓮花塢的蓮子羹,雲夢的藕粉,姑蘇的天子笑,不過師父不讓喝,說沾酒影響修行。”

“也有人。”謝臨泱繼續道,語氣認真了些,“有好人,有壞人,有不好不壞的人。有人為了利益能出賣一切,也有人能為陌生人豁出性命。山下很覆雜,比生陽涯覆雜一萬倍。”

“那……師姐喜歡山下嗎?”

“喜歡。”謝臨泱答得毫不猶豫,“雖然受過傷,雖然見過很多不好的事,但還是喜歡。”

“為什麽?”

“因為真實。”她笑了笑,“在崖上修行,一切都很純粹。可山下不一樣,那裏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愛有恨。在那裏活著……比較像活著。”

曉星塵垂下眼,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許久,他輕聲說:“師姐,我想下山。”

謝臨泱靜靜看著他。少年眼中跳動著憧憬的光,純粹而堅定。

她想起師父曾隨口提過,說曉星塵命裏有劫,但具體是什麽劫,師父沒說,只嘀咕了句“孩子大了總要經歷風雨”。

“既然想去,就去吧。”她最終說,伸手拍了拍師弟的肩,“只是記住,山下不比崖上。遇到事多想想,別急著拔劍。人心……有時候比邪祟難對付。”

曉星塵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謝臨泱笑了,“記得給自己買點好吃的,別總板著臉。師父說了,太正經的人容易老。”

曉星塵楞了楞,但還是認真應道:“是。”

時間一天天過去。

通音玉符每隔十日準時亮起。江澄的聲音從最初的激動到後來的平穩,但每次結束時那句“早點回來”從來沒變過。

他告訴她蓮花塢重建好了,荷塘擴了一倍,夏天花開時一定很美。

他說魏無羨和藍忘機上個月在巴陵除了一只百年屍王,魏無羨差點又亂用陰虎符,被藍忘機拎回雲深不知處禁閉了,雖然據說禁閉期間兩人天天在靜室“切磋法術”。

他說藍曦臣當上了仙督,金子軒輔助,兩人把仙門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說師姐已經和金子軒訂婚了,就等著她回去。

至於孟瑤……

“有人在南疆見過他一次。”江澄的聲音透過玉符傳來,聽不出情緒,“獨自一人,穿著布衣。見到仙門中人就避開,不交談,不靠近。修為好像精進了,但……就這樣。”

謝臨泱握著微溫的玉符,很久沒說話。

最後兩個月過得很快。

立夏那天,生陽涯難得放晴。

謝臨泱換上了那身師父早已洗凈補好的青衣,推開竹舍的門。

抱山散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個包袱。

“喏。”她把包袱塞過來,“幾件新衣服,料子一般,穿上不怕熱。還有這個——”她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塞進謝臨泱手裏,“芝麻糖,路上吃。別讓你師弟看見,那小子最近管我吃糖管得緊,煩死了。”

謝臨泱抱著包袱和糖,哭笑不得。

“師父,弟子……”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虛的。”抱山散人打斷她,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動作粗魯但仔細,“記住,累了就回來。生陽涯永遠有你一張床,一壺茶,一包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你那師弟……等他下山的時候,替為師照看著點。那孩子太實誠,容易吃虧。”

“弟子明白。”

抱山散人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去吧。記得給我帶話本。”

“一定。”

曉星塵也來送行。

少年今日格外精神,霜華劍在背上泛著清光。

“師姐,保重。”他鄭重行禮,“等我下山,定去雲夢拜訪。”

“好,師姐等你。”謝臨泱笑著拍拍他肩,“記住,別太正經,記得笑。”

曉星塵用力點頭,唇角努力彎了彎,雖然笑得有點僵硬,但總算是笑了。

最後看了一眼生陽涯,看了一眼站在竹舍前揮手的師父和努力微笑的師弟,謝臨泱轉身,沿著石階走入雲海。

石階很長,雲霧漸薄。山下官道旁,那輛樸素的馬車還在。

以及馬車旁,那個一襲紫衣、負手而立的身影。

三年不見,江澄的輪廓更分明了,肩寬了些,眉宇間沈澱下宗主的沈穩。

可此刻,那沈穩碎了一地——他死死盯著石階方向,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像被釘住了。

謝臨泱加快腳步。

最後一階。

她踏上山下的土地,擡起頭。

江澄動了。他幾乎是沖過來的,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在確認這不是夢。

“江澄。”她先開口。

這一聲像打開了什麽,江澄一步上前,伸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裏。力道大得她踉蹌了一下,但立刻被他穩穩托住。

他的肩膀在抖。

“三年……”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說兩年,我多等了一年。”

“傷好得慢了點。”她輕聲道,回抱住他,“對不起。”

江澄抱了很久,久到謝臨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才松開一點,卻還握著她的手腕。他上下打量她,眉頭皺得死緊:“瘦了。”

“師父養得很好。”

“生陽涯連肉都沒有吧?回去讓廚房燉湯,阿姐準備了三個月藥材……”

他絮絮說著,牽著她往馬車走,好像這三年只是她出門逛了個街。

謝臨泱任他牽著,聽著他有些語無倫次的安排,心口那塊空了三年地方,被暖意一點點填滿。

馬車駛動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生陽涯的雲霧重新合攏,將那片世外天地遮得嚴嚴實實。

但她知道,那不是永別。

只是另一段路的開始。

車內,江澄還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眼裏翻湧著太多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句:

“歡迎回來,阿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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