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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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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惘

謝臨泱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孟瑤那雙充滿了不解、痛苦和一絲絕望的眼睛上。一個更加冷酷,卻也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負責”的念頭,清晰地浮現出來。

既然是我謝臨泱的徒弟,既然我看到了這危險的未來,那麽,就該由我來親手看管!與其讓他將來為禍蒼生,最終落得被分屍棺中的淒慘下場,不如……現在就將他鎖起來!

鎖在我的視線之內,鎖在可控的範圍之內。折斷他可能飛向深淵的翅膀,哪怕他會恨我,也好過他將來造下無邊殺孽,也……好過我現在就親手殺了他。

這個決定帶著一種絕望的占有和一種扭曲的責任感。

她不再解釋,也無從解釋。難道要告訴他,自己能看到未來?那只會引來更多無法預料的變數。

“誤解?”謝臨泱緩緩重覆,聲音低沈而壓迫,她俯下身,逼近孟瑤,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在他靈魂上刻下烙印,“孟瑤,你心裏清楚,你並非表面這般純良無害,你的野心,你的算計,你真以為能永遠瞞過我嗎?”

孟瑤呼吸一窒,被她話語中的篤定和眼神中的洞悉刺得心頭發慌。是,他是有野心,他是算計過,可他絕沒有……絕沒有師尊說的那麽十惡不赦!

“至於以後……”謝臨泱的聲音更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去驗證我今日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話音未落,她掛在脖子上的留影草微微一亮,一片約莫指甲蓋大小、形狀奇特、散發著微弱時空波動氣息的銀色葉片虛影,緩緩浮現。

她沒有絲毫猶豫,指尖帶著決絕的靈力,引導著那片銀色葉片虛影,在孟瑤驚恐萬分的目光中,猛地按向了他的眉心!

“師尊!不要!”孟瑤想要掙紮,卻因傷勢和謝臨泱的壓制而動彈不得。

他只覺眉心一涼,一股奇異的力量如同最纖細卻堅韌的絲線,瞬間鉆入他的識海,纏繞上他的神魂本源!並不痛苦,卻帶來一種清晰的、無法擺脫的束縛感,仿佛靈魂被打上了一個永恒的標記。

銀光一閃而逝,沒入孟瑤眉心,只留下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葉痕。

謝臨泱松開手,臉色因分割本源而更加蒼白,但她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絕望的孟瑤。

“這是‘縛魂契’。”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志,“以此為憑,無論你在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若有異動,我一念之間,便可讓你神魂俱損。”

她看著孟瑤眼中最後一點光仿佛也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和無法理解的痛苦,心中掠過一絲尖銳的刺痛,但很快被更強大的理智和那份自己選擇的責任壓下。

“從今往後,你便跟在我身邊。”她轉過身,不再看他那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聲音冷硬,“每天必須匯報你的行蹤。”

密室中,只剩下孟瑤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那無聲蔓延的、冰冷徹骨的絕望與即將破土而出的、對這份不公與控制的怨恨。

突然,孟瑤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在這封閉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感。他笑得渾身顫抖,牽動了傷口,鮮血又從嘴角溢出,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謝臨泱蹙眉看著他:“你笑什麽?”

孟瑤止住笑聲,擡起頭,那雙原本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裏面翻滾著破碎的痛苦、被看穿的不甘、野心的熾焰,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病態的癡迷。他臉上的血汙和淚痕混在一起,顯得狼狽又詭異。

“我笑……我笑我自己……”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我笑我機關算盡,卻算不到師尊您……早已將我看得如此透徹,如此……不堪。”

他掙紮著,用未受傷的右手撐地,試圖靠近謝臨泱,眼神死死鎖住她,像瀕死的困獸盯著唯一的獵物。

“是!我有野心!我想往上爬!我不想永遠被人踩在腳下,不想永遠因為是‘娼妓之子’就低人一等!我想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價!”

他嘶吼著,發洩著積壓多年的屈辱與憤懣,隨即語氣又陡然變得詭異而溫柔,帶著令人脊背發涼的繾綣:“可是師尊……您知道嗎?無論我算計誰,無論我想得到什麽……從始至終,我最想得到的……從來只有您啊!”

謝臨泱瞳孔驟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赤裸裸的告白震得後退半步,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與寒意。

“你……胡說八道什麽!”她斥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她只覺得眼前的孟瑤陌生得可怕,那眼中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瘋狂,讓她脊背發涼。

幸好……幸好剛才已經用縛魂契控制住了他!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這樣一個心思深沈、情感扭曲的弟子,若放任在外,後果不堪設想!

孟瑤見她後退,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又被更深的執念覆蓋。

他癡癡地望著她,語氣帶著一種絕望的甜蜜和偏執:“師尊,您怕我嗎?可您越是怕我,越是想要關住我,我就越是……高興啊。”

他舔了舔幹裂帶血的嘴唇,笑容扭曲:“因為這樣,您的眼裏就只有我了,再也看不到別人了……江澄也好,魏無羨也罷,他們都無法再靠近您……您把我鎖在身邊,正好,正合我意……這樣,您就永遠都是我的師尊,也只能是我的……”

謝臨泱聽得頭皮發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瘋了!他真的瘋了!為了控制住這個瘋狂的、危險的弟子,她必須……

就在她心念急轉,思考如何應對這失控局面時,孟瑤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緒,用一種近乎蠱惑的、帶著泣音的語調追問:“師尊……您關著我,是不是也有一點點……是在乎我的?是不是也怕失去我?您回答我……求您……”

謝臨泱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瘋狂、乞求和不顧一切的執念,知道此刻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徹底失控。

為了穩住他,為了確保縛魂契的有效控制,她必須給他一個“希望”,一個虛假的韁繩。

她壓下心中的厭惡與寒意,強迫自己迎上他那瘋狂的目光,聲音刻意放得低沈,帶著一種模棱兩可的、冰冷的安撫:“是,你既是我徒弟,我自然……在乎你。”這句話她說得極其艱難,仿佛每個字都帶著棱角,刮過喉嚨。

然而,聽在孟瑤耳中,卻如同天籟!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亮光,仿佛所有的痛苦和絕望都被這一句話洗滌殆盡,只剩下狂喜和更深的癡迷。

而就在這時——

“轟隆!”

密室一側的石壁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禁制被強大的外力強行破開!碎石飛濺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疾電般沖了進來!

是江澄!

他手持三毒,臉上還帶著剛脫離美好幻境的些許恍惚,以及沖破阻礙後的焦急與決絕。

他在那溫馨到不真實的幻境中,終於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心意,下定決心,一脫離幻境便不顧一切地循著謝臨泱留下的微弱感應破禁而來,想要立刻找到她,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再也不要隱藏!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站在密室中央。而她那個心思叵測的徒弟孟瑤,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她腳邊,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瘋狂愛戀和占有欲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而更讓他如遭雷擊的是,他清晰地聽到了謝臨泱最後那句,對著孟瑤說的——

“……在乎你。”

三字如刀,瞬間刺穿了江澄火熱的心臟!他所有的急切、所有的勇氣、所有在幻境中積攢的溫柔與期待,在這一刻,被凍結、被粉碎!

他僵立在原地,握著三毒的手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從最初的焦急,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沈黯的、受傷的怒火和冰冷的失望。

他死死地盯著謝臨泱,仿佛要將她看穿。

謝臨泱沒料到江澄會在此刻出現,看來他已經突破第一關的幻境,正想開口詢問魏無羨等人情況,卻聽到江澄一聲怒吼。

“夠了!”

江澄猛地打斷她,聲音沙啞低沈,仿佛壓抑著巨大的風暴。他目光如刀,狠狠刮過地上的孟瑤,最後定格在謝臨泱臉上,那眼神裏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譏誚。

“看來……是我來得不巧,打擾你們……師徒情深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猛地轉身,紫色身影帶著決絕的寒意,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尚未完全消散的煙塵,瞬間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江澄!”謝臨泱急呼,想要追上去,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

而地上的孟瑤,看著江澄憤怒離去的背影,聽著謝臨泱那聲焦急的呼喚,臉上卻緩緩露出了一個蒼白而扭曲的、帶著勝利和陰暗快意的笑容。

他擡頭,望向臉色蒼白的謝臨泱,輕聲地,如同毒蛇吐信:

“師尊……你看,他走了。現在,真的只剩下我們了。”

那聲音裏帶著扭曲的快意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謝臨泱猛地回頭,撞進孟瑤那雙依舊盈滿瘋狂愛戀與算計的眼眸。他臉上血跡未幹,笑容蒼白而脆弱,卻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上來,讓她窒息。

“閉嘴!”謝臨泱厲聲喝道,聲音因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而微微發顫。

她不能再看他那副樣子,強壓下追出去的沖動。

現在不是糾纏兒女情長的時候!遺跡未探,危機未除,蘇涉雖死,但溫氏的威脅依舊懸頂,而身邊這個……才是眼下最不穩定、最需要控制的危險因素。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這間封閉的密室,最終落在孟瑤身上,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冰冷與命令:“能站起來嗎?”

孟瑤看著她瞬間收斂的情緒,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種偏執所取代。

他嘗試動了動,牽動傷勢,痛得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虛弱地搖了搖頭,眼神卻依舊黏在謝臨泱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依賴。

謝臨泱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

她走過去,沒有絲毫溫柔,近乎粗暴地將他那只未受傷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力將他攙扶起來。“不想死在這裏,就撐住。”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仿佛在搬運一件物品。

孟瑤幾乎將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草清香和一絲血腥氣,這親密又冰冷的接觸讓他神魂深處的縛魂契微微發燙,既是一種束縛,又詭異地帶來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師尊。”語氣竟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溫順。

謝臨泱不再看他,攙扶著他走出密室。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連接著魏無羨和藍忘機的那根“破綻之絲”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似乎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正是她和江澄之前進來的正殿方向!

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盡快與他們會合,也要……找到江澄!

她集中精神,將靈力灌註於灼曜金釵,金釵尖端亮起,如同指針般微微顫動,最終指向密室一側看似毫無縫隙的墻壁。那裏,星辰軌跡的走向隱約構成一個不易察覺的漩渦狀圖案。

“是這裏了。”謝臨泱毫不猶豫,將所剩不多的靈力再次灌入灼曜,一道熾熱金光射向那漩渦中心!

“嗡——”

墻壁上的星辰軌跡驟然亮起,光芒流轉,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光門悄然出現,門外傳來帶著塵埃氣息的、微弱的風。

謝臨泱攙扶著孟瑤,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光門。

遺跡深處,星軌回廊。

穿過光門,並非預想中的出口,而是一條更加幽深、更加詭異的回廊。回廊兩側不再是石壁,而是仿佛由流動的星光構築而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黑暗中沿著固定的軌跡運行,如同微縮的星河。腳下是透明的虛空,踩上去卻如同實地,低頭能看到腳下無盡深邃的黑暗,仿佛置身於宇宙星空之中。

這便是“星軌回廊”,翎陽遺跡真正的核心區域之一。

而幾乎在他們踏入回廊的瞬間,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激烈打鬥聲和熟悉的靈力碰撞的轟鳴!

只見江澄如同瘋魔了一般,狂暴地揮劍,將幾具試圖靠近他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守衛傀儡抽得粉碎!他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眼神狠厲,仿佛將所有無法宣洩的怒火都傾瀉在了這些沒有生命的傀儡身上。

他的打法毫無章法,只有純粹的破壞,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以及心中翻騰的醋意、怒火和那尖銳的傷痛,徹底碾碎。

魏無羨和藍忘機也在不遠處,兩人配合默契,高效地清理著不斷從星軌中凝聚出來的傀儡。藍曦臣和金子軒等人則護在聶懷桑和綿綿身前,朔月劍劃出優雅而致命的弧線。

“江澄!”魏無羨一邊抵擋攻擊,一邊沖著狀若瘋虎的江澄大喊,“你發什麽瘋!節省點體力!”

江澄恍若未聞,又是一劍將一具傀儡攔腰斬斷,碎片化為點點星光消散。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掃過剛剛出現在回廊入口的謝臨泱和她攙扶著的孟瑤,那目光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疏離,隨即又猛地轉回頭,更加兇狠地攻向下一波傀儡。

謝臨泱被他那眼神刺得心口一痛,張了張嘴,卻發現在這混亂的戰場上,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臨泱!孟瑤!”藍曦臣看到了他們,尤其是孟瑤重傷的樣子,溫潤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們沒事太好了!快過來!”

謝臨泱收斂心神,攙著孟瑤快步與眾人匯合。她將孟瑤安置在相對安全的角落,迅速對藍曦臣道:“澤蕪君,他傷得很重,勞煩你看顧一下。”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拜托。

藍曦臣點頭:“放心。”立刻俯身查看孟瑤的傷勢。

謝臨泱則毫不猶豫地轉身,灼曜金釵光芒再起,加入戰團。

她沒有試圖靠近江澄,而是選擇清理另一側的傀儡,用實際行動表明立場,也為整個團隊分擔壓力。她的攻擊精準而高效,與江澄那邊的狂暴形成了鮮明對比。

魏無羨湊到謝臨泱身邊,一邊揮劍一邊壓低聲音急問:“怎麽回事?江澄那家夥吃錯藥了?還有,孟瑤怎麽傷成這樣?蘇涉呢?”

謝臨泱手下動作不停,語氣簡潔冰冷:“蘇涉已死,孟瑤為救我受傷,至於江澄……”她頓了頓,目光覆雜地看了一眼那個紫色的背影,“……有些誤會。”

“誤會?”魏無羨挑眉,看看狀若瘋魔的江澄,又看看角落裏重傷虛弱、眼神卻一直追隨著謝臨泱的孟瑤,以及謝臨泱此刻異常冷硬的側臉,聰明如他,瞬間猜到了七八分,嘖了一聲,“這誤會……看來不小啊。”

就在這時,回廊深處的星光突然大盛,所有的星辰軌跡開始加速流動,一股遠比傀儡更加強大的能量波動從盡頭傳來!

“小心!”藍忘機清冷的聲音響起,“有更強的守衛被驚動了!”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戒備。

江澄也終於停下了近乎自毀式的攻擊,拄著三毒,微微喘息,汗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他依舊沒有看謝臨泱,但理智似乎稍微回籠,只是周身的氣壓依舊低得嚇人。

而角落裏的孟瑤,靠在冰冷的星軌壁面上,看著謝臨泱戰鬥的背影,看著她與江澄之間那無形的隔閡,感受著神魂中那道屬於她的烙印,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蒼白而幽深的弧度。

誤會……真好。

他輕輕咳嗽著,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混合著痛楚、快意和更加堅定執念的暗流。

師尊,您看,裂痕已經產生了。您越是想要解釋,越是想要靠近他,這道裂痕……就會越深。

而您,最終只能屬於我。

無論是恨,是厭,還是這冰冷的囚禁……我都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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