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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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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惡

當銅鏡的光芒籠罩住謝臨泱的瞬間,她並未立刻陷入自身執念的幻象。

她發間的灼曜金釵猛地爆發出抵抗的光芒,與侵入的幻境之力激烈對抗。也就在這對抗的間隙,她貼身收藏的留影草被這強大的陣法力量意外引動,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粗暴的方式,向她強行灌註了一段段屬於另一個“可能”未來的碎片。

那不是她的記憶,卻比任何幻境都更加真實、殘酷。

她看到一個瘦弱的男孩,在脂粉香氣與汙言穢語交織的陰暗環境中長大。他有著與孟瑤一般無二的、過早學會察言觀色的眉眼。

他被推搡,被辱罵,“娼妓之子”的標簽如同烙印。

畫面一轉,風雪交加的金麟臺,少年孟瑤懷揣著母親的信物和最後的希望前來認親,卻被金光善輕蔑地一瞥,隨即被兇惡的仆役狠狠一腳踹下長長的臺階。他滾落在地,滿身泥雪,額角破裂,鮮血混著冰冷的絕望糊了滿臉,那枚作為信物的珍珠滾落在地,沾滿汙穢。

緊接著,畫面切換。一個破舊的客棧房間。

藍曦臣,彼時正值雲深不知處被焚後流亡,衣衫雖舊,風骨猶存,卻難掩落魄。孟瑤細心為他斟上熱茶,將自己的床鋪讓出,甚至在水盆邊,小心翼翼地搓洗著藍曦臣那件沾染塵土的卷雲紋家袍,動作輕柔而珍重。那時他的眼中,尚有純粹的善意與對“澤蕪君”的敬仰。

場景變為聶氏陣營。孟瑤已換上聶家服飾,卻仍被一些出身高貴的修士排擠。一次任務後,軍功被搶,他還被當眾羞辱,那人踩著他精心整理的文書,罵他“下賤胚子”。

夜色中,孟瑤的眼神一點點冷硬下來。他效仿溫氏的手法,設計了一場“意外”,除掉了那個修士。聶明玦得知真相後勃然大怒,霸下的刀鋒直指他,逼他自首。孟瑤跪在地上,涕淚交加,陳述自己的不得已與所受屈辱,言辭懇切,邏輯清晰,最終以一番“苦肉計”和看似深刻的懺悔,讓剛直的聶明玦動了惻隱之心,饒過了他。

不夜天城。孟瑤假意投靠溫若寒,憑借機敏與隱忍獲得信任。他暗中傳遞情報給藍曦臣,甚至在一次戰鬥中“恰好”救下聶明玦。最後,在溫若寒最志得意滿、防備最松懈的時刻,他手中的劍,從背後精準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憑借這份“頭功”,他一戰成名,金光善終於“認”回了這個兒子,賜名金光瑤,冊封“斂芳尊”。他與聶明玦、藍曦臣在高臺上,歃血為盟,義結金蘭。那一刻,他笑容溫煦,眼底卻沈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畫面變得急促而陰暗。

他為爭取元老秦蒼業支持,求娶其女秦愫。大婚前夕,他得知了一個驚天秘密,秦愫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他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卻在那場盛大婚禮上,依舊笑得無懈可擊。

婚後,秦愫生下癡兒金如松。後來,那個孩子“意外”夭折。謝臨泱“看”到,是金光瑤,用顫抖卻堅決的手,捂死了那個象征著恥辱與罪孽的孩子。

金光善對他肆意利用、羞辱,將他視為最好用的刀,卻從未真正將他視為繼承人。最終,在一場精心設計的“馬上風”中,金光善斃命。金光瑤在靈堂上哭得悲痛欲絕,無人看見他轉身時眼底的冰冷與快意。

聶明玦因他行事越發詭譎陰損而多次斥責,一次激烈沖突中,怒罵他“娼妓之子,終歸上不得臺面”。

這句話如同最毒的針,刺穿了他所有偽裝。於是,精通音律的他,將《清心音》與《亂魄抄》糅合,在聶明玦閉關時,以“治療”為名,用琴音一點點摧毀其心智,最終導致聶明玦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事後,他將聶明玦的屍體分屍藏匿,手段之酷烈,令人膽寒。

窮奇道,他巧妙設計,讓被封印的溫寧失控,陰差陽錯地……殺死了前來阻攔的金子軒。他站在暗處,看著那場混亂與悲劇,然後,將所有罪責,順理成章地引向了魏無羨。

時光流轉,他登頂仙督之位。畫面呈現出矛盾的兩極:

一面是,他耗費五年,在偏遠貧瘠之地建立起一千二百餘座瞭望臺,派修士駐守,護佑平民,甚至為無力除祟的百姓提供資助。蘭陵金氏在他手中達到鼎盛,金光瑤的名字,象征著秩序與“仁政”。

另一面是,他在雲萍城,那曾是他母親受盡屈辱的青樓舊址上,建立起一座宏偉的觀音廟。廟中觀音像,容顏悲憫,細細看去,竟依稀有他母親孟詩的影子。他讓母親,受著萬人的跪拜與香火供奉。這近乎偏執的舉動,是他對過往最深沈、最扭曲的補償。

最後,在一座雨夜的觀音廟中爆發,他被藍曦臣和藍忘機逼至絕境,聶懷桑的“無意之舉”,卻將他最後的路堵死。他被最信任的二哥藍曦臣,一劍穿胸!

他啟動後手,意圖引動聶明玦的兇屍與藍曦臣同歸於盡。但在最後關頭,他看著藍曦臣不可置信、痛徹心扉的眼神,那積攢了一生的怨恨、算計、不甘……終究敵不過最初那點收留與信任的微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推開了藍曦臣。

然後,他被覆蘇的、充滿怨毒的聶明玦的兇屍,死死扼住了喉嚨。喉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最終,他與聶明玦,這個他敬過、恨過、害死過的義兄,被封於同一口厚重的棺材中,永世糾纏。

所有的畫面如同潮水般退去。

謝臨泱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站在那布滿銅鏡的詭異通道裏,周圍是陷入各自幻境的同伴。她臉色蒼白如紙,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她扶著冰冷的石壁,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那個總是溫順恭敬、眼神清澈、會柔聲喚她“師尊”的孟瑤……那個在聯盟中兢兢業業、展現出不俗才能的弟子……

未來,竟會是這樣一個……集大善與大惡、極度矛盾、在泥淖中掙紮攀爬最終卻墜入無間地獄的……斂芳尊金光瑤?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和眩暈。

那些畫面太過真實,太過詳盡,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血淋淋的重量,砸在她的認知上。

她想起孟瑤偶爾流露出的、對出身的不甘,對認可的渴望,那雙看似溫潤的眼眸深處,有時會閃過她無法完全解讀的覆雜光暈……如今,似乎都有了答案。

信任與懷疑,憐惜與恐懼,師恩與那未來滔天的罪孽……種種情緒在她心中激烈沖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擡頭在人群中沒有發現孟瑤的身影,他去哪兒了?

這個她親手收入門下的弟子,究竟是一塊亟待雕琢的璞玉,還是一顆……終將焚毀一切的災星?

謝臨泱強壓下心頭因孟瑤未來畫面帶來的驚濤駭浪,目光銳利地掃過通道兩側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銅鏡。必須打破這個幻境!

她深吸一口氣,將靈力灌註於灼曜金釵之上,金釵光芒大盛,至陽之力凝聚成一道熾熱的光束,猛地射向所有銅鏡。

“哢嚓——!”

鏡面應聲而碎,黑白二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四散溢開,那面銅鏡瞬間失去光澤,化為凡鐵碎片掉落在地。

然而,通道內依舊寂靜。除了鏡面破碎的回響,魏無羨臉上依舊帶著似悲似喜的迷茫,藍忘機眉頭緊鎖,金子軒眼角甚至有淚痕劃過,而江澄……他站在那裏,眉頭雖然微蹙,但嘴角竟隱約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弧度,沈浸得比任何人都要深,仿佛外界一切皆與他無關。

謝臨泱的心猛地一沈。沒用?

幻境並未解除,眾人依舊沈溺其中。

就在這時,她指尖纏繞的“破綻之絲”微微顫動,傳遞來一絲明悟。

這“沱寥蜃境陣”的核心並非這些鏡子本身,鏡子只是引子和放大器,真正的幻境根植於每個人的心魔與執念,外力強行打破鏡面,只能中斷能量供給,卻無法喚醒沈淪的意識。

必須由中術者自己識破虛妄,突破心底最深的障礙,才能掙脫出來。

她焦急地環顧四周,魏無羨和藍忘機周身靈力波動劇烈,顯然在幻境中經歷著極大的沖擊,似乎到了關鍵時刻,隨時可能蘇醒。

金子軒臉色變幻,時而憤怒時而愧疚。聶懷桑甚至開始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大家都在掙紮。

唯有江澄,他的氣息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沈溺的安寧?這反而讓謝臨泱更加不安。他到底看到了什麽?是什麽讓他如此留戀,連一絲掙脫的意願都沒有?

不能再等下去了!蘇涉和孟瑤不見了!

她目光一掃,果然,通道中早已沒了那兩人的身影。他們要麽是根本沒中幻境,要麽就是憑借某種方法提前掙脫了!必須阻止他們!

前方,通道的盡頭,那扇原本被光暈籠罩的石門不知何時已經洞開,門後隱約傳來打鬥聲和一股灼熱暴戾的氣息,那是與陰鐵截然相反,卻同樣令人心悸的至陽煞氣。

謝臨泱看了一眼仍在幻境中掙紮的同伴,尤其是氣息平穩得詭異的江澄,咬了咬牙。

她不能丟下江澄,但也不能放任孟瑤和蘇涉帶著‘陽煞髓’離開,或者造成更大的破壞。

她迅速做出決斷,指尖金光一閃,數道極其細微的“破綻之絲”如同有生命的蛛網般悄然射出,輕柔地纏繞在江澄、魏無羨、藍忘機等幾個最關鍵人物的手腕或衣角上。

這不會驚醒他們,但能讓她在一定距離內感知到他們的狀態,若遇危險,她也能第一時間察覺。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猶豫,緊握灼曜,身形如電,毫不猶豫地沖向了那扇洞開的石門。

穿過石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充滿了肅殺之氣。

這是一座極其宏偉的正殿,大殿中央,矗立著三尊高達三丈的巨型傀儡。它們並非由尋常金石所鑄,而是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的金屬光澤,周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如同火焰般跳躍的赤紅色煞氣,陽煞!

與陰鐵的陰冷怨煞截然相反,這股力量狂暴、灼熱,充滿了毀滅性的壓迫感。

三具傀儡形態各異,散發出的氣息也迥然不同,一具張開巨口,做貪婪吞噬狀,周身煞氣如同漩渦。

一具怒目圓睜,雙臂捶胸,煞氣如同爆裂的火焰。

最後一具則低頭垂目,似在沈思,但那縈繞不散的煞氣卻最為凝練厚重。

“陽煞傀儡劫……”謝臨泱立刻明白了這一關的考驗,而眼前的景象也證實了她的擔憂。

其中那具代表“貪婪”的傀儡腳下,倒著一具焦黑的屍體,面目依稀可辨,正是蘇涉!

他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枚未來得及發出的傳訊符,整個人仿佛被體內的欲望由內而外焚毀,死狀淒慘。

他顯然是想趁機奪取什麽,卻觸發了傀儡最猛烈的反擊,直接斃命。

而另一邊,戰況激烈。

孟瑤此刻狼狽不堪。他原本整潔的衣衫多處破損,染滿焦痕和血跡,左臂不自然地垂下,顯然已經骨折。

他臉色蒼白,嘴角溢血,正憑借鬼魅般的身法和精妙的劍術,在代表“暴怒”和“執念”的兩具傀儡的圍攻下苦苦支撐。

他的劍光依舊精準,每每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傀儡足以開碑裂石的重擊,甚至能尋隙在傀儡關節處留下傷痕。但他的靈力顯然消耗巨大,面對陽煞之力的侵蝕和傀儡不知疲倦的攻擊,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他眼神銳利,不見平日的溫順,充滿了計算、狠厲以及一絲……不甘。

他看到謝臨泱闖入,眼中瞬間閃過極其覆雜的神色,有驚訝,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絕境中看到變數的銳光。

“師尊!”他急呼,聲音因受傷而沙啞,“小心這些傀儡!它們核心在胸口,弟子……弟子快撐不住了!”

他話音未落,那具“暴怒”傀儡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周身赤紅煞氣爆燃,一拳攜著焚風砸向孟瑤!孟瑤避無可避,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謝臨泱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留影草中那些畫面,他殺害聶明玦時的冷酷,設計金子軒死亡時的算計,在觀音廟被扼斷喉嚨時的淒慘……

救,還是不救?

這個念頭只在她腦中盤旋了一瞬,謝臨泱手中灼曜金釵光芒綻放,《生陽訣》全力運轉,至陽靈力化作一道凝實的金色光束,並非攻向傀儡,而是精準地打在孟瑤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短暫的陽炎屏障!

“轟!”

傀儡的重拳砸在屏障上,金光劇烈搖曳,勉強擋下了這一擊,為孟瑤爭取到了一線喘息之機。

謝臨泱卻無暇他顧,她緊握灼曜,目光凝重地看向那三具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陽煞傀儡,以及它們身後,那似乎通往遺跡最終核心的幽深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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