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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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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離

夜色如墨,瀧潭渡附近的臨時營地裏,只餘下幾堆篝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江澄帶著一隊人馬離開已過三個時辰,營地顯得空蕩了許多。謝臨泱暫居的屋子是間簡陋的石室,原是看守渡口的崗哨,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無他物。桌上一盞油燈,光線昏黃,映得她側臉輪廓柔和,眼神卻清亮如玉,正凝視著鋪在桌上的一張簡易地圖。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不疾不徐。

“進來。”謝臨泱頭也未擡。

門被輕輕推開,孟瑤提著一盞燈走進來,燈暈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卻掩不住眼底的倦色。他今日協調了一整天物資調度,又清點了各家族的傷亡名單,連鬢角都沾了些灰,卻依舊保持著體面,躬身行禮:“師尊,夜深了,您還沒歇下?”

“據點的消息查得如何?”謝臨泱沒繞彎子,直接將一卷密報推過去,“聶氏弟子說,據點的防禦陣法是被內部令牌臨時關閉的,能接觸到核心令牌的,除了聶氏幾位長老,就只有……”

“只有協助布防的外姓修士。”孟瑤接過密報,指尖劃過“藍氏派駐修士名單”一行,聲音壓低,“弟子今日核對過,藍氏此次派來的十二人中,其中蘇涉,三年前因被藍啟仁罰過禁足,卻一直郁郁不得志。”

謝臨泱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蘇涉……我記得他。玄武洞時,他在關鍵時刻阻止我們殺溫逐流襲擊了江城。”

“溫若寒許了他什麽?是‘脫離藍氏,入溫氏當長老’,還是‘幫他報當年被藍氏責罰的仇’?”

孟瑤垂眸,將密報放在案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不管許了什麽,此人留著終究是禍害。弟子已讓人盯著他的動向,要不要……”

“不必。”謝臨泱放下茶杯,燈影在她眼中明明滅滅,“蘇涉只是顆棋子。溫若寒既然安插了內鬼,絕不會只有他一個。現在動他,打草驚蛇,反而查不出背後的線。”

她擡眸看向孟瑤,“你覺得,蘇涉下一步會做什麽?”

孟瑤沈吟片刻,忽然低低地咳了兩聲,用手帕捂了捂嘴,臉色在燈影下顯得有些蒼白:“他既已洩露據點位置,下一步……或許會傳遞我們的布防圖?”說到最後一句,他又咳了兩聲,這次咳得稍急,肩膀都微微發顫。

謝臨泱眉頭微蹙,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相觸時,孟瑤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有點燙。”謝臨泱收回手,語氣裏帶著師尊慣有的嚴厲,卻多了幾分真切的關切,“你這幾日幾乎沒合眼,又是協調家族又是清點傷亡,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拿出藥丸,倒出三粒遞給他,“溫水送服,今晚不許再處理庶務,立刻回去歇著。”

孟瑤接過藥丸,指尖故意擦過她的掌心,溫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跳,卻依舊維持著謙卑的姿態,垂眸道:“謝師尊關心。只是眼下內鬼未除,也還沒……”

“我說,回去歇著。”謝臨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孟瑤的呼吸驟然一滯,猛地擡頭看她,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仰慕、感激,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占有欲。

燈光恰好落在謝臨泱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垂眸時像驚落的羽毛,鼻梁挺直,唇色因熬夜有些蒼白,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低道:“……是,弟子聽師尊的。”

謝臨泱沒察覺他的異樣,目光飄向窗外,不知道江澄那邊怎麽樣了。

孟瑤告別謝臨泱,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裏又恢覆了寂靜。

瀧潭渡的溶洞裏。

江澄一腳踹開議事廳的門,手握三毒,臉色深沈。他身後,魏無羨扶著最後一名幸存的聶氏弟子踉蹌進來,那弟子左臂齊肩而斷,傷口滲著黑血。

“據點全沒了。”江澄將一卷染血的布防圖拍在石桌上,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黑霧裏全是傀儡,刀砍不死,符篆沒用,我們去了三十人,只回來七個。”

溶洞裏瞬間死寂。江楓眠看著那名斷臂弟子,皺起眉頭:“溫若寒的陰鐵,竟已能操控活人傀儡?”

“不止活人。”魏無羨抹了把臉上的血,從袖中扔出一塊破碎的傀儡殘骸,“這是三年前被溫氏屠村的泉州趙氏族人,骨頭裏都嵌著陰鐵碎片,被煉成了行屍走肉。”

聶明玦猛地拍案而起,霸下刀嗡鳴震得溶洞落灰:“不能再等!明日拂曉,集中三家主力,突襲溫氏在不夜天的前哨營!就算殺不了溫若寒,也要燒了他的傀儡大軍!”

無人反對。夜色裏,聯盟修士連夜整軍,火把映著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全是決絕。

聯盟核心層連夜商議,壓抑的憤怒與危機感最終化作了一次主動出擊的決定。不能坐以待斃!由幾位經驗豐富的家主帶隊,江澄、魏無羨、金子軒、藍忘機等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協同,意圖奇襲溫若寒前鋒營,挫其銳氣。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陰鐵的恐怖。戰場上,溫若寒甚至未曾露面,下一刻,無數眼神空洞、動作僵硬的修士如潮水般湧來。

他們並非活人,而是被陰鐵之力操控的傀儡!這些傀儡不畏疼痛,不懼死亡,周身纏繞的怨煞之氣更是不斷侵蝕著仙門修士的靈力和意志。

陣法在沖擊下潰散,劍光斬斷傀儡的手臂,它們卻仍能用殘軀撲上。聯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傷亡慘重,若非幾位宗主拼死斷後,恐怕無人能回。

敗退回瀧潭渡的營地,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傷員的呻吟,失去戰友的悲泣,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對未知力量的恐懼,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失敗的陰影如同烏雲罩頂。

一陣清香飄來,兩個婦孺給大家端來了晚膳。

聞到熟悉的香氣,江澄猛地擡頭,只見洞口逆光站著個穿淺紫衣裙的身影,提著食盒,裙擺沾了些泥,卻笑得溫柔。她身後跟著幾個蓮花塢的仆婦,擡著幾大桶熱氣騰騰的湯,香氣正是從那裏來的。

“阿姐?你怎麽來了?”江澄幾步沖過去,“蓮花塢……”

“娘讓我來的。”江厭離放下食盒,“虞夫人說,你們在前線拼命,總不能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她讓我帶了些藥材和廚子,給大家做後勤。”

“你娘還好嗎?”江楓眠看見女兒來了,掩去眉間疲態。

“家裏一切都好,娘說她撐著蓮花塢,讓你放心在這邊,不用擔心家裏。”

江楓眠知道女兒嘴上這麽說,背後的虞紫鳶可不會這樣。

她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碗碗蓮藕排骨湯,藕片雪白,排骨燉得酥爛,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謝臨泱也迎上前,握住江厭離微涼的手:“阿離,你怎麽來了?”

江厭離眼中含著光,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聽說了前面的情況,心裏實在放心不下。我幫不上什麽大忙,就想著過來,給大家做點吃的,照顧一下傷員。臨泱你一個人,太辛苦了。”她看向周圍傷痕累累、神情萎靡的修士們,語氣堅定而溫暖,“總得有人讓大家吃口熱乎的。”

魏無羨看見師姐來了,似乎剛才的疲憊也無影無蹤,纏著江厭離給他打了碗肉最多的湯。

修士們捧著湯碗,小口喝著,有人抹了把眼淚:“好久沒喝到這麽暖的湯了……”

人群中的金子軒沈默地捧著湯碗,看了眼雲夢江那邊的紫衣身影,喝下手中溫暖的湯。

自此,江厭離便成了營地最忙碌的溫柔身影,她不僅細心照料傷員,更每日親手熬制大鍋的蓮藕排骨湯。那熟悉而溫暖的香氣在營地上空飄蕩,仿佛暫時驅散了戰場的血腥和失敗的低迷,暖了無數修士的胃和心。

但細心的謝臨泱發現,師姐私下裏還會用她帶來的小藥罐,精心燉煮幾份特別的藥膳。其中三份,自然是給靈力損耗劇烈、時常涉險的魏無羨,舊傷未愈又添新疲的江澄,以及她自己。

然而,還有一份,用料似乎格外精細,總是被江厭離悄悄放入一個幹凈的青瓷盅裏,混入送往金氏弟子那邊的食盒中。看著她做這些時微紅的側臉和小心翼翼的動作,謝臨泱心下明了,卻只覺師姐一片癡心,溫柔又讓人心疼。

金子軒那家夥還真是好福氣!

平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沖突打破。這日午後,金子軒帶著怒氣的聲音在營地一角響起:

“江姑娘!請你解釋清楚!”

眾人望去,只見金子軒面色不虞地站在江厭離面前,他身旁是一位低著頭、絞著衣角的金氏女修。江厭離手中正端著一盅藥膳,臉色瞬間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面對金子軒的質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調理內息的藥膳,阿蕓說是她費心為我準備的,我心中感念。江姑娘為何要冒認是她所做?如此行徑,豈是君子所為?未免……未免有失體統!”金子軒話語尖銳,他自幼受追捧,最厭煩這種爭功諉過、混淆是非之事,尤其厭惡被欺騙。

江厭離何曾受過如此當眾責難?而且還是來自她默默關心之人。委屈和難堪如潮水般湧上,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金子軒你胡說八道什麽!”魏無羨第一個跳出來,卻被江澄一把按住。

江澄臉色黑沈,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金子軒:“你把話給我收回去!”

謝臨泱快步上前,將微微發抖的江厭離拉到自己身後,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金子軒:“金公子,事情尚未查明,僅憑一面之詞便下定論,是否過於武斷?若冤枉了師姐,又當如何?”

“冤枉?”金子軒擰眉,指向身旁的女修阿蕓,“阿蕓親口承認,難道有假?”

阿蕓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吟:“是…是我為公子準備的……”

謝臨泱不再多言,她先仔細查看了往日盛裝藥膳的青瓷盅,指尖感受到一絲江厭離處理藥材時特有的、極其細微的溫和靈力殘留。

隨後,她請來負責管理物資的藍氏弟子,當場核對藥材領取記錄。記錄清晰顯示,這位名叫阿蕓的女修,近幾日領取的藥材種類和數量,根本不足以支撐制作出藥效如此顯著、火候精準的藥膳。

證據面前,阿蕓臉色慘白,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噗通跪下,帶著哭腔道:“是我……是我鬼迷心竅!見公子似乎很看重那藥膳,就想……就想說是自己做的,討公子歡心……藥膳,真的……真的是江姑娘做的……”

真相大白,周圍一片寂靜。

金子軒怔在原地,他看著江厭離蒼白的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珠,再回想那些日自己服用藥膳後靈脈順暢、心神安寧的感覺,以及方才自己那番義正辭嚴的指責……巨大的懊悔和羞愧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他張了張嘴,那句“對不起”卻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江厭離沒有再看他,只是默默地從謝臨泱身後走出,對著眾人微微福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背影單薄卻挺直。魏無羨狠狠瞪了金子軒一眼,快步跟了上去。江澄冷哼一聲,眼神如刀般刮過金子軒,也拂袖而去。

謝臨泱對著金子軒冷冷道:“若是金公子無意,盡早挑明,別讓師姐平白受人付出,還寒了人心。”

自那日後,營地裏的蓮藕排骨湯依舊飄香,但金子軒沈默了許多。

他不再理所當然地接受那份特殊的藥膳,有時甚至會主動去幫忙分發食物,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江厭離忙碌的身影,帶著覆雜的歉疚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重新審視的目光。

而江厭離,依舊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人,包括金氏的修士,只是面對金子軒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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