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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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白, 一望無際的純白。

終於結束了。

來自上個世界的最後感知像一滴水落入幹燥的沙地,瞬間被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她平靜地睜開眼睛,入眼是系統空間永恒不變的純白。

沒有地面, 沒有方向, 只有白, 白得刺眼空洞, 連影子都是一種奢侈的幻覺。

身體傳來一陣極致的虛乏,像被抽幹了所有情緒和力氣, 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隨時會破裂的皮囊, 這熟悉的虛乏幾乎成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就像這白色一樣。

【宿主精神體完整度評估中……評估完畢。穩定性:76.4%, 能量熵值:已降至安全閾值內,鏈接同步率:99.9%】

【修覆協議‘搖籃’最終階段達成,恭喜宿主,您已符合回歸基準條件, 將於十個系統時後正式蘇醒。】

系統冰冷的電子音播報完畢,空間重歸死寂,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聽不見。

然後, ‘哢噠’一聲。

也許是她的幻聽,也許是真實存在的聲音,身體裏好像什麽東西怦然碎裂,洶湧龐雜, 帶著尖銳痛楚的信息流, 決堤般沖撞出來。

不再是作為“任務背景”或者“角色設定”的碎片灌輸, 那是屬於‘陳今月’的記憶, 是她自己真實又遙遠的記憶。

實驗室裏冰冷閃爍的幽藍光澤,各種儀器發出的單調嗡鳴,碩大的電子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覆雜數據流,還有她的母親浮在操作臺前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還有她自己,躺在維生艙裏,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身上插滿管線,像個精致的人偶。

用於監測數值的屏幕上,代表精神力強度的曲線劇烈波動瘋狂攀升,幾乎要沖破上限,警報紅光刺目地旋轉著,發出尖厲的嘯叫。

“阿月,別擔心,媽媽一定會救你的,你只要乖乖地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母親的臉占據了全部視野,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研究服,臉色蒼白,眼下帶著常年累月缺乏睡眠的青黑,看向她的目光卻依舊溫柔慈愛。

“陳博士,數值已經快到極限了,我們需要盡快開啟系統。”年輕的女助手在一旁輕聲提醒,母親才依依不舍地回到操作臺邊。

“精神體完整覆制,鏈接必須穩定……任務世界篩選,以她潛意識偏好為最高優先級……設定情感錨點……痛苦閾值需精確校準……目標是持續可控的精神力耗散……”

母親在救她,用一種極端精密且冷酷的方式。

那些穿越,那些任務,她曾為之興奮、沈浸、痛苦、掙紮的世界,那些模糊光影裏的生離死別、背叛犧牲和求而不得……全都是設計好的‘耗材’。

每一次刻骨銘心的離別,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傷痛,每一次耗盡權利的戰鬥後油盡燈枯的虛無……都不是為了什麽劇情,什麽任務。

只是為了打磨。

用最鋒利的砂紙,一下,又一下,打磨她那過於龐大、過於危險以至於身體無法承受的精神體。

磨掉那些暴走的不穩定的棱角和能量,直到它變得溫順安全,變得能夠重新塞回那具脆弱的軀殼。

鏈接從未中斷,她在這邊經歷的每一份痛苦,那邊沈睡的本體都在同步感受著,如同持續的電擊療法,刺激著瀕臨崩潰的神經回路,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活性,同時一點點消耗掉多餘的危險能量。

多麽……精妙的方案,不愧是陳雨博士……帝國最傳奇的天才研究員。

今月站在純白之中,消化著這一切。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那些激烈的情緒,早就在無數個任務世界裏被消磨殆盡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沈甸甸的壓在心頭,比著無垠的白色更讓人窒息。

那她算什麽呢?

一個精神覆制體,一段用於執行殘酷療法的程序,一串承載痛苦的數據流,還是冷靜計算下可以接受的‘損耗’?

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執著與犧牲,都成了治療過程中的副作用,甚至蘇醒過來的本體都不會記得這些。

那她究竟又算什麽呢?

白色的空間泛起漣漪,一道身影由虛轉實,緩緩浮現。

是陳雨博士,或者說……她的母親。

與今月記憶中那個強撐著悲痛的女人不同,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倦意,和一絲覆雜難辨的期冀。

空氣凝滯了許久,而後母親朝她走來,又遠遠停在了幾步之外。

“阿月……對不起。”她語氣幹澀,“‘搖籃’程序運行結束,你的本體……已經醒了。腦波平穩,身體機能正在逐步恢覆。”

“我知道……這過程對你來說,不公平,甚至……太過殘酷。”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此句,“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你的精神力暴走得太突然,常規手段……”

她沒有再說下去。

那些艱深的理論,絕望的權衡,還有無數個不眠之夜的掙紮,此刻說來都顯得蒼白。陳雨向前走了一步,又在女兒那無神的目光中被攔在原地。

今月看著她,那張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臉,她忽然很奇異地想到。

在那些任務世界裏,她扮演過那麽多角色,經歷過那麽多離別,卻好像從來沒有一個母親,這樣真實而疲憊地站在她面前,對她說‘對不起’。

她想起有好多次,她實在承受不住痛苦,陷入絕望的時候,最終呼喚的都是那一聲媽媽。

在這個故事裏誰都沒有錯,母親的一片拳拳愛女之心沒錯,那個躺在維生艙裏的‘她’沒有錯,她誰都沒辦法責怪,可她還是覺得痛苦。

“媽媽。”她叫了一聲,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如果您願意讓我這麽稱呼的話。”

“當然願意!”陳雨的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又靜下來聽她說話。

“媽媽,那些世界……和我一樣是虛假的嗎?”今月歪著頭,語氣平和地向她詢問,“您準備怎麽處置我呢?”

“不,阿月,你絕不是虛假的,你是真實存在的。”

聽到她的問題,陳雨心下一痛,這一路走來她都看在眼裏,這也是她的女兒,她也無數次為她感到心疼和悲傷。

“世界也不是虛假的,只是比我們的世界維度更低一層,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她努力放緩了語氣,柔聲勸慰,“阿月,我可以為你準備一具最先進的仿生軀體,容貌可以調整,身份可以安排。你可以作為今月的……姐姐,或者其他身份,重新開始。”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懇切,“和媽媽一起回家吧,阿月。”

家。

這個今月曾經無比期盼的詞,如今在她心中無法掀起半點波瀾。

家是什麽?

是那個窗外有著梧桐樹的房間,是那些塵封的舊物,還是眼前這個為了救她而親手將她投入無數輪回磨盤的母親?

甚至這些都不是她的,是‘今月’的。

“我明白了,‘今月’在家人的愛中蘇醒,這很好,就別讓其他人來分享這份完整的愛了。”

她疲憊地點了點頭,微微彎起嘴角,笑容淡得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至於我……媽媽,我累了……我想好好睡一覺,不想再醒過來了。”

她望著母親那雙盛滿疲憊和愧疚的眼睛,只覺得很累,累到連維持表情都感到費力,她其實也沒那麽愛笑。

那些任務世界裏的生生死死與愛恨糾葛,此刻都遙遠得如同前世的模糊光暈,只有這無邊無際的白色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是真實的。

那些任務不僅僅是在消耗她的精神力,更是在一遍遍殺死她對‘存在’本身的熱望。

每一次重生,都伴隨著更深的虛無,她經歷了太多的人生,承載了太多的情感,卻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沒有一處可以安放。

現在治療結束了,監獄的門打開了,可她哪裏也不想去了。

話音落下,連帶著陳雨眼中的淚水也滾滾而落,終於忍不住上前擁住了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

“可是你才十三歲啊,我的女兒,就算輾轉在這麽多個世界,你也始終在十幾歲的人生裏打轉,你都沒有擁有過完整的一生。”

“阿月,給媽媽一個補償你的機會吧。”

“可是在那個世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今月遲緩地搖了搖頭,她的臉悶在母親的胸口,聞到了久違的溫暖的氣息。

“媽媽,‘她’是今月,那我又是誰呢?至少在這裏,我還是我自己。”

“只是一個名字而已,重要嗎?”

“重要。”

做母親的,怎麽會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呢,聽到她的回答,陳雨幾乎心碎。她的阿月表面看著溫柔堅韌,實際上固執又脆弱,決不會允許自己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只是太心疼了,總抱著一絲可能的希望,可她又清楚地知道,阿月想要的那份獨一無二的母愛,她給不了。

“是媽媽對不住你。”

陳雨嘆息一聲,松開了懷抱,“……祝你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和安寧……再見,阿月。”

在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她的身影開始一點點變淡,像消散的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純白的邊際開始消融,無邊的黑暗逐漸蔓延過來,將今月吞沒其中,她閉上眼,永恒虛無的安寧溫柔地包裹上來,如同最深最沈的眠床。

系統解綁中……解綁成功,恭喜宿主,你自由了。

……

【作者有話說】

這章估計大家看得有點難受,不過主要是為了圓這幾個點:

1.系統從何而來。

2.為什麽阿月從一開始對任務就是消極態度。

3.作為經歷好幾個世界的任務者,為什麽她的心態十分脆弱甚至自毀傾向嚴重。

雖然我說系統是為了開掛一拍腦袋寫的,但是確實從一開始就有了一些基礎的設想,如果現實世界她的生活幸福美滿,她怎麽會選擇留下來呢。

不過確實作為同人突然加這個設定,對你們來說可能是有點突兀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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