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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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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平南院外,一白一粉兩道身影相偎於門前。

青越執一柄瓜皮小帽,不住地扇動,足尖點地,顯出幾分不耐:“我說,你們兩個抱夠了沒,有沒有想過,旁人站得腿都酸了?”

紀棠唇角微揚,挑眉一笑:“你要是累了,就坐地上吧,可沒人攔著你。”

青越環顧四周,見階前落葉堆積,滿是塵土,眼中滿是嫌棄道:“你門前是多久沒有掃過,這一坐下去,怕不是一身白衣落,一身黑衣起了。”

紀棠看了看青色衣衫、褐色長褲的碧靈,撇撇嘴:“你也沒一身白啊,再說了,我可是記得某人,草叢土堆,房梁瓦礫,向來是看都不看一眼,說坐就坐,什麽時候也講究起來了?”

青越被紀棠如此一說,不見臉紅,反唇相譏道:“守神山上一草一木,便是溝渠裏的汙水,也比他們這的泉水幹凈呢。”

“是麽?”紀棠聳肩,“雨水周而覆始,守神山中,山上流下的、天下滴落的、大河裏流淌著的,從前也曾在天庭裏待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比誰幹凈?”

懷中少女輕扯紀棠衣袖,軟聲道:“棠兒莫與他計較,他今日心裏不痛快……”

青越冷哼著,瞪了小雪一眼,別過臉去。

紀棠一笑,問小雪道:“是不是賽飛會中,他又落在了最後?”

紅眸少女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或是搖頭,但紀棠觀她小心翼翼瞧青越的神情,就知道,這如吃了炮仗一般的人,必然如她猜測一般,是在蒼鸞族的賽飛會中得了最次一等,折了顏面。

說笑中,三人走進院子,步下石橋,踏上寶石鋪就的小徑。

“棠兒這院子,倒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小雪的眼眸流轉在散發出艷艷紅光的火璃花上。

守神山與天庭表面上一團和氣,卻因凜夜戰神之事,徽息神女對重霄帝尊與木曦靈君心存芥蒂,來往甚少,連帶著小雪,礙於神女,數百年來也鮮少踏足這平南院。彼此聯絡,不是紀棠回山,便是靈蝶傳書。小雪上回來時,正值平南院大廈將傾之始,至於後來的荒涼敗景,她還沒來得及看,就已讓溫長衡的火璃花替代。

紀棠笑了笑,沒有接話,反而道:“小雪也與往日有所不同,重了不少,看來是沒有少吃蘿蔔。”

小雪眉眼彎彎應和道:“自然自然,今年雨水足,且多是夜裏落雨,白日裏日頭也不濃烈,坑裏的蘿蔔個個水靈,脆生生的好吃極了。”

青越補充道:“白蘿蔔、青蘿蔔收了足有三百斤,可把她樂壞了。”

“是該高興了,”紀棠撫掌而笑,“今年的蘿蔔幹也定然豐足。”

“等蘿蔔幹曬好,我再托人給你送過來。”

青越掂了掂肩上的布袋,望著小雪天真笑靨,托人來?除了他,這不谙世事的小兔子還能找到旁人麽?目光在平南院一掃,滿園紅花間,隱匿著些許雜草枯木,青越不由皺眉。

紀棠一拍青越的肩,力道沒收住,更加重他左肩的負擔。

四目相對時,但見她眸中笑意盈盈,哪有半分歉意?青越心知她是故意為之,若袋中裝的是蘿蔔幹,早砸向這促狹鬼。偏偏都是新挖的蘿蔔,一個個嬌嫩得很,磕不得,碰不得的。

“看什麽呢?”紀棠目光順著青越的視線望去。

青越與小雪不同,身為蒼鸞族,三百年來如祖輩一般穿梭六界,執掌信使之責,諸天秘聞、仙家軼事,多逃不過他的耳目。紀棠這些年在外頭的名聲,他自然清楚,甚至不少荒唐事,他都是親眼見證的。

故而,紀棠不怕他在平南院裏瞧出什麽端倪。

青越目光在火璃花叢間游移,末了淡淡掃她一眼。若非小雪在場,怕是譏諷一句:“新歡偏愛這紅花?”

紀棠似笑非笑地回望,顯然早已看透他的心思。

實在怪不得青越這般聯想。這些年來,紀棠連最拿手的美容養顏之術,都是為了討人歡心才學的,更遑論琴棋書畫。她平生最大的嗜好,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嗜好,恐怕就是遍尋六界美色,並樂此不疲。

“棠兒,青越說,你這裏養了只鹿,怎麽沒見著?” 小雪忽然開口,紅色的眼眸中滿是好奇。

青越也懶洋洋接話:“是啊,那頭呆鹿呢?往常都是他來應門,今日怎麽換了個白發的?” 說著,心頭驀地一跳,忽然浮起一絲不妙的預感,嘴角微抽,猛地盯向紀棠。

該不會……連那少年也……他看著可不比小雪大多少啊!

這般灼熱又嫌惡的目光,紀棠想忽視都難,索性側過臉,避開青越,只對小雪笑道:“快花巳節了。”

五月初六,花巳節。天界一等一的熱鬧日子,群仙齊聚三十六重天,瓊漿玉液,仙樂飄飄,歌舞不休。

“碧靈前些日子在落波池遇上個小仙娥,被迷得神魂顛倒,特意找我批了假,要去尋一兩件稀罕物,好作花巳節的贈禮。”

花巳節時,晨曦百花齊放,香飄百裏。入夜流星如雨,光華璀璨。亦是仙家男女互訴衷腸、幽會定情之時。

青越不厚道地笑了:“原來是忙著尋禮物會佳人去了,我還當你終於嫌那呆鹿愚鈍,打發他下界給人當坐騎了。”

“花巳節……”小雪垂眸,低聲喃喃片刻後,指尖悄悄攥住紀棠衣袖,“棠兒,那日……不如回守神山吧,蕓蕓在百花崖下的石谷裏紮了秋千,你還沒玩兒過呢。”

紀棠自然知道她在擔憂什麽,這小丫頭的心思,就差明晃晃寫在臉上了。

六百年前,五月初六,也是凜夜戰神,以魂魄為祭,用開天斧為引,發動百殺血魂陣,最終消散於天地的日子。

青越的目光在她們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看艷紅的火璃花。

.

屋內,一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圓的、方的、紅的、綠的各種瓷盤中,同樣盛放著圓的、方的、紅的、綠的各種點心。

琳瑯滿目,香氣四溢。

“咕咚——”

兩聲咽口水的動靜同時響起。

長辮少女的目光從點心上稍稍移開,偷偷瞥向身旁同樣眼饞的銀發少年,向來怕生的她,因這一點默契,膽子忽地大了些,小聲問道:“你……也想吃了嗎?”

璧矽被這一問,雪白的肌膚霎時染上一層薄紅,襯著那雙清透如琥珀的眼,倒像是與小雪的赤瞳相映成趣。

小雪見狀,不由得上前一步,眸中浮起幾分憂色:“你可是身子不適?”她記得凡人發熱或是染了花粉過敏,面上便會泛起異樣的紅暈。

溫長衡輕笑一聲,取來一疊芙雲酥,遞到小雪面前,青瓷碟襯著酥皮,恰似雪裏紅梅。

“小仙子莫憂,他無礙的。”

他嗓音溫潤如玉,指尖亦是瑩白似雪,小雪接過糕點時不經意觸到,竟覺指尖一燙,慌忙低頭,捧著酥點小口咬了起來,耳尖卻悄悄紅了。

溫長衡又取了一碟百花蜜糖,遞予璧矽。

莫臨溪見狀,倚著雕花柱笑道:“溫兄這般體貼,更顯得我們粗笨了。”

紀棠不置可否地一笑,拈起一枚瑕光果,拋向不語的青越。

小雪吃了半塊糕點,紅紅的眼眸才從滿桌珍饈移向那三個高矮不一的陌生人身上,除了側站在窗邊,身影半隱在暗處的紅衣男子,餘下二位,一個白發少年,一個青衣書生,皆已看得分明。

“你們也是棠兒的朋友嗎?”她問。

青越咬了一口瑕光果,忽然嗤笑:“你這朋友,穿得倒是涼快。”

“涼快?”小雪正自疑惑,掌心忽地一熱,低頭見是一碗蜜合圓子羹,黃澄澄的圓子浮在乳白湯汁裏,活像一窩小月亮。熱氣氤氳,香氣撲鼻,她不由得又咽了咽口水。

見小雪專心吃起羹湯,紀棠這才松了口氣,轉身行至窗前,一把揪住莫臨溪半敞的衣襟:“把衣裳系好,莫要帶壞小孩子。”

莫臨溪垂眸瞥了眼自己精壯的胸膛,頗為自得地笑道:“紀棠仙君何必緊張?我這一身清清白白,又無什麽見不得人的痕跡。”

紀棠聞言,目光下意識掃過他肌理分明的身軀,紅衣半掩下,麥色的肌膚透著健碩之美,腹肌線條更是如刀刻般分明。

“好看麽?”莫臨溪忽地捉住她的手腕,只覺觸手溫軟如綢,不由又收緊了幾分,“要不要摸摸看?”

就在指尖即將貼上肌膚的剎那,紀棠猛然回神,甩開他的手,還不忘在他火紅的衣襟上蹭了蹭,一副嫌棄模樣。

莫臨溪難得怔住,攬鏡自照,他這張臉、這副身板,莫說天界,便是算上其餘五界,也是萬裏挑一的俊朗,這女人竟敢嫌棄?

他心中那點挫敗尚未成形,便化作對紀棠眼光的鄙夷。

——她看不上他?他還瞧不上她呢!

好在並非人人都如紀棠這般眼拙。

譬如那一襲素白衣裙,拖著倆又黑又長的麻花辮的少女,此刻正舉著一根蘿蔔,沖他盈盈而笑呢。

莫臨溪接過蘿蔔,不料那少女緊接著又遞來一根。

想是他當真生得玉樹臨風,教這姑娘如此青眼有加。

心中正高興間,手掌已不自覺伸出,豈料到觸手處並非蘿蔔的清涼,反是一段溫軟柔荑,定睛一看,自己的手竟又覆在了紀棠的手背之上。

許是礙於眾人在場,紀棠此番並未立時抽手,只是輕拂衣袖,將他的手撥開,取過蘿蔔。

紀棠咬了一口蘿蔔,爽脆甘甜,很是可口,又咬了口,細細品味一番後,才道:“小雪,莫給別人太多,我自己還不夠吃。”

此言一出,莫臨溪才驚覺滿室皆是“哢嚓”脆響,環顧四周,溫長衡與那青衣童子手中握著碧玉般的青蘿蔔,銀發如雪的璧矽正慢條斯理地啃著一截白蘿蔔。

低頭看了看手中赤紅如火的蘿蔔,莫臨溪擡手拭去頂端浮塵,張口咬下,但覺汁水豐盈,脆嫩非常。

他忽發出一聲古怪輕笑:區區凡品而已。

“此處人人都有兩三件衣衫蔽體,只有你衣衫單薄,連身子都遮不全,真是可憐。”小雪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裏盈滿憐憫,轉而又望向紀棠,“棠兒,蘿蔔年年都有,來年我再多送些與你。今年這些,多分他些,也好讓他換件體面衣裳。”

紀棠強忍笑意,輕撫小雪發頂,微微頷首。

莫臨溪默然攥緊手中通紅的蘿蔔,這才發覺此物粗壯異常,自己一手竟難以合握。

原來這小兔子,竟從一開始就將他視作了沒衣裳穿的窮鬼了。

莫臨溪面上漸漸籠上一層陰雲。

小雪言出必行,當真撐開布袋,揀了幾枚最大的蘿蔔塞入莫臨溪懷中。

望著滿懷蘿蔔,又對上少女滿含同情的目光,莫臨溪平生頭一遭感到什麽叫雞同鴨講。

溫長衡緩步而來,取過兩枚蘿蔔,對小雪溫言道:“多謝小仙子厚賜。得此珍物……”眼角餘光掠過似乎僵立當場的莫臨溪,強壓笑意道,“定能換得不少靈石,為他添置幾件合身衣裳。”

小雪嫣然一笑:“何須客氣,你們是棠兒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間,原該互相幫襯。”

目送三人遠去,青越口中尚含著糕點,話音卻清晰傳入紀棠耳中:“照這般說,小雪的朋友怕是要遍布天下,百花崖十年所產的蘿蔔,也不夠她分。”

紀棠笑吟吟地踱至他身旁,自他手中碟內拈起一枚雪花糖丸送入口中,忽道:“如何,可還滿意?”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一口氣收了三個。”青越側目,幽幽望了紀棠片刻,覆又低頭用點心。

“四個。”

“嗯?”

紀棠指向荒草間勞作的初一,一笑道:“那個也是。”

青越險些被糖丸噎住,良久方看著紀棠嘆道:“真真是……頗有長進。”

紀棠淺笑,轉身落座於案幾旁,執壺斟了盞清茶,輕啜慢飲。

茶湯入喉,糕點甜膩頓消,唯餘一縷苦澀縈繞舌尖,神思為之一清,倒叫她瞧出些端倪來。

但見青越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腰間香囊,這個自小養成的習慣,她很熟悉不過,每當他心中有事,總要尋個物件把玩,才能靜心思量。

紀棠眸光微轉,忽地凝在案上。

是了,蘿蔔。

小雪此番送來的蘿蔔中,竟混著幾枚紫水蘿蔔。

此物很是稀罕,汁液清甜如蜜,內蘊靈力更是豐沛。五年才得一熟,偏又生在百花崖最險峻處。小雪是兔精得道,這類精怪修仙,本就比天生仙胎艱難數倍。縱使她百歲年紀,修為卻不過尋常仙童十之一二。

紫水蘿蔔既是靈物,覬覦者自然不止兔靈一類。

以小雪那點道行,既要尋得這等珍品,又要防著旁人搶奪,談何容易?

往年都是喬蕓蕓禦著竹青劍,穿雲破霧替她尋覓,後來年歲漸長,徽息神女對她寄望愈深,管教也越發嚴厲,便再難抽身。

此後這差事,就落在了紀棠肩上。

五年一期,從未間斷。

思及此處,紀棠心中疑雲頓生,他們三人自幼相識,倒也不必拐彎抹角。

“這紫水蘿蔔,你是從何處得來?”紀棠開門見山問道。

小雪聞言擱下手中糕點,笑吟吟道:“是蕓蕓啦,她近日得閑,已替我尋了。”

順手的事麽……這話反倒讓紀棠疑竇更深,以她對喬蕓蕓的了解,為小雪找蘿蔔一事上,她便是得閑,也絕不會插手不讓紀棠來。

青越感受到紀棠投來的目光,輕嘆一聲,微微頷首:“不錯,她不想讓你回去。”

紀棠了然,又問道:“是長蕪仙島那邊的人來了?”

“華玦那廝,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厭煩。”

說這話時,青越咬牙切齒,連小雪也在一旁點頭。

想起蒼鸞族的賽飛會,紀棠不由一笑:“青越,莫非是你飛得太慢,不僅族人笑話,連華玦也來湊熱鬧吧?”

小雪嘆息:“比這更丟人呢。比試之初,青越並未落後,誰知後來氣力不濟,眼前發昏,一個不留神竟撞在了樹上……”

光是想象那場景,紀棠便忍俊不禁。

更遑論素來與他們不睦的華玦,親眼目睹對頭這等糗事,怕是要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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