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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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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上官淮柔氣得渾身發顫,指尖直指明梧,眼中怒火如刀,似要將他生生剜出幾個窟窿,終是冷哼一聲,袖袍一甩,轉身奪門而去,白裙翻飛若風中蝴蝶,帶起一陣風聲。

“明梧,你當真是過了!”上官柳腳步一錯,但見白光一閃,緊追上官淮柔而去,將越過門檻時,還不忘回身瞧了一眼,眼神責備,“盡跟著她胡鬧!”

紀棠倚著青瓷枕,望著那扇虛掩的木門,門外青翠的草木風中搖曳,掩映著兩道交疊的白色身影漸行漸遠。她唇角微揚,收回目光,看向明梧,輕聲道:“你何時變得這樣會戲弄人?方才的謊話連我都當了真。”話一出口,又覺自己語氣過於熟稔,斂了笑意,目光轉向別處。

明梧自然察覺到了她的局促,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神色溫和,緩緩道:“苦肉計雖可用,卻需因人而異。在在乎你的人面前,用一用無傷大雅,或許還收效甚佳;但在不在乎你的人面前,用起來不過是徒增笑柄罷了。”

紀棠眉頭微蹙,不解道:“上官淮柔這般生氣,正說明她在乎他。苦肉計對她而言,該是極有效的手段,為何上官柳偏不肯用?”

明梧踱步至桌案旁,沈默片刻,反問道:“你可知道,淮柔為何生氣?”

紀棠聞言,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張冷若冰霜的美麗面龐,清冷而尖銳的質問仿佛仍在耳邊回蕩,心中頓感煩悶,語氣也不由得帶了幾分不耐:“我看,就是她哥哥對她寵溺太過,以至於她受不得半點委屈,稍有不順便要大動肝火。”

明梧輕笑一聲,轉身凝視紀棠,眼中帶著幾分探究:“你對她似乎有些不滿。”

紀棠坦然點頭:“的確如此,我從未見過如此難哄之人。”

明梧眉梢一挑,笑意淡淡:“連紀棠仙君都覺得難哄,看來淮柔這次的確有些過了。畢竟紀棠仙君可是哄人無數,連你都覺得棘手,可見一斑。”

紀棠心中微微一緊,總覺得他這話別有深意,尤其是“哄人無數”四字,仿佛在暗指什麽。心虛中,又有些不悅,暗道:什麽叫哄人無數?難道我整日追在別人身後不成?堂堂戰神之女,有的是人上趕著巴結。只是這番話著實不便說出口,只得輕笑一聲,不再多言。

明梧見她神色微妙,也不點破,轉而端起桌上那碗湯藥,緩步走至床邊,溫聲道:“內傷雖已好了七七八八,但外傷尚在。來,把藥喝完。”

紀棠見他走近,本以為他又要像方才那樣親自餵藥,忙擺手道:“不必麻煩,我自己來便是……”“多謝”二字抵在唇邊還未脫口,便覺手上一涼,那大半碗藥已被明梧穩穩推入她虛握的掌心。

明梧微微一笑,語氣淡然:“不必客氣,本就是要你自己喝的。”

紀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握住藥碗,擡眸見明梧神色如常,顯然早有此意,心中不由得一陣訕然。她為人處世肆意慣了,向來不大在乎他人目光言語,此刻竟覺得有些面皮發燙,著實難得。

她按住藥匙,捧起碗,將藥一飲而盡。藥湯放了許久,早已涼透,入口溫和,卻更顯得苦澀難咽。紀棠眉頭緊鎖,將空碗遞還給明梧,手卻未收回,苦著臉問道:“可有蜜餞?”

明梧放下碗,倒了杯茶遞給她,搖頭道:“這是小柳的地方,淮柔素來不喜甜食,他大概未曾準備。即便有,我也不知放在何處。”

紀棠左右張望,又問:“那痰盂呢?”

“或許有吧,”明梧輕笑一聲,“但我也不知在何處。”

紀棠無奈,只得低頭飲茶。上官柳才說這雲霧茶放久了會澀口,果然不假。澀口的茶混著口中殘留的藥苦,滋味比初次喝藥還要難熬。

明梧在圓桌旁坐下,也為自己倒了杯茶,卻未飲一口,只是靜靜坐在圈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輕點著,目光悠遠,似在思索什麽。

屋內一時靜默,唯有窗外風聲輕拂,草木沙沙作響。

風吹過雕花窗欞時,紀棠第七次用餘光偷瞄明梧的側影,眼波掃過處,但見那人藍袍飄然,悠然淡定,廣袖輕略過茶煙,端杯,飲了一口茶水。

紀棠正等這苦澀的雲霧茶撕碎他神色間的淡然,未曾想,他連飲幾口後,嘴角噙著的笑意仍不見更改。紀棠暗中咋舌,分明是一個茶壺裏倒出來同一種水,怎麽在不同人嘴裏還變了味道。

瓷器輕叩聲驚破滿室寂靜,明梧忽而擱置下青瓷杯,霍然起身。紀棠慌忙垂眼,腳步聲移,不久便見錦靴已停在她床前幾寸處。

“藥已服下,可覺身體好些了?”明梧輕聲問道。

紀棠擡手在心口肩背各按壓一番,果覺先前的悶痛減輕許多,身子也輕快不少,不由喜上眉梢,手腕翻轉,兩掌一牽一引,仙力在體內流轉一周,只覺內力充沛,氣血平和,心中更是暢快,笑道:“大好了,大好了。”

明梧微微一笑,湊近紀棠,將她耳邊垂下的發絲輕輕別至耳後,目光深邃,凝視著她的眼眸,道:“氣色也好了許多,看來恢覆得不錯。”

一縷溫熱氣息掃過她耳垂,在心中驚起細碎的漣漪。紀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驚得渾身一震,一時楞住,呆呆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男子,清晰地看見他長而密的眼睫,和那雙烏瞳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明梧輕笑一聲直起身,廣袖翻飛間已退回三丈外,神色如常。

那一本正經的模樣,仿佛方才的旖旎不過是鏡花水月。

紀棠望著眼前這個一襲藍袍的俊逸男子,心中生出幾分看不透的感覺。

她與明梧的交集並不多,多數時候的見面,都是在他人設下的宴席上,不遠不近看上兩眼,彼此之間,除去客套寒暄,幾乎再無他言。她真正了解的,只有沈叔燁。

沈夫人性情平和,心地純善。昔年,姜曉芙因醉酒的顏料商人一事,名聲毀去大半,就連從前待她好的孫老太太,也在事後多有不滿,甚至為了拉攏與沈家有所牽連的紀棠,半是真心地刻薄起姜曉芙來。唯有沈夫人始終如一,先是惜她一介弱女,只身在林州,對她多加照顧,後是憐她遭人所辱,父母亡故,紛擾人言中,毫不遲疑收她做義女。

姜曉芙那般歷經變故後,早已洞悉人心的聰慧女子,自是一開始就看出時飛對她的愛慕,她更是明白這傾倒思慕源於他以為她是個純然無瑕的女子。他的家中,父母且不論,只那位姐姐,便是個精明人物。與其在時家受制於人,倒不如去沈家,有沈夫人在,與沈叔燁相敬如賓,更妥帖快意。她正是看中了沈夫人的寬厚仁慈,才在起初時對沈叔燁另眼相待。

沈叔燁受這樣一位女子言傳身教,自然而然,於濁世之中還能保留幾分純真良善,得父母庇護,不受風雨寒熱,於是乎,便是年紀已長,有時仍可展露出幾分孩童心性。

沈叔燁需守護沈家一方天地,而明梧被封太子,成為儲君,卻要撐起整個天界的蒼穹。重霄帝尊與木曦靈君對他的疼愛中,同樣裹挾著無數期盼與重托,這份擔子之下,明梧遠不如沈叔燁隨性恣意,性子自然也不盡相同。

紀棠心緒如潮,忽聞明梧聲音傳來:“既然身子已無大礙……”

她擡頭,想起他仍在尋“孫芳慧”轉世之事,搶白道:“可是需引靈花?我幫你取來便是。”言罷,作勢掀被,赤足將將觸到冰涼的青玉磚,便被一道氣勁按回榻上。

明梧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烏眸映著跳動的燭火:“你倒是比本君還急。”

紀棠心中詫異,那日寥寥山上,他得知引靈花後匆匆離去的背影猶在眼前,怎的此刻又不急了?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擡眸打量他,卻正撞上他探來的目光。

到底是紀棠心虛,沒對視多久,率先敗下陣來,匆匆移開目光。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陰沈下來,方艷陽不知所蹤,芭蕉葉也不覆先前的翠色欲滴,而成了近乎幽深古潭一般的墨綠,在愈發大的風聲中上下翻覆。

屋內久無人語,他的目光似有千鈞之重,沈沈壓在紀棠脊背上,她再受不住,輕咳一聲,幹笑兩聲,只想假借尋引靈花的由頭,速速脫身,於是道:“為何不急?可是擔心我的傷勢?”她晃動兩下手臂,笑道,“雖未痊愈,好在采引靈花也不費多少力氣。”

明梧未接她話茬,而是道:“你可有話同我講?”

再看那雙深邃黑眸,紀棠心中猜測更甚,藏在錦被裏的手出了一層薄汗,心中難寧,面色卻如常,故作輕松一笑,道:“當然有。”

明梧點頭,示意她繼續。

紀棠笑道:“多謝你救了我。”

明梧淡淡一笑:“除此呢?”

紀棠想了想,又道:“多謝你救了上官柳。”

明梧面露不解:“我救他,為何要你來道謝?”

紀棠道:“你若不救他,他折在幻夢浮生,當時裏頭只有我和他二人,我便是最後出來了,孔雀王族一幹人等暫且不論,單是他那個妹妹,便頭一個不能饒過我。”

明梧思及淮柔素日模樣,不由一笑,點頭道:“淮柔與小柳最是要好,她自己能打能罵,旁人卻是連他一句玩笑也開不得,你因此謝我也有幾分道理。”

紀棠見他展顏,以為蒙混過去,正要松口氣時,卻見他目光投來,灼灼比先前更甚,話鋒更是急轉:“除感謝之語,你還可有別的話要說?”

如審問犯人般的語氣。

紀棠還沒有蠢到以為可以隱瞞明梧一輩子,知道她替代孫芳慧的共有六人,除去沈宣,靈拂、上官淮柔、汀姚,三人哪個不是和她有過節?上官柳、玄鈺又素來不把她當回事,幾人報仇的報仇,尋開心的尋開心,大可無所顧忌同明梧說了,坐等著看戲。

她早知紙包不住火,也不願白費力氣遮掩,可萬想不道,會在此時東窗事發,幻夢浮生受的傷還沒好利索,明梧要真惱了,一起之下再將她修理一頓,她莫說反抗,便是連跑的力氣都未必有,不由一陣發怵,思量一番後,道:“有,自然有!”

明梧走近一步,面露期待之色。

只見她沒心沒肺一笑,道:“太子殿下救命大恩,我自當好好報答,勻光星君的不羨仙我後院還藏了四壇子,碧露果樹結出的果子也要成熟,本打算給汀姚的那份,我也一並給殿下,全送到豐澤殿中。”

明梧面色微變,知她是故意插科打諢,眼中閃過不悅,語氣更認真了幾分:“你真只有這些話說?”

紀棠眼珠一轉,直起腰身,朝明梧處湊了湊,明梧會意,也往她身邊走近幾步,只聽紀棠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道:“殿下若是有龍陽之好,我也可為你介紹幾人,都是一等一的清秀少年……”

明梧聞言,先是一楞,旋即廣袖下的手掌捏握成拳,力道之大,連指節都泛起白來。

“你是故意的。”

他的話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正待紀棠以為他要摔門而去,或是提劍刺來時,眼前忽閃過一道青碧之色,定睛一看,竟是一塊質地溫潤的玉佩。

“你可認識這個?”明梧輕聲問道,聲音裏卻透出一絲冷意,像是浸過初春未化的雪水,他靜靜註視著紀棠面龐,不放過她臉上一絲細微變化。

“一塊玉佩嘛,有何特別之處?還請太子殿下指教。”她答得漫不經心,袖中的指尖卻驟然蜷起。

窗外狂風大作,驟雨忽至,豆大的雨珠打得芭蕉亂顫。

明梧望著雨幕,摩挲玉佩上的雲紋,良久,才道:“你真不識得?”

紀棠擡眸,一臉認真地搖頭道:“不認識。”

“好一個不認識!”明梧冷笑,藍袍一旋,如宣紙上蕩開的冷墨,“這玉佩是我在凡間送給心儀女子的定情之物,她故去時,我親手系在她腰間,你可知,我在哪裏尋得此物?”

紀棠輕笑道:“如此說,殿下豈不是做了挖墳掘墓之事?堂堂天庭太子,也幹這下九流的勾當?”

“我也以為,此物該深埋地下,伴她左右。偏偏……”明梧上前一步,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紀棠,“偏偏是你的小仙侍拿來給我,說在你枕邊找到!

看著他眼底似有萬千星火墜落,漸成燎原之勢,紀棠忽而手腕輕擡,瑩白的指尖垂至明梧面前。

她從他手裏接過玉佩。

在沈叔燁將它系在她裙上的日暮,在上官柳讓她替換上官淮柔的雨天,在明梧問她尋引靈花的月夜……上面的每一道紋路,她不記得撫摸過多少遍,只知道一觸手,便能立刻分辨出是在幾厘幾分。

風疾雨驟,潤澤碧玉上,他殘留的溫度漸漸消散了。

屋內燭火被風熄滅幾支,更顯陰暗。紀棠往後仰了仰,臉半隱在暗處,無人看得清她面上神情,只能聽得她的語氣一如既往輕松,甚至帶了幾分笑意和調侃:“天下之大,人都有長相相似的,何況小小的玉佩?想來是殿下思念那凡人太過,亂了心神,花了眼睛。”

明梧喉嚨裏溢出一聲冷笑,芳慧突然轉變的性子、妹妹古怪的病癥、寥寥山上她怪異的神色話語……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而當那一枚定情的雲紋玉佩出現,更是一記鐵證打在他心上。

他凝註著她的眼眸,一字字道:“紀棠,是不是你?”

不是紀棠仙君,而是紀棠,她原原本本,初來世間便有的名字。不疾不徐,低沈鄭重,他頭一次這般喚她,紀棠捏住玉佩的手緊了又緊,卻始終無言。

屋內,又一次陷入了寂靜,雨聲漸急,芭蕉葉上,飛珠濺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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