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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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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薄暮沈沈,山上驟然冷了些。

明梧只在前面走著,腳步已經很慢了,似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卻仍在走著。

周圍樹葉繁茂,夕陽本就單薄,林子一密,更覺陰沈。

紀棠頓在原地,有意要緩和一下這清寂的氛圍,笑了兩聲,“再往裏面走,自然可以,只是一會兒,我們從中出來的時候,要把衣冠弄整齊些。”

待明梧品出她話裏含義時,眉頭不由皺了一皺。

紀棠看在眼裏,輕蔑笑道:“殿下,有事不妨說了吧,我們待久了,有礙清譽。”

“也好。”說時,明梧從袖中取出一個物什,昏暗的環境下,從中散出的光著實奪目。

明梧遞給紀棠,紀棠拿在手裏,垂眼一看,原來是塊方形牌子,非金非銀,一時掂量不出是什麽材質,上面雕花盤根錯節,也分不清刻的是蛟是龍,只知道精致繁覆,唯有正中“豐澤”二字,紀棠幾經辨識下,認了出來。

“豐澤”是他居所的名字,這牌子莫不是進去的憑證?給了她,莫不是說她以後可以隨意進入?

紀棠的心不由重重跳了兩下,轉而冷靜下來,又想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擡頭見明梧一派淡定之色,更證實她誤會了。

明梧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仙君。”

“真是稀罕事。”紀棠想也沒想,脫出而出說了這句話。

她的不堪,他若是不知道,平南院便不會設下天光琉璃罩。他請教她,而她除了男歡女愛之事上,還精通什麽?

“這便是給我的酬勞?”紀棠拿著牌子,在明梧眼前一晃,

“對,用來多謝仙君替我解惑的。”

將手裏的牌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通,紀棠道:“且等等,先請你替我解解惑,這塊方牌能幹什麽?是件法器嗎?”

明梧道:“仙君想要法器,豐澤殿庫房裏有幾件勉強算上乘,仙君看得上眼,全拿去好了,其餘東西,只要仙君喜歡,一並都算你的。”

“這是庫房鑰匙?”

“算是吧。”

紀棠的手緊了緊,就像她此時的心一樣。太子殿下庫房裏的寶貝任她拿去,這酬勞實在不薄,那他要問會必然也不是尋常事。

她嘆息了一聲,“太難的我可答不出來。”

明梧臉上微微有了笑意,“這個仙君一定清楚。”

紀棠眼裏閃過驚詫之色,她極是愛著自己,但不缺自知之明,明梧不能解決的事,足見不簡單,她又能有什麽辦法?除非是他愛而不得了,她才有替他謀劃的能力。

不過,太子殿下愛而不得?紀棠搖搖頭,默默微笑起來。

他,不會有這一天的,就憑著那張和叔燁一樣的臉。

明梧不懂紀棠為何發笑,眼神又那般暧昧柔和,此時,他也不想去懂,輕咳了一聲,開口道:“尋找轉生之魂的辦法,仙君還記得嗎?”

清朗的音色讓紀棠回過神來,他問她記不記得,而非知不知道,這已說明了許多。知道她事情最多的便是汀姚,紀棠目光一冷,“你花了多少買來這個消息?”

明梧一頓,對紀棠的突然變色,微感詫異。他很清楚,面前站著的女子,多則四五個月,少則三天七天,身邊就換一個人,人人也只由此說她喜新厭舊,厚顏無恥,至於喜怒無常的評價卻從無耳聞。

他以為,她該是個灑脫不羈的人,珍寶綺羅丟失殆盡,被人指著鼻子叫罵,都沒見過她生氣,何以他一個問題,倒惹出不快來了?

紀棠話出口,也覺得太沖人,忙笑了笑:“殿下別多心,我只是想著你定然叫人占了便宜去,替你叫屈呢。”

明梧淡淡一笑,“只要最後能找到這方法,吃多少虧,也不算什麽。”

聽此一言,紀棠心口有一絲疼,還好,只是一絲絲而已。

人死後,魂魄墜入冥界,依個人機緣,或飛升,或轉世,或墮入地獄之中。飛升,有接引神仙在千水海候著,墮入地獄,鬼差會單個押著送去。轉生,則投入六道。前二者,由於人數很少,又有獨特之處,隨便找到地府官員問上一二,興許便要眉目。後者,即便知道入了哪道輪回,找個人,依然是沙裏尋金。

何況,明梧和孫芳慧之間,還隔了四十年光陰?四十年,保不準她已二世為人,更要從何處尋呢?

紀棠開門見山道:“殿下,是為了幻蝶而來?”

明梧道:“不錯,我聽人說,仙君曾憑此,在茫茫人海中,與故人重逢。煉制幻蝶,需要生人衣,親人淚,還有一樣東西,在下遍查古籍,仍不知是何。請仙君賜教。”說完,竟拱手給紀棠鞠了一躬。

太子殿下何時也不見給平輩行過此等大禮。

紀棠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嘴唇輕抿,久久,沒有言語。

她既沒有發話,明梧便沒有起來。

又是許久。

“請起”二字才被吐了出來。

索索聲響,是風拂過枝葉,很輕微平和的響動,聽在明梧心裏,卻如烈日下的蟬鳴,讓人心焦。幾日前尋得線索的喜悅,在此刻被燒成一地灰燼,散在風中。

竭力穩住方寸,他道:“仙君若是看在下送的禮物太輕,我可以……”

“你為什麽要找她?”紀棠語氣陡然染了寒霜,近乎嚴肅地打斷他的話。

明梧一時愕然地看著她。

“你很喜歡她,是嗎?”紀棠不依不饒問道,“你為什麽要喜歡她?”

言辭甚為激烈刺耳,明梧微微皺起眉頭,瞬也不瞬看著紀棠,話也冷了幾分:“我和她怎麽,與仙君何幹?”

紀棠不禁怔住,旋即啞然失笑,喃喃道:“是和我沒關系。”

明梧見她神色古怪,心中起了道莫名滋味。又想,這人素來性情乖張,與常人不同,遂不再深究其中緣由,一心只想如何轉圜眼前僵局。

天未全黑,出來幾顆星子,只有點點幽光,即便站在山頭,依舊是遙不可及。

紀棠也覺得自己實在無理取鬧,自嘲一笑後,負手踱出幾步,緩緩道:“當年,我與他感情最好的時候,他為了替我摘一朵花,意外跌下懸崖。我制出幻蝶,在凡間輾轉六年,終於再次見到了他。”言語暫頓,她回頭看向明梧,笑道:“你猜,那時候我有多開心?”

那眉頭深鎖的樣子著實不和開心二字相關,明梧默然無語,垂眸看向足間。

紀棠掐下一朵杜鵑,在手心裏揉成一團,動作殘忍,眼中卻閃著與之不和的憂傷。

“容貌依舊,早非斯人。”話輕飄地像水邊弱柳,風中飛絮。

明梧擡眼,神色堅定,話語擲地有聲:“她與旁人不同。”

“何處不同?她之所以是她,那是因為她有著一段記憶,如今轉生,記憶全無,你即便再找過去,不過是刻舟求劍。”紀棠冷冷笑道,“怎麽?殿下還妄想讓她記起前世之事不成?”

明梧面上無有悲喜,眼瞳裏卻閃著些什麽,紀棠看見了,卻猜不透。

“情感比記憶長久,她縱然忘了我,再相見時,我也不信彼此會全無觸動。”

紀棠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明梧道:“你們間的情感如此厲害,大可以去凡間走走看看,瞧路上哪個人給你的觸感最深、最獨特,那自然就是你要尋的人了。太子殿下還要煉制幻蝶幹什麽?”

明梧聽她強詞奪理,心中惱怒,卻怕惹惱了她,於事無益,只得忍了氣,不發一言。

紀棠說罷笑罷,快意不過片刻,苦澀又縈繞上來。

“話還沒說完嗎?你要的藥,人家都給你配好了!”攀枝折葉的響動中,傳來喬蕓蕓呼喊的聲音。

“這就來!”紀棠說完,掃了一眼明梧,“是時候回去了。”

事未談妥,人卻要走,明梧再維持不住面上的淡雅隨和,一手攔住紀棠,急道:“那最後一樣到底是什麽?”

“我不說,殿下要怎麽?把我的牙齒打掉嗎?”紀棠挑眉,定定看著他。

明梧自知失態,臉上一紅,收回手來,“明梧不敢。只是實在不知,於仙君而言,只是一句話的事,何必苦苦為難?”

樹影模糊了明梧和沈叔燁臉上小小的差別,此時,他仿佛還是沈家大少爺。

紀棠一顆心,忽就空蕩蕩的,思緒又飄到那個揮之不去的亭子。

他說他回來了就娶她做妻子,此生只她一人。

她笑著說好,說她等他回來。

她早知道,她等不不到他的,在見上官柳的第一面,她和他之間就全完了。紀棠苦笑一聲,移開了目光,“執念太深,對誰都不好。殿下有沒有想過,也許你要找的人,今生已經很圓滿了?她早忘了前世之約也說不準。”

“我只想再見她一面。”

對她,只是彈指一揮間,對明梧,卻是四十年光陰漫長。念及此處,紀棠眼瞳輕顫了下,音色低啞:“見一面又如何?時局不會改變的。”

明梧沈聲道:“那我也想見她一面。”

紀棠長嘆一聲,大概一開始,她就該聽汀姚的話,不去招惹這樣一個人。

“生人衣,親人淚,煉成幻蝶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夏日,開在酉正戌初的引靈花。”

“引靈花?”

“對,玉彈引提香增色用的便是此花,所以,太子殿下以為,在哪裏可以找到?”

明梧先是皺眉,而後一笑,拱手又對紀棠施了一禮:“多謝仙君。”

“百花崖雖在守神山外圈,到底也是徽息神女地界,你當真要去?”紀棠眼裏多了絲擔憂和無奈。

凜夜戰神死後,徽息神女與天庭的關系日漸冷淡,在紀棠身上,木曦靈君又和她鬧了一個大大的不愉快,雙方明裏暗中的來往屈指可數。徽息神女對天庭的不滿,略有心的人,都是知道點的。

紀棠終是不忍心讓他去面對徽息神女那張嘴,對天舉起方牌,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厚禮不能白拿,我正好也要去守神山一趟,引靈花便交給我吧。”

“多謝仙君美意。”明梧臉上喜色未退盡,看得出他心情實在很好,嘴角都還掛著一絲淺笑,只聽他道,“仙君告訴我這個消息已是大恩,引靈花便不勞費心了。”

看著他翩然離去的背影,紀棠無聲地笑了一笑。風吹著她的脖頸,涼絲絲的。又聽到喬蕓蕓的催促之聲,她緊緊衣襟,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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