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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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水閣,委地輕紗,顫動珠簾。

溫熱的水汽撲到紀棠臉上,紀棠微感不適,停下步伐揉揉鼻子,等她再往前走時,前面兩人已和她隔了很遠,他們的白衣幾乎要融入白紗中了。

紀棠心中不忿,她一個被請來救人的,居然受到此般輕慢,天理王法何在?轉而又想,這其實是場交易,並非是她無償善舉,於是激憤瞬時消失,她小跑趕上去,不想已然到了地方。

白荷吐蕊,四方紅欄之中,垂下來的絲紗宛如伶人曼舞的水袖。毛色鮮艷的虎皮地毯上,躺著一個女子,青絲散落,兩眼微闔。

上官淮柔先走上平窄木橋,上官柳在她身後。

蒙蒙水霧,荷香幽幽。除了草木清香外,還有一個味道。

上官淮柔好看的眉頭皺起,無有悲喜的眼裏平添一絲鋒利,她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奪過女子手裏酒壺,聲音裏含了絲慍怒,質問道:“藥醫的話過耳就忘?”

狹長的眼睛緩緩睜開,裏面布滿血絲,靈拂醉眼朦朧地看著上官淮柔,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綻出一個絢爛無比的笑,指著她癡癡道:“我認出你了,你是淮柔?”她問得更加急切,急切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她好像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只要說對了答案,就能得到一顆糖吃。

“你是淮柔,你是淮柔,對不對?”

上官淮柔拋開青玉酒壺,穩住靈拂搖晃欲倒的身子,眼風掃了一圈,只見紗簾飄蕩如煙。

“他呢?”她沒有回答她問的問題,那個問題不值得她回答。

靈拂搖搖頭,也許是失望,也許是沒有吃到糖,她脆如鈴鐺的聲音啞了下去:“也許是回去了。”

說完,她便掙脫開上官淮柔,霧氣氤氳的眼中無限茫然,只在看到那壺酒時迸發出一點光彩,手腳並用爬到酒壺落地的位置,握住壺身,咕咕猛灌了幾口。

那架勢,仿佛她不是在喝酒,而是在沙漠裏快要渴死的人,突然遇見了一泓清泉,於是貪婪地想要從中獲得生機。

上官淮柔跟了過去,絲毫不帶猶豫,一掌揮在壺上,又快又準。

靈拂沒有預料,錯愕間隙,酒壺已從她手裏跌落,酒水滴到她的衣裙上,酒壺則在毯子上滾了幾圈,穿過欄桿,掉入溫泉池子裏,濺起一個大大的水花。

靈拂怒道:“你這是作什麽?”

“你又是作什麽?”

靈拂怔住,如夢方醒地看著上官淮柔,許久後,她擡起臂膀,長長的紅袖遮住蒼白脆弱的面頰,嗚咽聲時斷時續,雖竭力忍耐壓制,她的肩膀仍微微抖動著。

水霧更濃,濃得如同少女看不通的心思。

紀棠推了推上官柳,“秀雲珠是個好寶貝。”

上官柳瞧著池子裏紅尾錦鯉,漫不經心道:“你救他時,我們都看出來了。”

紀棠道:“秀雲珠只能治療外傷。”

上官柳拿起欄桿上的紫檀碟子,往水裏拋了一把魚食,水花翻騰,池水中零散的魚擠成一團,爭搶起為數不多的食物。

“可治療外傷,已經很好了。”

他說話時依舊是散漫的口吻,不知是沒聽懂紀棠的暗示,還是根本就不在乎。

紀棠默認為後者,她不由氣惱,“你清楚的,她心裏的病比身上的傷要嚴重。”

上官柳收回目光,轉過身來,淡淡看向紀棠,臉上是他慣有的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一個人心裏的傷痛,吃藥沒多少用處。”

紀棠說完,神色忽然有些落寞,上官柳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笑道:“我知道。”

紀棠反問:“你不擔心?”

上官柳輕笑,淡然道:“你不擔心,我擔心什麽。”

水中泛起漣漪,是他又擲下食物。

紀棠冷笑,語中帶刺:“靈拂是為了你妹妹,我不欠她。”

“不錯,”上官柳讚許著點頭,“可你莫要忘記,你要的東西,眼下只有我知道在哪裏。”

微末的笑意慢慢從紀棠臉上消逝。

她沒能換來孫姝婉的人生。當時靈拂沖動之下,一劍便要去刺孫柯,上官柳急急擋下,不想靈拂竟鐵了心要讓上官淮柔脫離凡身,從憤怒中抽離後,一指擊暈了上官淮柔,強行斷了孫姝婉命數。

上官淮柔魂魄還未有從孫姝婉的凡人軀體裏出來,一道天雷便直劈下來,上官柳畢竟是上官柳,千鈞一發之際,結印布出一道屏障,護住楞住了的靈拂。

然而命薄的反噬之力又豈是可以阻擋的?

滾滾雷霆宛如憤怒的火龍,一圈一圈盤桓在屏障之上,猙獰扭曲,寒光四射。

陷在其中的靈拂知道擾亂因果會有後果,卻沒有想到這個後果如此嚴重。如果不是她意氣用事,事情本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可笑她不但害了自己,又連累了別人。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白色身影,她方才的一腔熱血涼了個徹底。

外面傳來上官淮柔焦急的呼叫聲音,裏面上官柳被天雷強大的力量逼著後退。

屏障愈來愈小,上面的裂紋越變越大。

黑色的雨,嘩嘩下著,密集地不見雨絲,好像天河的水一瞬間倒灌人間。

漣漪淡去,紅鯉等了會兒,見遲遲沒有新的食物,很快四散開來,又嬉戲在圓潤碧翠的荷葉間。

靈拂哭聲漸漸止住,她靠在上官淮柔懷裏,上官淮柔下巴支在她的肩頭,她們依偎在一起,像是一紅一白交錯的樹枝。

紀棠凝望著這幅畫面,靜靜看著上官淮柔的絲絹,一點一點,輕而緩地拂著靈拂面頰,待那抹淺淡的紫色掃過後,細嫩的臉頰上再不見淚痕。

她的目光逐漸從靈拂轉到上官淮柔臉上,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認真仔細地端詳她,上官淮柔和孫姝婉幾乎一模一樣,但細看之下,在細枝末節處又些許差別,上官淮柔眉毛顏色更濃,更細,眼睛偏長,尾端上挑,於是,同樣漠然冷淡的眼神中,上官淮柔透出幾分孫姝婉沒有的倔強執拗。

明梧和叔燁是不是也有不同的地方?

這個念頭在她心裏亮起,可很快就像即將燃盡的蠟燭,只餘下一節又細又短的線絲,火苗在上面苦苦燒著,燒得很慢,因為它還不想熄滅。但是紀棠毫不猶疑澆了盆冷水,她怕它覆燃,於是又踩上去,狠狠碾了幾腳。

這個念頭消失不見了,紀棠只捕捉到一個模糊幻象,朦朧得宛如一個夢中的背影。

是誰呢?

她心裏忽然一陣鈍痛。

似是舒緩心情,紀棠更加細致地去看上官淮柔,看了一會兒,又歪過頭看看上官柳,半晌過去,踱到他眼前,品鑒似地說道:“你和她沒一處地方是相似的。”

上官柳“唔”了一聲,沒再多言。

“但不認識你們的人,見過她,再見了你,一定會曉得你們關系親密。”

放下碟子,上官柳挑眉看著紀棠,彌漫的水汽中,已快分不清楚哪裏是他的白衣,哪裏是霧氣。

或許,他的一身衣裳本就是雲霧制的,再薄的料子也不會和他的衣衫一般輕盈,一般飄逸。

“這是為何?”上官柳饒有興趣問道,眼中笑意真實許多。

“除了外貌,你們很像。神態,動作,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氣都很像。”

上官柳嘴角也勾了起來。

紀棠淡漠一笑,“有一處你們最像。”

“哪裏?”上官柳搖著折扇,靜靜等著紀棠接下去的話。

“是運氣,”她手指指著上官柳,又指向上官淮柔,最後停在靈拂處,“你們三個運氣好得如出一轍。”

刀劍無情,耍刀舞劍的是人,人有眼睛,那雙眼睛會告訴它的主人,這樣的人殺了可以揚名立萬,這樣的人殺了難得善終。

天雷雖不是人,可同樣有眼睛,知道什麽神仙可以劈死,什麽神仙不能劈死。

赤靈水族的公主與孔雀王族的王子都是不能劈死那一類,所以眼下靈拂坐在虎皮地毯上,上官柳站在紀棠眼前。

“你好像很不喜歡我們這些人的身份。”上官柳邊搖著扇子,邊審視紀棠,他始終不懂她何來的此種情緒,思量了良久,還是沒有頭緒,索性直接開口道:“你怕是忘記自己是戰神之女了?”

紀棠嘴角弧度更加大,可臉上的笑淡薄得一把水就能洗掉。

“凜夜戰神的女兒,和各族的公主王子沒什麽差別。既如此,你為何……”

“為何嫉妒?”

上官柳點頭,轉而又搖搖頭,“比起嫉妒,你更多的是看不起,和一點……不甘心。”

紀棠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水閣傳的很遠。

紅鯉擺尾跳出水面,似乎要看看是什麽樂子。

身後的靈拂聳聳肩,對上官淮柔耳語道:“她知不知道她這幅樣子有多可笑?”

上官淮柔沒有回話,目光始終停留在紀棠的右手上,那只手很平常,和左手一模一樣。只是左手被紀棠用來拍著胸脯順氣,而它此刻正搭在上官柳肩上。上官柳既沒有讓她將手拿開,也沒有自行躲避,他任由它停在了那裏。

不夠白的手掌留在如雪的衣服上,遠遠看去,好像個汙點。

近處也必然如此。

上官淮柔蹙起眉來,眼角含著一絲冷笑。

紀棠笑罷,朗聲道:“有時候,我真要以為你是知己了。”

上官柳收了扇,悠遠的目光掃過彌漫著的水汽,紗簾晃動,他臉上的神情難以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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