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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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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紀棠猜測,沈千蘭的古怪狀況可能和玄鈺解開定魂符有關。既然如此,那對真正的她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但是玄鈺去了哪裏呢?她們前幾天晚上還在孫家見過面,看玄鈺說話神態興致昂揚,絲毫沒有玩膩的意思,怎麽會突然不聲不響離開?紀棠心頭一跳,擔心她是出來意外。但很快就搖頭笑自己這種想法讓玄鈺知道,只會換來她涼薄無情的笑話。

思緒流轉翻飛,之前時飛和明梧說話時候的遮遮掩掩如一顆突然燃起的燭火,劃破了被疑問籠罩的黑暗。謎底的答案不言而喻,和過去一樣,這次又是玄鈺耍的花招,不過針對的不是愛女心切的沈夫人,而是沖著明梧和她紀棠來的。

玄鈺裝作失去記憶,於是順理成章地表現出又不喜歡孫芳慧了,甚至是對她無比厭惡的姿態,如此便讓明梧在她二人之間為難。至於這拙劣的手法給日後沈千蘭帶來的麻煩,她才不在乎,反正搞砸了,拍拍手開溜就是,沈千蘭怎樣,與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紀棠心道:玄鈺心比嘴硬,這個沒心肝的東西,看著沈家人為了她焦頭爛額,心裏高興不說,必還要譏諷他們蠢笨,發現不了她的把戲。

少女奚落又帶著攻擊的得意之色在紀棠眼前定格,她心中生出一股怒氣,嘴角一撇,心想定要早早去戳破這個假象。

明梧註意到紀棠久久不語,以為她仍然在擔心沈千蘭病情,心裏後悔不該把這件事說出來讓她也跟著擔心。面上卻極力做出輕松的樣子,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道:“千蘭會好起來的,聽時飛說,他桐縣外祖家有個很厲害的大夫,我和我娘打算帶千蘭去看看。”

他的話輕輕落在紀棠耳朵裏,又很快飛了出去。紀棠道:“我明日和昨日一樣,都是閑著沒事,我去看看千蘭。她不是很喜歡我嗎?說不定見過了我,心情好了,什麽都記起來了。”

治療玄鈺,再好的大夫也不會有她厲害,紀棠面上和顏悅色,心裏已開始盤算要如何威脅玄鈺就範。

下一個決定很容易,想到辦法去做到卻很難。玄鈺和汀姚平日裏都是嘻嘻哈哈,八面玲瓏,汀姚行徑雖然時有瘋癲,好歹其主要都是為了滿足酒欲,而玄鈺除了捉弄人取樂就沒有別的愛好,她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也無人在意看重她……紀棠暗自沈吟一番,眉頭越鎖起越深。

一句“很喜歡我”讓明梧的心狠狠一揪,看了紀棠笑意不減的眼眸時,他便有些狼狽地快速移開視線。眼中不見,那笑卻出現在心裏,其中透出的俏皮與堅定,無不是他最喜歡樣子,與從前一般無二。可眼下他只覺得殘忍。他想,她如果真見到了千蘭,先是會嚇一跳,而後就是難過與失望。

天朗氣清,可惜人的心情不能和此時天氣一樣。明梧和紀棠的心頭都被無形的東西壓抑著,不過好在他們都很年輕,年輕人的悲喜尤其善於轉換。

紀棠想不出可以迫使玄鈺聽命的辦法,但她臉皮不薄,又很願意拉下臉子求人,對於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的事情相當富有經驗。玄鈺要是玩上了癮,一直假扮失憶阻撓她的人生大事,那她就趁著沒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跪著求她好了。為了明梧的男色,丟這點面子不算什麽。

梧桐青綠的葉子在風中搖擺,透著勃勃生機,描摹出夏天的輪廓。

見紀棠眉目舒展,明梧也跟著好了許多。他想妹妹身子還弱,萬幸沒有傷到裏子,好好調理養著總有痊愈的一天。至於她的記憶,去了桐縣能治好恢覆最好,恢覆不了只要於身體無礙那也無妨。芳慧是很好的人,千蘭現在不理解,等她年歲長了,就會重新接納喜歡她的。

明梧眼睫低垂,他沈醉在有關以後的美好希望裏。以至於一個艷紅的影子撞到了身前人,他擡眼去扶的時候,收斂著不張揚的笑意還掛了嘴邊,不曾消散。

紀棠只覺得眼前先是被紅色侵入,而後一陣黑色眩暈過後,她便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只是手臂上猛然劇烈的痛疼,讓她無心去體會那個胸膛的結實寬廣。

一個清脆的女聲急急響起,不住地向紀棠道歉。

紀棠站穩身體,邊揉著被撞的位置,邊懷疑又是玄鈺從中作梗,等看到眼前女子面上驚異的表情時,她立刻意識到那個猜測的錯誤。紀棠不懂她為何那般吃驚,在臉上摸了兩下,攤開手心一看,白皙如初,既無灰塵也無血跡。紀棠好奇她在驚異什麽,於是出言相問:“怎麽這樣看我?”

話出口,她已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發現了那女子的視線並不是對著她,而是劃過她的肩膀後,上移,對準在站在她身後明梧的臉上。

紀棠兀自搖頭而笑,身上的痛消解許多,心中暗道:人果然都是一樣的。

明梧方才只顧著看紀棠,對那女子不過匆匆掃了一眼,大致覺得只是個不滿十六的小姑娘,雖然莽撞,道歉卻誠懇,故而沒有苛責她。如今被她盯得很不自在,礙著她年紀小,也只是不鹹不淡地提醒道:“下次小心些。”

紅衣女子聞言,羞澀地低下頭,拍打糕點紙面上灰塵的手有氣無力,昭示出她隱藏的並不隱秘的小心思。

紀棠一笑,笑中帶著一點輕微的羨慕和懷念。

明梧關切問詢紀棠的情況。

紀棠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道:“骨頭沒事,皮肉疼而已,一會兒就好了。”

紅暈從女子的臉頰蔓延到耳根,她雙手麻利地揭開糕點布包,幾步走到紀棠面前,鄭重道完歉後,把一塊酥糕遞給紀棠。

紀棠停下運作的手,笑著接了過去,然後帶著玩笑指著明梧道:“他要是有幸被你撞到,就有這麽好的點心吃了。”

言外之意顯而易見,明梧有些不高興地要推紀棠肩膀,又怕牽扯到被撞的地方真弄痛她,最後只是輕輕拍了一下,沒有一絲威懾力。

紀棠轉頭,輕聲戲謔他道:“好香的呢,你要是吃了,一定喜歡。”

那女子明媚而笑,不由分說地把一整袋糕點推到紀棠懷裏,“全是姑娘的了,姑娘願意給誰就給誰。”

紀棠對她的舉動始料未及,她本以為這個女子或是略帶扭捏地垂眸不語,或是紅著臉把東西送給明梧,萬萬不會是如此舉動。

紅衣女子好似沒有察覺紀棠的錯愕,笑意盈盈再不像先前慌亂,問話語氣裏帶著莫名的期待:“姑娘喜歡吃嗎?”

紀棠咽下糕點,點頭笑道:“很不錯。”

那女子道:“姑娘既然喜歡,不問我在哪裏賣的嗎?”

紀棠吸了口氣,對眼前的女子生了一層警惕之意,邊想她意欲何為,邊照葫蘆畫瓢問道:“在哪裏買的?”

“是在聽雲樓!”那女子仿佛某種苦苦期望的事情終於得以實現,臉上綻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語調輕快而活潑,像是清早樹梢上嘰嘰喳喳的小雀。

紀棠緩緩點頭,重覆她的話道:“是聽雲樓啊。”

“對,就是聽雲樓!”那女子更加來了興致,“姑娘可知道聽雲樓今日放唱了什麽曲子?”

“什麽曲子?”

明梧咳嗽一聲,阻止那女子繼續說下去去,“姑娘,你之前急急忙忙,是有很要緊的事情吧。”

紀棠早不想費心與她周旋,接過明梧話頭,對那紅衣女子說道:“白要了你這麽多糕點,可不能再耽誤你的功夫了。你跑那麽快,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快去忙吧,我們……”

紀棠正要說“後會有期”,那紅衣女子已經挽上了她的胳膊,搶道:“再重要的事情都不足以和姑娘比!”

紀棠與明梧對視一眼,雙方都是同樣的茫然。

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女子是要幹什麽?

紀棠尷尬一笑:“姑娘不是這裏的人吧,這裏的人可沒有姑娘這般……熱情。”

紅衣女子眉眼彎彎:“姑娘還是那麽聰明,一猜就準!”

明梧聽出她話裏的古怪,問道:“你認識我們?”

“還不算認識。”話音才落,紅衣女子卻又點頭,“姑娘,我帶你去個地方,去了,我們就算徹底認識了。”

明梧更為疑惑,道:“要去哪裏?”

紅衣女子好像篤定紀棠不會拒絕,她昂起的臉蛋上滿是自信:“去了就知道。”

明梧瞧了紀棠神色,出言拒絕道:“我們還有事情要做,不能奉陪。”

紅衣女子問紀棠道:“姑娘真不和我去嗎?”

她幽怨哀婉的語氣聽者垂淚,明梧有了片刻遲疑,青天白日,他和她一起去,想來不會出事。明梧思索之際,餘光註意到那個女子正在打量他。看一個不熟悉的女子是有失禮數的,然後,這一次,明梧鬼使神差地與那熾烈的目光相迎。

一瞬之間,明梧眉心一沈。紅衣女子勢在必得的眼神與她的語氣截然相反,那種志得意滿在明梧原本平靜的心裏激起萬丈波瀾。他隱約預感到即將發生什麽,一件足以改變他一生,而他又無能為力的事情正尾隨紅衣女子朝他走來。

明梧的眼睛迫切期許地對著紀棠,他無比希望她說她不會去,她要和他走,然後即便他想要捉住這盲目的希冀,最終答案早已經刻在了心裏,不停叫囂著他的自欺欺人。

淺淺笑意堪堪掛在紀棠臉上,好似一陣能吹動梧桐葉子的風就能把它輕易抹去,她卻若無其事道:“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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