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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裏面全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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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裏面全都碎了

季頌這一覺睡了很久,從下午兩三點一直睡到深夜。

時妄在他睡熟了以後進入病房,這中間因為擔心他的情況又叫來護士問了幾次,每次護士過來檢查都說是正常的,服藥後會有嗜睡反應。

最後一次護士進來,和時妄說再過一會可以把病人叫醒。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季頌睡了將近八個小時。

時妄聽完這話,從椅子裏站起來,有些猶豫地問護士能不能給安排個24小時陪護。

不是他不想照顧季頌,而是聽完心理醫生的話讓他多了幾分顧慮。

自己帶給季頌的壓力太大了。也許讓護士或陪護這類陌生人出現在季頌周圍,反而是能讓他感到放松的。

護士用一種不能理解的表情看著時妄,明明在病房裏待了這麽久,現在病人快醒了,卻要求換成陪護。

季頌在床上很輕微地翻動了一下,時妄原本冷淡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他和護士一起出了病房,等到陪護過來以後他又仔細囑咐了幾句,這才離開住院大樓。

這一個下午一個晚上時妄都耗在醫院裏,趁在季頌還沒起來他趕回酒店洗漱一下換身衣服,如果晚上季頌有需要,他再回去陪床。

另外時妄還惦記著那些留在書房裏的信,時隔多年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寫了什麽,那都是在特定時間裏非常情緒化的產物,不應該被保存下來,更不該被季頌發現。

可是事情就是這麽寸,季頌湊巧看到了,受了那麽大的刺激,時妄也得回去翻翻那些信。如果自己寫了特別極端的話,就得盡快和季頌解釋,不能讓他這麽誤會下去。

時妄走到酒店大堂,前臺的人認出了他,“時總,您有個快遞。”

時妄去前臺簽了個字,拿走快遞。進了電梯他撕開封條,抽出裏面的一個密封信封。

看到信封上的檢測機構字樣,他才想起季頌上午發給自己的信息。

當時太忙了,時妄沒看也沒回覆。

其實他已經不怎麽在意錄音的檢測結果。最近一周他和鐘律見過兩次,一次是在鐘墨家裏,一次是在律所辦公室。

這兩次他都是和鐘墨攤開了聊。有些話他甚至沒在季頌跟前說過,到了鐘墨那裏他全說了。

——如果你要對季頌下手,你覺得這個人的存在對我是種威脅。

我就可以把他藏一輩子。讓你永遠找不到他。

這些都是時妄的原話。

面對鐘律愕然的眼神,時妄那時在心裏想,原來被逼出來的真心話是這樣的,原來自己在這段感情裏已經失控成這樣了。

當然他說的不止是這種過激的話,面對鐘墨他還是相當理智的。這背後是季頌的人身安全,時妄不能容許自己有半點閃失。

他有些話說得重,有些話說得克制,還有感情拉攏的成分。最後鐘墨把他送出律師,神情覆雜地說,“你和你老子一點不像。”

時文雄就是個玩弄感情的混賬,卻生了時妄這麽個癡情種。

在打開檢測報告之前,時妄就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他覺得就算自己錯信了季頌,就這麽將錯就錯吧。

報告的第一頁上印著一段機構背景,這是一間獲得認監委資質認定的檢測機構,也已取得CNAS實驗室認可,可以獨立完成各種司法鑒定。

時妄沒細看每一頁的內容,直接翻到了末頁。

他的視線在幾張聲紋對比圖示上粗略掃過,接著看到了那句“通過對原始材料進行采樣,運用聲譜分析等手段,可以證明錄音中多段材料均由AI合成。認定該錄音系偽造,不具有法律效力......”

這段文字時妄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報告砸在茶幾上,罵了聲“操”。

季頌沒騙他。

可是自己真的懷疑過季頌。

時妄深深吸了口氣,腦子裏亂了幾秒,接著陷入瘋狂自責中。

這時手機響了,時妄拿起來一看,是季頌的電話,他盡量讓自己平覆了下,接起來,“......你醒了?”

季頌聲音比較低,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啞,“護士說你剛走不久。”

時妄“嗯”了一聲,說,“我回酒店洗漱,一會兒還回來。”

“你不用來,我沒什麽事。”季頌不想他來回折騰。

季頌說完以後,時妄沒接話。

沈默了片刻,他開口叫了季頌的名字,以比較慢的語速說,“檢測報告我看了,剛看完,那段錄音是合成的。”

說著,他縮小通話頁面,拍下了報告的最後一頁發到微信上。

“最後一頁發給你了,你也看看。”

季頌那邊沒說話,應該是在看照片。

大約半分鐘後,季頌語氣遲疑地問,“你...相信了嗎?”

他們握有兩份檢測結果,一份說錄音沒有剪輯痕跡,一份說錄音經過剪輯合成。

時妄一秒沒遲疑,“當然相信。”

時妄從來就不喜歡和季頌講電話,他喜歡見面,喜歡看到季頌這個人。

盡管回房間還不到十分鐘,他又從沙發裏站了起來,邊走邊說,“我馬上回醫院,我們當面聊聊。”

走到門邊他突然停步,想起醫生說過的話。

季頌的應激源應該算上自己。就這麽回去見面,會不會刺激到季頌?時妄猶豫了。

手機那頭季頌還在說,“你別開夜車,咱們明天再說。”

時妄拿著手機,半晌說不出話。

過了片刻,季頌不太確定地問,“......你還在嗎?”

時妄到底沒開門出去,他蹲在玄關邊上,特別憋屈地讓自己縮成一團,“我暫時不過來了。你有事叫陪護。”

停頓了下,時妄又說,“你現在需要靜養。我一過來,我們要聊錄音,要聊那些信,都是傷神的事,對你不好。”

手機那頭季頌沒說話。

時妄搓了把臉,還那麽蹲著,他又說,“季頌,我跟你道個歉。錄音的事,我懷疑你了,對不起。”

季頌立刻出聲,“別這麽說。”

他們之間已經是一筆糊塗賬。真要說道歉,也不知道是誰該給誰道歉。

時妄聽見一旁的陪護提醒了一句,“你剛醒過來,要少講話,少用手機。”

時妄知道自己該掛電話了。

“不說了。”他把聲音放輕,帶了點哄著的口吻,“你讓陪護給你叫點吃的,醫院食堂有熱湯熱菜,有事打我電話,我不關機。掛了。”

-

時妄又蹲了一會,腿快蹲麻了他才站起來。

他很掛念季頌,很想回去看看,可是理智告訴他回去不合適,反而打擾季頌休息。時妄只得作罷。

他走進書房,隨手撿起幾封信。

也許當年把這些東西留下,時妄的確存了點別的心思,他想過如果有一天被季頌無意間看到了,會不會激起季頌的內疚。

現在回想自己當時的偏執,時妄只覺得傻逼透了。

他現在只有無盡的後悔。

這一晚時妄睡在臥室床上,大床的另一側空著。季頌平常喜歡帶薄荷味的沐浴液,他在這裏住了一周,床上還留有淡淡的薄荷氣息。

時妄睡得不深,一晚上醒了四五次,每次醒來就先去拿手機,擔心錯過季頌的消息。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他隨便吃了點東西,開車去往醫院,順路買了一束無盡夏。

到了病房門口,正好遇上陪護從裏面出來。見時妄拿著花站在門口,陪護指了指沒開燈的病房,說,“睡下沒多久。”

季頌昨晚睡到十點才起來,再接著睡他也睡不著了,前半夜都是醒著的。

時妄給他找的這個陪護挺盡職,一直守在病房,季頌看書看手機她都掐著時間,不到十分鐘就提醒該休息。季頌是腦震蕩,住院這段時間不能過度用腦,深夜的住院區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只能躺在床上發呆,間或與陪護聊上幾句。

熬了大半夜,早上快六點了季頌吃了藥才睡下。

時妄聽陪護這麽說,打消了見面的念頭,把手裏的花交給陪護,“讓他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

才不過半天沒見面,時妄發覺自己竟然那麽想他了。

這整個白天時妄都是提著一顆心過的,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感覺特別不踏實。季頌醒來以後給他發了張照片,是他送的那束花,已經插在花瓶裏了。

當時時妄正在俱樂部基地開會,年總打完了,馬上就是轉會期,最近他也忙得夠嗆。開會時他把季頌發來的照片點開看了無數次。

他不想看那束花,他就想看看季頌。

晚上他帶了些清淡的湯食和幾套換洗衣服去醫院。一整天沒見了,時妄敲門進病房,嗓子都有點發緊。

季頌這時正坐在小沙發裏看新聞,一見時妄進來,他站了起來。

這一天基本都在睡覺,他的氣色看著比起昨天住院時要好些,穿了一件灰色T恤,外面搭著黑色外套,沒把袖子穿上,外套就只是搭在肩上,整個人顯得幹凈而清瘦,衣服下面空落落的。

時妄走到跟前,季頌浮起笑容,說,“來了。”

時妄放下保溫桶,盯著季頌的臉,“怎麽樣,什麽感覺?”

季頌淡淡道,“沒事,不頭痛了,也不覺得四肢乏力。”

時妄忍住了想抱他的沖動,只是伸手將他落在肩上的頭發輕輕撥到腦後。然後就收回了手,說,“還沒吃晚飯吧?我帶了點吃的。”

季頌說自己沒吃,停頓了下,看著時妄,“著急走嗎?”

“不著急。”時妄說,“我留你這兒吃個晚飯?”

季頌點頭說好。

時妄把幾個保溫桶拿出來,季頌把電視聲音關了。

病房裏變得特別安靜,他們又離得這麽近,彼此的呼吸聲好像都能聽見。

時妄把吃的都推到季頌跟前,季頌先喝了一口湯,擡眸見時妄皺著眉,他把湯碗放下,說,“我吃了藥,不像平時反應那麽快,你別在意......”

時妄眉棱擰得更深了,打斷他,“不用解釋,我知道。”

說完意識到語氣不好,又補上一句,“我這個態度不是沖你,是沖我自己。”

季頌看著他,用了幾秒來明白他的意思,而後慢聲說,“你沒錯,別沖自己發火。”

時妄聽了沒說話,然後低頭笑了下。是一種非常無奈也非常自責的笑。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盼著見面。現在終於見上了,他卻感覺更難受了。

為了幾個莫須有的證據,這都把人折騰成什麽樣了。

時妄心裏堵了很多話,堵了很多情緒,但他沒法告訴季頌,這些話不適合告訴一個病人。就算他們這樣面對面坐著,他也沒辦法讓他知道。

他能看出來季頌的強撐。

那裏面都已經碎了,全是被自己一點一點撕碎的。但季頌還想給他體面,還想裝作無事發生,還要勸他,“別沖自己發火”。

過去十個月,季頌好像都是這麽過來的。現在時妄只想帶他遠離,卻又無比可悲的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始作俑者,只要他在季頌跟前,季頌就不可能遠離醫生口中的創傷源和應激源。

時妄心裏糟亂得不行,但他也就那麽笑了一下,別的都沒讓季頌察覺到。

他伸手去捏了捏季頌的手,“好,聽你的,我也不沖自己發火。”

邊說邊把湯碗遞回給季頌,“喝點熱的。”

這頓飯吃了差不多半小時,後來陪護也進了病房。

多出來一個外人在場,他們之間的氣氛反倒松弛了些。

季頌的精力還沒恢覆,他吃得不多,時妄的出現是在一定程度讓他感到壓力的。他自己盡量調整也沒有,心理上的感受並不完全受理智支配。

時妄應該也看出來了,季頌說話前都會先想一想,這讓時妄不忍心再待下去。

吃完飯他說自己還有工作應酬,讓季頌早點休息。

季頌送他到病房門口,臨別時季頌說,“要不要抱一下?”

時妄沈眸看著他,“要。”

說了這聲“要”,時妄沒有立刻伸手。季頌提議擁抱,但時妄不敢太大動作,他想等季頌先有舉動。

季頌停滯了下,想伸手卻沒有伸出來。

他們之間太熟悉了,僅是這一秒兩秒的遲疑,時妄也能完全明白那背後的含義。

他心裏被狠狠一紮,閉了下眼,然後主動伸了手,用很溫緩的力量把季頌攬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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