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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汙泥殘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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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汙泥殘梗

只要率先逃出那棟吃人的房子

姜霧雨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麽上岸的,可能是大腦的保護機制讓她忘記了嗆水的痛苦記憶,也有可能是她根本就昏了過去。

她濕漉漉地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不住地往外吐水。

大雨依舊在落。

裴衍燼擼起額前擋眼的濕發,盯著地上的女孩,目光警惕戒備。

女孩擡起頭。眼尾和鼻尖通紅一片,著實脆弱,卻又實在美麗。

有點可愛。

裴衍燼嘴唇動了動。

姜霧雨目光很是朦朧,對不上焦,她依稀騙人出眼前人有著瘦削的下巴,挺立的鼻梁眉骨,以及,一雙極黑的墨色瞳孔。

“你能收留我嗎?我不想回家。”

姜霧雨嗓音帶著哭腔。

裴衍燼眼睜睜地看著她說完那一句話,下一秒就昏倒在了地上。

他拒絕的話卡在了嘴裏。

她似乎並不接受他的拒絕。

很是霸道。

“磴磴磴”

規律的金屬打擊聲環繞著姜霧雨,似遠又近。

她睜眼,發現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盞微弱的泛黃燈光正照著她。

而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全然被黑暗籠罩,甚至看不見邊界。

姜霧雨無意識地攥緊了掌下粗糙的被褥,記憶在慢慢回籠。

“有人...在嗎?”

身上這床被子不是姜家那些做工精致花哨的絨被,而是樸素厚實的棉被,簡單掀起,便可以感受到棉被縫制時的用心,雖然布料有些磨損,但摸起來柔軟舒適,讓人無端安心。

全身緊繃的姜霧雨將這絲違和感拋之腦後,可腳尖還未試探著觸及地面,她突然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若不是這片無光的空間一點聲音也沒有,姜霧雨還真的難以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輕巧,似乎是刻意為之,盡量降低著音量,像是不想被她註意到一樣。

姜霧雨瞬間繃緊了身體,呼吸停滯。

一道細長瘦高的身影刺破黑暗,毫不停頓地朝她走來。

姜霧雨瞳孔緊縮,目光紮在裴衍燼右手緊攥的短刀上。

無意識垂落的腳尖觸碰到了冰冷的地面,激得姜霧雨一個哆嗦。

她目光緊鎖著他,像是受驚的幼兔。

可裴衍燼卻從始至終未曾給予過姜霧雨一個視線,甚至當她不存在似的,有種近乎逃避的躲閃。

裴衍燼路過姜霧雨,又往裏走了幾步。

他擡手,撥弄了下某個開關,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過,一盞結構奇異的臺燈照亮了桌面。

不大的桌面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機械零件,一旁的地上還躺著不少張牙舞爪的電線。

裴衍燼拿起手中的短刀,沈默地開始伏案雕刻著什麽。

他從頭到尾的無視反而讓姜霧雨放松了些許警惕,但她並不敢貿然開口或行動,只是繃著呼吸一直盯著兩米外裴衍燼的動作。

裴衍燼看似只是在切割那些雜亂的電線,又隨手從旁撈過幾個像是廢棄的、落滿灰塵的機械零件,但很快,一個巴掌大小、閃爍著紅點的東西出現在了裴衍燼掌心。

他將它托在手心,舉到燈下仔細看了看,隨後鄭重地收在抽屜裏。

姜霧雨沒見過這樣的、似乎應該被稱為電器的東西,她心中好奇,唇瓣緊抿,斷然不敢發問。

此時已是夏末,姜霧雨看了看身上不算新但幹凈好聞的單一,心想應該是眼前的少年給她換的,她坦然地接受了,赤裸著腳露在外面。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些冷,於是縮回了被子裏。

做完這個舉動,姜霧雨自己也楞住了。

她是不是有些,出乎意料地,太過放松了。

周遭的黑暗會將燈光下的一切放大。

果不其然,一直沈默的少年轉向了她。

姜霧雨看到了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似狼,璀璨剔透,卻又幽深至極。

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自己,警惕、抗拒、逃避,所有的情緒無處遁形。

姜霧雨不敢輕舉妄動。

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姜霧雨在拉長的時間裏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鋼材不堪重負微弱地呻吟,角落裏暗自活動的不知名生物,以及她胸腔裏,正在申訴著無限瑟縮的心臟。

心臟好痛。

連帶著胸口、咽喉,以及眉心,都在陣陣發木。

姜霧雨雖然接受了醫院的手術,但術後,她便被姜明志立即送去了學校,身體根本沒有恢覆完全。

她疲於應付學校裏那些險峻的同學關系,身體卻在日覆一日的緊張狀態下越來越差。

每逢陰雨天,連綿不斷的疼痛如同刺骨的寒冰,在身體中蔓延,順著血管,流向每一寸肌膚。

姜霧雨雖然因為寒冷縮回了被子裏,但手腳依舊冰涼,好似終年不化。

少年的陰影在燈光下拉的很長,像一張巨大的網,又像是密不透風的黑霧。

腳步聲清冷,規律,若不是姜霧雨全神貫註,少年的接近像是刻意偽造的低調。

一種近乎苛責的低調。

最終姜霧雨還是被眼前這副偽裝的假象蒙騙了,少年的手貼上了她的額頭,輕觸即離。

“還在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是虛的,似乎被他吞到了肚子裏。

那一絲尾音的顫抖牽動著姜霧雨的耳膜,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是囊中困獸,他是無冕獵手,為什麽他看起來如此的,不自信。

“謝謝你救了我,還帶我回家。”

姜霧雨試探道謝。

少年將方才伸出的右手緊緊背在身後,面上沒什麽表情,“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她想的哪樣,姜霧雨疑惑,可裴衍燼似乎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

或許這裏不是他的家,姜霧雨環顧四周。

這個地方與其稱作是家,更不如說是剛建好的毛坯房裏,放了幾個家具,沒有地磚,沒有墻漆,甚至連個門都沒有。

裴衍燼頓了下,沒說話,又轉身去搗鼓他那堆零件。

姜霧雨咬了咬牙,還是大膽開口,“其實我覺得你長得很眼熟,像我之前認識的一個人。”

這話要是用來搭訕,可以說是土到不行,但姜霧雨說的是實話,他真的很像她認識的一個人。

退一步說,不算認識,只能算是有所聽聞。

裴衍燼停下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後聲線毫無波動地解釋,“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的疏離顯而易見,他似乎認為,過了今天,他和姜霧雨便再也不會相見。

清醒狀態下,姜霧雨幾乎可以確認,眼前的少年就是南街鄰裏空空相傳的豬狗不如的兩個孩子之一。

毫無爭議的壞孩子。

豬狗不如,其中的豬,說的是她的繼弟,也就是張大光名義上的兒子張鴻,整日橫沖直撞,摔砸搶掠,破壞力十足。

張鴻並不是張大光的孩子,粗話來說,張鴻就是個外面撿來的野種。

當年,王敏蝶懷著孕,草草嫁給張大光。

待姜霧雨出生後,劉翠便立即催著二人同房,終日期盼著一個她尚未降生的孫子。

可張大光多年酗酒,早就不行了,再加上他本人也終日渾渾噩噩,連一般男人想要傳宗接代的那點心思都沒有。

劉翠等了兩三年,期間無數次與王敏蝶發生爭吵,可無論如何,王敏蝶的肚子依舊一點動靜也沒有。

劉翠溺愛張大光,幾乎將自己的全部低保拿出來給張大光買酒喝。但兩三年過去,就算劉翠再雙眼蒙蔽,她也逐漸反應過來,二人沒有孩子,十有八九是她寶貝兒子的原因。

畢竟,她是看著姜霧雨被王敏蝶生出來的。

之後,劉翠消停了一陣。

正當王敏蝶以為日子就可以這樣的平靜地度過時,劉翠突然有一天,早早出門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來的時候,懷裏抱了一個嬰兒。

無視王敏蝶震驚的神情和張大光癡呆的目光,劉翠強硬地宣布,她懷中的孩子就是張大光的兒子,是他們老張家的龍子。

但姜霧雨覺得,這個龍子,理應是“聾子”才對。

第一眼見到張鴻時,姜霧雨大概三、四歲,正是童言無忌的時候。

她應該如何來形容劉翠懷中的張鴻呢。

雖然這話說出口,會讓大人們覺得她是一個不乖且壞的孩子,但除了醜陋二字,她不知道用什麽詞才能準確的描述張鴻的樣子。

劉翠對如何抱回的張鴻只字不提,但即便是嬰兒,也能清晰地看見他的左耳殘缺。

原本長有耳廓的位置莫名凸起,結成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肉瘤。

那團肉瘤撐起皮膚,因而他左臉的眼裂與嘴角被拉扯得向外,猙獰且無法閉合。

在劉翠的壓迫下,一家人不得不接受了這個孩子的存在。

他在劉翠的庇護下長大,簡直是家中霸王般的存在。

張鴻再長大一些的時候,總是被同齡的小孩嘲笑左臉的瘤子。

劉翠不是沒有帶他去過醫院,但醫生說,那團瘤子長有神經,割了會痛,於是祖孫二人放棄了手術。

後來,張鴻開始不上學,混跡南街這片區域。

有劉翠撐腰,他兇得很,但凡有人多看一眼他的左臉,他就捏著拳頭招呼上去。

偏生劉翠也是個不講理的,來到張鴻捅出的簍子前,一哭二鬧三上吊,連警察也拿這祖孫二人沒有辦法。

要是提及張鴻,姜霧雨能夠羅列出一籮筐他的壞事。破壞她的衣物鞋子這些小事就不說了,姜霧雨猶記得,有一次王翠燉了一鍋老母雞湯,美其名曰給她的寶貝孫子補補身體。

可張鴻,卻以為糞肥不僅能催生植物,也能催生小雞,於是將南街後面的下水道的排洩物裝在桶裏,運回家中,並倒進王翠正在咕咕冒泡的老母雞湯裏。

王翠還以為是她買的烏雞被煮的軟爛入味,毫無察覺地嘗了一口,當場被那股味道熏得嘔吐不止。

張鴻在南街一片惡名遠揚,被列為豬狗不如的魁首,沒有絲毫爭議。

至於這狗,姜霧雨只記得,一個面上寫滿勞苦與悲憤的中年男子,終日哀嘆他的孩子長歪了,不懂得感恩,是骨子裏迸發著惡的壞孩子。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洗頭妹彭小麗嫁給的那個據說是國外留學歸來的知識分子,很不滿意自己的親生孩子。

至於他到底做了什麽,姜霧雨盯著眼前的少年,竟驚奇地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他憑什麽和張鴻並列南街最令人厭惡的兩個壞孩子,姜霧雨細想,卻發覺他所有的缺點與壞處,都只來自他父親的口述,而他真實的樣子,幾乎沒有人見到。

小時候,姜霧雨有一個張鴻在身邊就夠煩了,哪有功夫去接觸另一個魔童。

現在看到這張一眼難忘的俊秀面容,才恍惚間提起幾分印象。

沒辦法,少年真的很出挑,哪怕學校裏那些貴公子穿衣打扮花裏胡哨,在姜霧雨看來,也不如少年半分。

她那會兒還不知道什麽是吊橋效應,但她心中清楚,自己對她是有濾鏡在的。

不過這似乎影響不到她的最終判斷。

他似乎並不像南街謠傳的那樣,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孩子。

十五歲的年紀,男生正在抽條,他個子突出,身形清瘦,哪怕是簡單普通到毫無特點的衣服,也讓人覺得,他身上有股倔勁,挺拔的脊骨像青松,壓不倒,彎不折。

那張窄瘦的臉上繼承了他母親的溫婉,眼尾向下,有幾分欲語還休的味道,只是少年的眼神太過銳利,沖散了所有的溫情,反倒像是伺機嗜血的惡狼。

更何況,淩厲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與姜霧雨只遠遠望過幾眼的他父親如出一轍,俊朗、高貴、氣場強大,若不是因為工作的勞累,完全是一張不會出現在南街這種破爛地方的臉。

至於嘴巴,姜霧雨懷疑,他並不想和她說話。

他佇立在黑暗中,靜默地如同一座雕像。

連暖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也只殘餘灰敗。

而這灰敗,在姜霧雨提說起她可能認識他後,變得更加深沈、無光。

突然,姜霧雨靈光一閃,“這裏,是南街後面那棟爛尾樓?”

依稀的輪廓在黑夜裏隱隱綽綽,空曠的空間,斑禿灰暗的梁柱。

裴衍燼動作停了下來,他低著頭,眼瞼垂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嗯?”姜霧雨歪頭想去看他的表情,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種危險。

最終,直到姜霧雨已然泛起乏意,並未痊愈的身體叫囂著疲倦,她上下眼皮打架,直到意識即將陷入沈眠,低沈無波的嗓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休息好了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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