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失憶膽小鬼if（刀！）:失去你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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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失憶膽小鬼if（刀！）:失去你們的世界
【SUM 黑目涼樹總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醫生告訴他只要按部就班生活，遲早會想起來。直到一天，他在保密的日記文檔裏發現了那塊缺失的、最重要的記憶。
他是一個膽小鬼，才會忘記如此重要的東西。
可是……失去他們的世界，又該如何讓人毫無痛苦地繼續活下去呢？
時間線是警校平行世界if，柯學元年的失憶be線，5-4成就已達成】
上午，東京某私人醫院。
穿著大衣的黑發男人走了進去，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他拿出來接電話，順勢停留在走廊一邊。
“嗯，現在已經到醫院去了，不……我自己開車，上次只是意外，嗯……不用安排人來接。”
走廊上的光線很柔和，將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襯得愈發清俊，路過的護士抱著一摞病歷夾，腳步不由得頓了頓，心裏暗自嘀咕“這是來看望哪位病人的啊，長得也很帥氣呢。”
下一秒，指尖一松，厚厚的文件夾嘩啦一聲砸在光潔的地磚上，紙張散落一地。
護士慌忙彎腰去撿，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更快，男人掛斷電話，蹲下身，將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拾起，疊整齊後連同文件夾一起遞過來。
墨黑色的眼睛擡起來，與人對視的一瞬，那雙眸子裏盛著淡淡的溫和，竟讓護士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謝謝！太謝謝您了！”護士連忙鞠躬道謝。
男人只是微微頷首，“不客氣……對了，請問心理診療室是在五樓嗎？”
“對對！在五樓！五樓左轉，走廊盡頭就是！”護士連忙點頭，看著男人道謝後轉身走向電梯。
在工作日裏能碰見禮貌又英俊的人，護士感覺自己一天的心情都開始變好了。
往前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眉毛一挑，小聲嘀咕：“原來不是來看望家屬的……是來看心理醫生的嗎？”
【心理診療室嗎？】
黑目涼樹站在掛著“渡邊診療室”門牌的房門外，指尖在口袋裏反覆摩挲著手機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電梯上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他有點暈，像一層薄薄的霧，纏得人發悶。
如果說是在幾年前有人告訴黑目涼樹，你以後會規規矩矩地站在心理診療室門外，等著接受疏導，那麽黑目涼樹只會嗤笑一聲，說：
不可能吧？
黑目涼樹一直覺得心理問題只是一些人逃避現實的手段，實際上根本沒有必要看醫生。
但是今天，他確確實實地來到了這裏。
大概是半年前，黑目涼樹出了一次車禍，情況並不嚴重，但由於當時氣囊沒彈出來，腦袋在方向盤上撞了一下，後面被醫院判定為“輕微腦震蕩”。
本以為沒什麽事，但逐漸地，黑目涼樹發現自己出了一個大問題——
他好像，有點“失憶”了。
很多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清楚，像是被一塊磨砂玻璃蒙住了，模糊得看不真切。
有時候晚上睡覺會做噩夢，夢裏總是有很多人的樣子，還有什麽人總在喊他的名字。
他醒來後渾身冷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卻偏偏記不清夢裏的具體內容。
但基本的生活日常沒有影響，至少黑目涼樹沒有到達【無法認出自己的朋友或家人】【無法記住自己的名字和相關信息】這種程度。
黑目涼樹曾經在網上見過那種失憶癥狀，甚至有人因為車禍毀壞了語言中樞，導致忘掉一門外語的所有技巧，又或者不知道怎麽說話的。
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種，但好在“日常生活”和“專業知識”這塊沒有出過大差錯——
法律什麽的，就算是失憶也忘不了的知識了吧？
只是偶爾，他做事情做到一半時，會忽然有一刻恍神，然後過一小會又記起來了。
像是一個人正在認真看書，突然有人來搭話，一下子又忘了書籍內容，等到搭話的人走開繼續看書回憶，忽然又發現自己記不清剛才跟別人說了什麽。
這種感覺有點神奇，跟做記不得內容的噩夢不一樣，輕飄飄的，心頭就仿佛被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幾乎沒有重量，但又令人心裏癢癢的，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他遺落在了記憶的某個角落。
不管是給他做檢查的醫生，還是野田叔，都告訴黑目涼樹不用擔心，輕微腦震蕩引起的逆行性遺忘，只要按部就班地生活，遲早會想起來的。
這裏要補充一句，自從那次並不能稱得上嚴重的車禍後，神崎一郎和野田叔就經常來“幹涉”黑目涼樹的日常生活，經常打電話問一些“有沒有按時吃飯”“周末要不要回主宅”之類的。
明明自己都快要到三十歲了，還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想到這裏，黑目涼樹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但那股淡淡的暖意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今年都29歲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會有看心理醫生的一天。】
在之前一段時間，黑目涼樹其實已經見過兩次私人醫生了，不過他們都沒辦法判讀出黑目涼樹的這種“失憶”狀態會持續多久。
今天，經過一位朋友的介紹，據說這裏的一位心理醫生比較擅長應對類似黑目涼樹情況的患者。
想著“試試也無妨”，外加這段時間黑目涼樹沒有接案子，律所實在清閑，就抽了個工作日來這裏了。
很快，黑目涼樹就見到了這位醫生。
推開門後，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木質香薰的味道，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說是診療室，其實整個房間的布置更像一間溫馨的公寓客廳，淺米色的地毯，柔軟的布藝沙發，墻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畫作，窗邊擺著幾盆長勢旺盛的綠植，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約莫四十歲模樣，眉眼間帶著溫潤的笑意，讓人忍不住心生信賴。
“黑目先生是嗎？我是渡邊。”男人站起身，伸出手，聲音溫和得像春風，“請坐。”
“渡邊醫生。”黑目涼樹淺淺打過招呼，與對方握了握手。
他依言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渡邊醫生沒有急著拿出紙筆記錄，只是給了黑目涼樹一杯溫水，然後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我看過你之前的病歷了，輕微腦震蕩，沒有器質性損傷，只是有一些記憶模糊的情況，對嗎？”
黑目涼樹點了點頭，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斟酌道：“嗯，確實有一些事情記不清了，尤其是……幾年前的一些事。”
“沒關系。”渡邊醫生笑了笑，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我們不用急著去‘找’那些記憶，今天我們試試冥想，好嗎？不用刻意去想任何事，跟著我的引導，放松就好。”
黑目涼樹又點了點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算是應答。
他將水杯放在旁邊的茶幾上，依言躺進柔軟的單人沙發裏，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薰衣草的香氣愈發濃郁，像是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人眉宇間的褶皺。
渡邊醫生坐在黑目涼樹對面，手裏握著一支筆，卻沒有落下，只是用溫和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引導著：“現在，閉上眼睛。”
黑目涼樹依言閉上眼睛，聽見渡邊醫生的聲音緩緩響起：“深呼吸，吸氣……感受空氣從鼻腔進入，穿過喉嚨，抵達胸腔，腹部微微隆起……”
黑目涼樹跟著他的節奏，緩緩吸氣，胸腔一點點鼓起，微涼的空氣帶著薰衣草的香氣，填滿了肺腑。
“呼氣……慢慢吐出來，把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吐出去。”
黑目涼樹跟隨指示繼續緩緩呼氣，胸口一點點平覆，那些盤踞在心頭的煩躁和茫然，似乎也隨著呼出的氣流，消散了些許。
“再來一次，吸氣……呼氣……”
一遍又一遍的呼吸引導，讓黑目涼樹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肩膀不再緊繃，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溫水裏，暖洋洋的。
耳畔的雜音漸漸褪去，只剩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還有茶幾上那支香薰蠟燭芯，輕微的、劈啪的燃燒聲。
不知道怎麽地，一陣濃重的困意席卷而來，眼皮沈重得像是灌了鉛，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很好，你做得很棒。”渡邊醫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現在，想象你站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陽光很暖，風輕輕吹過你的發梢，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黑目涼樹的意識跟著男人的聲音走，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一片無垠的草地。
綠油油的草葉沒過腳踝，踩上去軟軟的，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你往前走，腳下的草地很柔軟，沒有任何阻礙。”渡邊醫生的聲音依舊溫和，“你走啊走，然後，你看到了一扇門。”
黑目涼樹的意識往前“走”著，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果然出現了一扇木門。
木門很舊，斑駁的木紋裏刻著深深淺淺的痕跡，門把手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鈴，在風裏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扇門，看起來很熟悉，對不對？”渡邊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不用抗拒，跟著你的直覺走。現在，伸出你的手，去推開那扇門。”
黑目涼樹的意識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感覺順著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
“推開它，黑目先生。”渡邊醫生的聲音像是一根引線，“門後，有你一直想不起來的東西。”
黑目涼樹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道微弱的光，從黑暗深處透出來。他下意識地往前走，朝著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現在，告訴我你能看見什麽？”
渡邊醫生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好多人，”黑目涼樹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凝神望著眼前晃動的輪廓，“好像是教室，是課間，很吵。”
模糊的人影在身側穿梭來去，有人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黑目涼樹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置身於一間喧囂的教室。
“是你熟悉的教室嗎？高中，還是大學？”醫生的聲音依舊平穩。
“……好像都不是。”黑目涼樹皺緊眉，仔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我上學的時候，教室都不是這樣的格局，但……”
他頓了頓，心頭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我感覺這裏很熟悉，好像來過無數次。”
“能看清裏面的人嗎？”
黑目涼樹定了定神，努力將視線聚焦在那些人影身上。
“看不清臉，但能看到衣服——是藍色的襯衫，”他的呼吸驀地頓了一下，“胸口……胸口別著警徽，好像是……警校的制服？”
話音落下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黑目涼樹僵在原地，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才終於確定，周遭的人身上穿的，確實是那身他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全然陌生的藍色警校制服。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同款的藍色襯衫。
可是……
他有上過警校嗎？
這段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怎麽也撥不開。
“那麽，周邊有沒有你認識的人，或者說，有人向你搭話嗎？”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宛如飄蕩在遠空的雲。
“……有一個人，不，”黑目涼樹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幹澀的唾沫，“是兩個人。”
“那兩個人長什麽樣？”
“看不清臉……”他竭力描摹著那兩道身影的輪廓，“一個是短頭發，黑色的，有點卷。另一個……是長頭發，差不多到肩膀。”
說到這裏，黑目涼樹遲疑了一下，“是女生嗎？”
片刻後，他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了幾分：“不是，不是女生，應該是一個男生。”
“他們說了什麽嗎？”
“他們說……”
黑目涼樹張開嘴，努力想要聽清那兩道身影的聲音，風聲掠過耳邊，終於將那兩句模糊的話送到了他的耳畔。
【餵，要去吃飯嗎？】
【黑目，要跟我們去食堂嗎？今天有超級好吃的炸雞~】
“他們喊我去食堂吃飯。”
黑目涼樹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跟著那兩道身影往前走，那個留著半長頭發的男人，親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側過頭，似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玩笑話，說完便低低地笑了起來，擡手跟路過的人打了聲招呼，語氣輕快。
很奇怪。
明明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心頭卻漫過一陣強烈的熟悉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錨點，隱隱透著幾分安心。
“然後呢？你們去了食堂，還有沒有見到誰？”
“還看見了……”
黑目涼樹跟著他們走進擁擠的食堂，空氣中似乎彌漫著飯菜的香氣，他隨意打了份食物，找了個位置坐下，剛拿起筷子，對面就拉開椅子，坐下來一個人。
“一個金色頭發的男生。”
即使看不清對方的臉，黑目涼樹卻莫名覺得，那個人正在對著自己笑。
“我應該認識他們的。”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
【我應該認識他們的，但為什麽……為什麽看不清臉呢？】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急切，帶著幾分焦灼的茫然。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黑目涼樹蹙緊眉頭，額角隱隱滲出細汗，他拼命地在腦海中搜尋著，卻只抓到一片空白：“……不知道。”
“能問出他們的名字嗎？”
“……”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黑目涼樹張了張嘴，一個模糊的音節沖破了阻礙，幾乎是脫口而出：“松……”
可那個字剛落，後面的音節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別緊張，放輕松一點……”空靈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接下來呢，你們又要幹什麽？”
“我們準備去上課，好像是計算機課，教室裏有很多電腦……”
“又有兩個人來了。”
“他們長什麽樣？能看清嗎？”
“看不清，”黑目涼樹搖頭，目光落在那兩道新出現的身影上，“都是黑色短發，有個比我高很多，他們都喊他……”
【班長！】
一聲清脆的呼喊，清晰地響在耳邊。
“我們開始上課了。”
“……電腦要輸入一個密碼。”
“密碼是什麽？”
“不知道。”黑目涼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電腦屏幕上，屏幕上的光標正在閃爍，可密碼框裏一片空白。
“是什麽形式的密碼？”
黑目涼樹使勁眨了眨眼，費勁地看向電腦屏幕上的提示。
“是數字，全都是數字。”
“多少位的？”
“十、十一、十二……”他數著密碼框的位數，聲音微微發顫，“應該是十二位，電腦顯示是十二位。”
“你還記得其中一些數字嗎？”
“……”
黑目涼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想要看清那些隱藏在迷霧後的數字。
就在這時，天旋地轉，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眼前發黑，卻在恍惚間，瞥見了幾個跳躍的數字。
“120……1207……”
身體猛地顫動了一下，呼吸瞬間亂了節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疼得厲害。
“可以了，先不要去看，放輕松。”
“不！我……我記得，我肯定記得的！”
黑目涼樹急促地喘息著，像是著了魔一般，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屏幕上的每一個數字。
“02……還有02……07……”
心臟的疼痛越來越劇烈，眼皮也重得像灌了鉛。
【為什麽、為什麽、感覺好心疼、好失落……】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像是沈到了水底。他分不清那是醫生焦急的呼喊，還是身邊那幾道身影熟悉的笑聲。
【黑目？你發什麽呆呢？】
【你不會連開機密碼都忘了吧哈哈哈……笨蛋。】
【想不起來就算啦，我告訴你就好啦。】
【黑目……】
“黑目先生！”
一聲尖銳的呼喊刺破了混沌。
黑目涼樹猛地驚醒，胸腔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怦怦狂跳，仿佛要沖破胸膛。
抹了一把臉，顫抖的手掌接觸到了眼角處的濕潤。
黑目涼樹的情況顯然不適合繼續催眠了，渡邊醫生只能無奈中斷，說可以下次再來。
黑目涼樹恍恍惚惚地告別醫生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平覆了很多，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半夢半醒間的場景，只覺得詭異至極。
那些模糊的人影，熟悉的警校制服，還有那幾個跳躍的數字，像是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
恰逢接下來是周末，野田叔的電話再次如約而至，盛情邀請他回神崎主宅。黑目涼樹沒有推辭，幹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回去了。
飯間，神崎一郎和野田禦三郎問起他看心理醫生的情形，黑目涼樹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溺在昨日的回憶裏，黑目涼樹埋著頭吃飯，沒註意到對面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都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擡起頭時，野田禦三郎只是眼神飄忽地一翹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沒事的涼樹少爺，不著急記起來，慢慢來就是，就算記不起來，應該也……不礙事的。”
“可是我還是想記起來，不過也不會勉強的。”黑目涼樹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跟著兩人吃完飯，又聊了會天。
飯後，黑目涼樹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在書桌前，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想處理一些之前的案卷信息。
結果幹著幹著，鼠標光標忽然落在一個加密文檔的圖標上，久久沒有移動。
“……”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那些在催眠中瞥見的數字，像是魔咒一般，開始在黑目涼樹腦海裏盤旋。
這個文檔是上個月偶然發現的，黑目涼樹試了無數次密碼，都以失敗告終，翻遍了房間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到任何提示。
可黑目涼樹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文檔裏，記載著他絕對不能忘記的，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不是沒想過找擅長電腦技術的人來破解，可心底那點莫名的執拗，讓他遲遲不願這麽做。
【再等一段時間或許就能記起來了。】
不過昨天想起了一些東西的話……
黑目涼樹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將催眠中記起的數字輸了進去——1207，0207。
位數不夠，還差四位。
他皺著眉，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絞盡腦汁地回憶著，卻一無所獲。
【還差四位……是什麽呢？】
黑目涼樹躺在床上，將雙手搭在胸口處回想，隔了一會兒，好似有了靈感，他睜開眼睛站起來，翻出了前段時間隨手記東西的本子，一頁頁地翻看著。
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翻到最後一頁時，一行潦草的數字映入眼簾——1107。
這是他什麽時候記下來的？
黑目涼樹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將三個數字組合起來，輸進了密碼框。
一次，失敗。
兩次，失敗
第三次組合——
當黑目涼樹輸入那串十二位的數字『110712070207』，按下回車鍵的瞬間。
電腦屏幕上的加載圖標轉動了幾秒。
下一秒，文檔應聲而開。
拉上窗簾的房間內有些黯淡，電腦屏幕的藍光映亮黑發男人的側臉。
黑目涼樹湊近屏幕去看，標題欄上只有短短幾個字，但卻仿佛瞬間被抓住心臟。
黑色加粗的字跡倒影在墨色的瞳孔裏。
【絕對不能、忘記的。】
*
*
【如果你打開這個文檔，那證明已經記起來了。】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記錄，因為這段時間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所以我會把全部可能會遺忘的部分都先記下來，防止之後忘記。】
“……”
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光標釘住這兩行字，黑目涼樹指尖懸在鼠標上，有瞬間的怔忪。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有寫過這樣的文檔，而且還“未蔔先知”地料定自己會忘記。
心底倏然漫上一股尖銳的焦灼，像有細針在神經末梢輕輕紮著，耳邊嗡鳴驟起，腦海裏一道聲音似乎在阻止他，說著：
【閉上眼睛。】
【請不要看。】
“啪嗒——”
黑目涼樹毫不猶豫地點下。
意識在尖叫著阻撓，神經繃得發疼，可指尖卻像有自己的意志，固執地向下翻動。
大腦和身體像是被生生劈成兩半，一半叫囂著逃離，一半卻被更洶湧的執念裹挾：
【我必須看，必須記起來。】
黑目涼樹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壓著眼眶，試圖驅散這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
文檔一頁頁掠過，前六頁都是空白，幹凈得像從未被觸碰過，直到第七頁，終於出現了字跡。
【X年X月X日，昨天差點又忘了他們的名字，先把這個提到前面，如果忘記了就先看一遍：
松田陣平、萩原研二、伊達航、降谷零、諸伏景光。】
措不及防看到五個陌生的名字，黑目涼樹下意識蹙緊眉頭，唇齒間不受控制地念出聲。
腦海裏完全沒有印象，但說出口時卻無比流暢。
【X年X月X日，發現一周前對不上他們的臉了，手機裏照片太少了，零和景光好久都沒見過，以防之後見面記不起來，再強調一下長相。
降谷零是金色頭發麥色皮膚，諸伏景光有上挑的藍色眼睛，跟高明學長一樣，如果見到面肯定就能記起來的。】
黑目涼樹眨眨眼睛，忽然想起催眠場景裏見到的金發影子，原來是這個叫做“降谷”的人嗎？
預感中的緊張逐漸加深，他握著鼠標的指節泛了白，指尖不知覺地發著抖，繼續向下翻。
【X年X月X日，不行不行，記憶又出現差錯了，要不是翻到舊相冊，差點又把他們忘得一幹二凈，手機的信息還要備份一下，不能再弄丟了。
PS竟然有一天還會忘記那個混蛋家夥，如果他還在的話，肯定又大喊“你是笨蛋吧？”
……
抱歉，陣平。】
“陣平……”
尾音消散在驟然停滯的呼吸裏。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鈍痛密密麻麻地漫上來。
這個稱呼太親昵，太熟稔，熟稔得讓黑目涼樹鼻尖發酸。
明明腦海裏一片空白，可念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卻有溫熱的、近乎懷念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湧上來。
是很重要的人。
意識告訴他。
【X年X月X日，我又去看了一次心理醫生，沒告訴爺爺，也沒告訴野田叔。
其實從兩個月前就發現不對勁了。有時候正寫著報告，筆尖會突然頓住，想不起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麽；有時候走到玄關，握著門把的手會僵住，忘了自己是要出門還是剛回來。這樣的狀態太糟糕了，醫生開了藥，吃了卻沒什麽用。
在網上查了癥狀，好像是叫作“解離性失憶”，因為遭受重大打擊而造成內心重大悲痛，患者會對創傷產生自我防衛機制，從而喪失記憶。
醫生說我是選擇性失憶，癥狀很特殊，說不定哪天會突然想起來，也可能……一輩子都記不起來。
所以我必須每天寫點什麽，必須把他們記下來，不能忘，絕對不能忘。】
“原來是這樣嗎？”黑目涼樹看著文檔上越來越熟悉的字跡喃喃自語，毫無疑問這樣的寫作風格是——
自己親手寫的。
而且還強調了絕對不能忘記。
看時間是一年前，但為什麽一年前就開始記錄了？他出車禍失憶，至少也是不超過半年吧？
又或者說……在車禍腦震蕩前，他就有失憶的癥狀了。
心臟驟然一縮，疼得他彎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黑目涼樹咬著牙，繼續往下翻。
【X年X月X日，下周準備去給班長掃墓……】
“班長……？”
黑目涼樹的聲音發顫。
催眠時閃過的那個高大身影，寸頭，笑容爽朗，拍著他的肩膀喊他“黑目”的人，是伊達航，對嗎？
是這五個名字裏的伊達航。
可掃墓……
原來他已經不在了嗎？
指尖抖得更厲害，連鼠標都快要握不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黑目涼樹強忍著沒吐出來，指尖死死壓住左鍵，逼著自己往下看。
【明明之前一直還打電話囑咐我，開車要慢一點，怎麽他自己也出車禍了？
明明幾個月前還能一起去吃飯，結果現在卻再也沒辦法見面？
是不是當時他太傷心了，才會在工作時分神？我就應該在收到那張照片時，立即去看他的。】
“什麽照片？”
黑目涼樹呼吸越發急促，腦袋裏像有無數根針在紮，疼得他忍不住揪住自己的頭發，發根被扯得生疼，卻壓不住那陣洶湧的恐慌。
【為什麽這世界會如此殘酷？畢業後幾乎都沒見過他們兩個，研二當時說他們可能是去保密單位了，怎麽連聯系方式都換了？這幾年一點消息都沒有。
為什麽這幾年都不回來見我？
本來以為之後還有機會見面……伊達給我發信息的時候，我完全不能接受，但這封書信的確是零寫的。】
【諸伏死了。】
四個黑體大字讓黑目涼樹眼前一黑，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翻江倒海，終於忍不住，彎腰幹嘔出聲。
【時間大概是在十二月七號，如果這個日期沒錯的話。班長說，要把景光的遺物轉寄給高明學長。
高明學長收到的時候，會有多難過啊……他們是親兄弟，世界上，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空氣像是被抽幹了，黑目涼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卻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文檔後面的內容開始錯亂，好幾頁是空白，或許是沒寫，又或許是寫了又被刪除了，連最基礎的日期，都懶得標註。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死了？
每天都有那麽多人活著，那麽多人好好的，為什麽偏偏是他們？
難道非要把我身邊的人都一個個奪走，才算完嗎？
那我為什麽沒有死呢？】
【六年前，沒有阻止研二的死亡，兩年前又沒有留下陣平，早就知道排爆工作這麽危險，我為什麽不阻止他們？？？在才畢業的時候就該讓他們不去爆處組的。】
驟然看到這些字，黑目涼樹腦海回蕩出更多的人影。
催眠記憶裏的卷發青年和半長發男人的面容開始清晰。
一會兒是紫色眼睛的年輕男人親昵地靠在自己的肩膀說玩笑話，然後一會兒是穿著臃腫的排爆服朝自己招手，但很快又變成卷發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臉上的表情開始黯淡……
看到這樣的面容，憑空而來的巨大悲傷席卷了黑目涼樹的大腦，他死死咬著下唇，不知道要說什麽。
原來他忘記這麽多人，藏起全部的情緒，藏到連自己都騙過了。
後面是越來越瘋狂的話語，完全沒有邏輯。
【X年X月X日，今天的藥吃完了。野田叔好像發現我的不對勁了，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擔心，讓我停掉手裏的工作，好好休息。
我拒絕了。
如果不把自己埋在工作裏，那些回憶就會瘋了一樣湧上來，我會撐不住的。
為什麽每次閉上眼，都是他們的臉？
好想忘記。】
【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
一行行重覆的字，字體越來越大。
黑目涼樹連續按動，屏幕頁面跳著很多胡亂的日記，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每一頁的內容，只是飛速地掃過。
每隔一頁，都會反覆出現松田陣平、萩原研二，又或者伊達航的名字。
【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這種東西？要是能有個借口忘記就好了。】
文檔的最後一行字，停在這裏。
記錄的日期戛然而止，時間也停在了黑目涼樹出車禍前的最後一周前。
也就是說他之後忘記了這個文檔，也沒有記錄，也沒有再次打開。
忘了要續寫，忘了要備份，也忘了，要記得他們。
黑目涼樹看著屏幕上的光標，在那行字後面閃爍，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卻襯得空氣愈發沈悶。
屏幕的光映在黑發男人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這些事情，黑目涼樹都忘了。
他是膽小鬼，是懦夫，是縮在殼裏不敢見光的逃兵！
為了逃避，把這種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早在車禍之前，記憶就已經在潰逃、就開始忘記他們，然後憑著腦震蕩的“借口”就自顧自地、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忘記，任憑自己失憶。
因為太痛、太害怕、太痛苦，才親手把那些記憶鎖起來，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黑目涼樹就是個膽小鬼。】
【一個連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們都不敢記住的膽小鬼！】
大腦裏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像指甲抓撓著玻璃，一下下剮著他的神經。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仿佛就貼在耳邊嘶吼，震得黑目涼樹頭痛欲裂。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想要忘記的……我本來是不想忘記的啊？”
雙手狠狠揪住自己的頭發，指腹摳進頭皮，疼得他眼前發黑，卻死死不肯松開。
黑目涼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些被意識深處強行壓下的畫面，此刻瘋了一樣在腦海裏炸開——
萩原研二揚起的笑臉，松田陣平叼著煙的挑眉，還有伊達爽朗的笑聲，以及多年沒見、記憶開始模糊的那雙藍色眼睛，金色頭發。
一張張臉，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卻又在人伸出手時，化作漫天飛灰。
“我不想忘的……”
黑目涼樹猛地擡手，狠狠把筆記本電腦掀翻在地上，不知道是觸碰到了哪裏，屏幕上的文字被打亂，跳出一串串混亂的字符。
一切都記起來了，黑目涼樹上過警校，有五個好朋友。
然後，他們一個個都失去了，最後一瓣櫻花也不知飄落在哪裏。
難怪呢，爺爺和野田叔有時候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原來自己沒有察覺錯呢。
難怪他們都會瞞著自己，這半年來也從來不會主動提起。
是黑目涼樹自己選擇忘記的，甚至把手機裏的所有照片都刪除了。
像個膽小鬼，潰不成軍地逃跑了。
“我本來……本來是想記住的啊——！”
似乎是想對抗腦海裏那句嘲諷，黑目涼樹費勁地朝著地上的電腦嘶吼，只一聲，就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狠狠撞在墻壁上，整個人順著墻面滑落在地。
如同回到了小時候，完全不在乎平日裏的體面、理智，他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膝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了不連貫的氣音。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不在呢？”
【班長、景光……你們在哪裏？好想再見你們一次。】
【研二、陣平……好想你們……好想跟你們一起去吃飯，還有新年祈福……】
【零呢……你又在哪裏？當時寄出書信的時候，你也哭了嗎？肯定很痛吧、那麽現在你又在哪裏？好想好想見到你們啊……】
“不要這樣啊、嗚……忘掉吧，這樣就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了……”
昏昏沈沈的意識裏，腦海中又出現了起初的那道聲音，帶著誘惑的味道。
【忘掉吧，他們不在了，記住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自己痛苦……】
【所以忘掉他們吧。】
黑目涼樹失神地擡起頭，模糊的視線中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是隱約間聽到有人抱住了他，在耳畔輕輕開口。
【黑目、忘掉我們吧、如果你是痛苦的。】
“不想……不想忘記……”
【我們不會怪你的、忘記我們……然後繼續生活下去。】
“忘掉……好。”
【我會忘掉的，忘掉這個文檔，忘掉這個失去你們的世界……】
因為黑目涼樹自始至終就是一個——
“膽、小、鬼。”
————————
後面這個日記把折耳根寫哭了並發誓再也不寫be了[爆哭][爆哭]之後都是快樂番外所以不用擔心[狗頭叼玫瑰]
PS有必要說一下折耳根迷途知返沒有按照最初的BE大綱寫結局[害怕]半夜驚醒這玩意兒是人寫的嗎？[狗頭叼玫瑰]恭喜大家見不到這個悲傷的版本，還有點遺憾了。
黑目：“……到底是誰在遺憾啊[害怕][憤怒]”
（大概就是：黑目醒了，發現萩原死了，松田也沒有記憶，兩人只會在萩原的墳墓前匆匆擦過，律師還是原來的律師，警官還是原來的警官。相交一點的兩條支線，從此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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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 黑目涼樹總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醫生告訴他只要按部就班生活，遲早會想起來。直到一天，他在保密的日記文檔裏發現了那塊缺失的、最重要的記憶。
他是一個膽小鬼，才會忘記如此重要的東西。
可是……失去他們的世界，又該如何讓人毫無痛苦地繼續活下去呢？
時間線是警校平行世界if，柯學元年的失憶be線，5-4成就已達成】
上午，東京某私人醫院。
穿著大衣的黑發男人走了進去，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他拿出來接電話，順勢停留在走廊一邊。
“嗯，現在已經到醫院去了，不……我自己開車，上次只是意外，嗯……不用安排人來接。”
走廊上的光線很柔和，將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襯得愈發清俊，路過的護士抱著一摞病歷夾，腳步不由得頓了頓，心裏暗自嘀咕“這是來看望哪位病人的啊，長得也很帥氣呢。”
下一秒，指尖一松，厚厚的文件夾嘩啦一聲砸在光潔的地磚上，紙張散落一地。
護士慌忙彎腰去撿，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更快，男人掛斷電話，蹲下身，將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拾起，疊整齊後連同文件夾一起遞過來。
墨黑色的眼睛擡起來，與人對視的一瞬，那雙眸子裏盛著淡淡的溫和，竟讓護士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謝謝！太謝謝您了！”護士連忙鞠躬道謝。
男人只是微微頷首，“不客氣……對了，請問心理診療室是在五樓嗎？”
“對對！在五樓！五樓左轉，走廊盡頭就是！”護士連忙點頭，看著男人道謝後轉身走向電梯。
在工作日裏能碰見禮貌又英俊的人，護士感覺自己一天的心情都開始變好了。
往前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眉毛一挑，小聲嘀咕：“原來不是來看望家屬的……是來看心理醫生的嗎？”
【心理診療室嗎？】
黑目涼樹站在掛著“渡邊診療室”門牌的房門外，指尖在口袋裏反覆摩挲著手機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電梯上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他有點暈，像一層薄薄的霧，纏得人發悶。
如果說是在幾年前有人告訴黑目涼樹，你以後會規規矩矩地站在心理診療室門外，等著接受疏導，那麽黑目涼樹只會嗤笑一聲，說：
不可能吧？
黑目涼樹一直覺得心理問題只是一些人逃避現實的手段，實際上根本沒有必要看醫生。
但是今天，他確確實實地來到了這裏。
大概是半年前，黑目涼樹出了一次車禍，情況並不嚴重，但由於當時氣囊沒彈出來，腦袋在方向盤上撞了一下，後面被醫院判定為“輕微腦震蕩”。
本以為沒什麽事，但逐漸地，黑目涼樹發現自己出了一個大問題——
他好像，有點“失憶”了。
很多之前的事情都記不清楚，像是被一塊磨砂玻璃蒙住了，模糊得看不真切。
有時候晚上睡覺會做噩夢，夢裏總是有很多人的樣子，還有什麽人總在喊他的名字。
他醒來後渾身冷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卻偏偏記不清夢裏的具體內容。
但基本的生活日常沒有影響，至少黑目涼樹沒有到達【無法認出自己的朋友或家人】【無法記住自己的名字和相關信息】這種程度。
黑目涼樹曾經在網上見過那種失憶癥狀，甚至有人因為車禍毀壞了語言中樞，導致忘掉一門外語的所有技巧，又或者不知道怎麽說話的。
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種，但好在“日常生活”和“專業知識”這塊沒有出過大差錯——
法律什麽的，就算是失憶也忘不了的知識了吧？
只是偶爾，他做事情做到一半時，會忽然有一刻恍神，然後過一小會又記起來了。
像是一個人正在認真看書，突然有人來搭話，一下子又忘了書籍內容，等到搭話的人走開繼續看書回憶，忽然又發現自己記不清剛才跟別人說了什麽。
這種感覺有點神奇，跟做記不得內容的噩夢不一樣，輕飄飄的，心頭就仿佛被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幾乎沒有重量，但又令人心裏癢癢的，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他遺落在了記憶的某個角落。
不管是給他做檢查的醫生，還是野田叔，都告訴黑目涼樹不用擔心，輕微腦震蕩引起的逆行性遺忘，只要按部就班地生活，遲早會想起來的。
這裏要補充一句，自從那次並不能稱得上嚴重的車禍後，神崎一郎和野田叔就經常來“幹涉”黑目涼樹的日常生活，經常打電話問一些“有沒有按時吃飯”“周末要不要回主宅”之類的。
明明自己都快要到三十歲了，還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想到這裏，黑目涼樹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但那股淡淡的暖意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今年都29歲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會有看心理醫生的一天。】
在之前一段時間，黑目涼樹其實已經見過兩次私人醫生了，不過他們都沒辦法判讀出黑目涼樹的這種“失憶”狀態會持續多久。
今天，經過一位朋友的介紹，據說這裏的一位心理醫生比較擅長應對類似黑目涼樹情況的患者。
想著“試試也無妨”，外加這段時間黑目涼樹沒有接案子，律所實在清閑，就抽了個工作日來這裏了。
很快，黑目涼樹就見到了這位醫生。
推開門後，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木質香薰的味道，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說是診療室，其實整個房間的布置更像一間溫馨的公寓客廳，淺米色的地毯，柔軟的布藝沙發，墻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畫作，窗邊擺著幾盆長勢旺盛的綠植，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約莫四十歲模樣，眉眼間帶著溫潤的笑意，讓人忍不住心生信賴。
“黑目先生是嗎？我是渡邊。”男人站起身，伸出手，聲音溫和得像春風，“請坐。”
“渡邊醫生。”黑目涼樹淺淺打過招呼，與對方握了握手。
他依言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渡邊醫生沒有急著拿出紙筆記錄，只是給了黑目涼樹一杯溫水，然後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我看過你之前的病歷了，輕微腦震蕩，沒有器質性損傷，只是有一些記憶模糊的情況，對嗎？”
黑目涼樹點了點頭，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斟酌道：“嗯，確實有一些事情記不清了，尤其是……幾年前的一些事。”
“沒關系。”渡邊醫生笑了笑，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我們不用急著去‘找’那些記憶，今天我們試試冥想，好嗎？不用刻意去想任何事，跟著我的引導，放松就好。”
黑目涼樹又點了點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算是應答。
他將水杯放在旁邊的茶幾上，依言躺進柔軟的單人沙發裏，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薰衣草的香氣愈發濃郁，像是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人眉宇間的褶皺。
渡邊醫生坐在黑目涼樹對面，手裏握著一支筆，卻沒有落下，只是用溫和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引導著：“現在，閉上眼睛。”
黑目涼樹依言閉上眼睛，聽見渡邊醫生的聲音緩緩響起：“深呼吸，吸氣……感受空氣從鼻腔進入，穿過喉嚨，抵達胸腔，腹部微微隆起……”
黑目涼樹跟著他的節奏，緩緩吸氣，胸腔一點點鼓起，微涼的空氣帶著薰衣草的香氣，填滿了肺腑。
“呼氣……慢慢吐出來，把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吐出去。”
黑目涼樹跟隨指示繼續緩緩呼氣，胸口一點點平覆，那些盤踞在心頭的煩躁和茫然，似乎也隨著呼出的氣流，消散了些許。
“再來一次，吸氣……呼氣……”
一遍又一遍的呼吸引導，讓黑目涼樹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肩膀不再緊繃，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溫水裏，暖洋洋的。
耳畔的雜音漸漸褪去，只剩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還有茶幾上那支香薰蠟燭芯，輕微的、劈啪的燃燒聲。
不知道怎麽地，一陣濃重的困意席卷而來，眼皮沈重得像是灌了鉛，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很好，你做得很棒。”渡邊醫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現在，想象你站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陽光很暖，風輕輕吹過你的發梢，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黑目涼樹的意識跟著男人的聲音走，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一片無垠的草地。
綠油油的草葉沒過腳踝，踩上去軟軟的，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你往前走，腳下的草地很柔軟，沒有任何阻礙。”渡邊醫生的聲音依舊溫和，“你走啊走，然後，你看到了一扇門。”
黑目涼樹的意識往前“走”著，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果然出現了一扇木門。
木門很舊，斑駁的木紋裏刻著深深淺淺的痕跡，門把手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鈴，在風裏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扇門，看起來很熟悉，對不對？”渡邊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不用抗拒，跟著你的直覺走。現在，伸出你的手，去推開那扇門。”
黑目涼樹的意識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感覺順著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
“推開它，黑目先生。”渡邊醫生的聲音像是一根引線，“門後，有你一直想不起來的東西。”
黑目涼樹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道微弱的光，從黑暗深處透出來。他下意識地往前走，朝著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現在，告訴我你能看見什麽？”
渡邊醫生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好多人，”黑目涼樹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凝神望著眼前晃動的輪廓，“好像是教室，是課間，很吵。”
模糊的人影在身側穿梭來去，有人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黑目涼樹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置身於一間喧囂的教室。
“是你熟悉的教室嗎？高中，還是大學？”醫生的聲音依舊平穩。
“……好像都不是。”黑目涼樹皺緊眉，仔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我上學的時候，教室都不是這樣的格局，但……”
他頓了頓，心頭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我感覺這裏很熟悉，好像來過無數次。”
“能看清裏面的人嗎？”
黑目涼樹定了定神，努力將視線聚焦在那些人影身上。
“看不清臉，但能看到衣服——是藍色的襯衫，”他的呼吸驀地頓了一下，“胸口……胸口別著警徽，好像是……警校的制服？”
話音落下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黑目涼樹僵在原地，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才終於確定，周遭的人身上穿的，確實是那身他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全然陌生的藍色警校制服。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同款的藍色襯衫。
可是……
他有上過警校嗎？
這段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怎麽也撥不開。
“那麽，周邊有沒有你認識的人，或者說，有人向你搭話嗎？”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宛如飄蕩在遠空的雲。
“……有一個人，不，”黑目涼樹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幹澀的唾沫，“是兩個人。”
“那兩個人長什麽樣？”
“看不清臉……”他竭力描摹著那兩道身影的輪廓，“一個是短頭發，黑色的，有點卷。另一個……是長頭發，差不多到肩膀。”
說到這裏，黑目涼樹遲疑了一下，“是女生嗎？”
片刻後，他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了幾分：“不是，不是女生，應該是一個男生。”
“他們說了什麽嗎？”
“他們說……”
黑目涼樹張開嘴，努力想要聽清那兩道身影的聲音，風聲掠過耳邊，終於將那兩句模糊的話送到了他的耳畔。
【餵，要去吃飯嗎？】
【黑目，要跟我們去食堂嗎？今天有超級好吃的炸雞~】
“他們喊我去食堂吃飯。”
黑目涼樹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跟著那兩道身影往前走，那個留著半長頭發的男人，親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側過頭，似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玩笑話，說完便低低地笑了起來，擡手跟路過的人打了聲招呼，語氣輕快。
很奇怪。
明明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心頭卻漫過一陣強烈的熟悉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錨點，隱隱透著幾分安心。
“然後呢？你們去了食堂，還有沒有見到誰？”
“還看見了……”
黑目涼樹跟著他們走進擁擠的食堂，空氣中似乎彌漫著飯菜的香氣，他隨意打了份食物，找了個位置坐下，剛拿起筷子，對面就拉開椅子，坐下來一個人。
“一個金色頭發的男生。”
即使看不清對方的臉，黑目涼樹卻莫名覺得，那個人正在對著自己笑。
“我應該認識他們的。”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
【我應該認識他們的，但為什麽……為什麽看不清臉呢？】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急切，帶著幾分焦灼的茫然。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黑目涼樹蹙緊眉頭，額角隱隱滲出細汗，他拼命地在腦海中搜尋著，卻只抓到一片空白：“……不知道。”
“能問出他們的名字嗎？”
“……”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黑目涼樹張了張嘴，一個模糊的音節沖破了阻礙，幾乎是脫口而出：“松……”
可那個字剛落，後面的音節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別緊張，放輕松一點……”空靈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接下來呢，你們又要幹什麽？”
“我們準備去上課，好像是計算機課，教室裏有很多電腦……”
“又有兩個人來了。”
“他們長什麽樣？能看清嗎？”
“看不清，”黑目涼樹搖頭，目光落在那兩道新出現的身影上，“都是黑色短發，有個比我高很多，他們都喊他……”
【班長！】
一聲清脆的呼喊，清晰地響在耳邊。
“我們開始上課了。”
“……電腦要輸入一個密碼。”
“密碼是什麽？”
“不知道。”黑目涼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電腦屏幕上，屏幕上的光標正在閃爍，可密碼框裏一片空白。
“是什麽形式的密碼？”
黑目涼樹使勁眨了眨眼，費勁地看向電腦屏幕上的提示。
“是數字，全都是數字。”
“多少位的？”
“十、十一、十二……”他數著密碼框的位數，聲音微微發顫，“應該是十二位，電腦顯示是十二位。”
“你還記得其中一些數字嗎？”
“……”
黑目涼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想要看清那些隱藏在迷霧後的數字。
就在這時，天旋地轉，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眼前發黑，卻在恍惚間，瞥見了幾個跳躍的數字。
“120……1207……”
身體猛地顫動了一下，呼吸瞬間亂了節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疼得厲害。
“可以了，先不要去看，放輕松。”
“不！我……我記得，我肯定記得的！”
黑目涼樹急促地喘息著，像是著了魔一般，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屏幕上的每一個數字。
“02……還有02……07……”
心臟的疼痛越來越劇烈，眼皮也重得像灌了鉛。
【為什麽、為什麽、感覺好心疼、好失落……】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像是沈到了水底。他分不清那是醫生焦急的呼喊，還是身邊那幾道身影熟悉的笑聲。
【黑目？你發什麽呆呢？】
【你不會連開機密碼都忘了吧哈哈哈……笨蛋。】
【想不起來就算啦，我告訴你就好啦。】
【黑目……】
“黑目先生！”
一聲尖銳的呼喊刺破了混沌。
黑目涼樹猛地驚醒，胸腔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怦怦狂跳，仿佛要沖破胸膛。
抹了一把臉，顫抖的手掌接觸到了眼角處的濕潤。
黑目涼樹的情況顯然不適合繼續催眠了，渡邊醫生只能無奈中斷，說可以下次再來。
黑目涼樹恍恍惚惚地告別醫生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平覆了很多，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半夢半醒間的場景，只覺得詭異至極。
那些模糊的人影，熟悉的警校制服，還有那幾個跳躍的數字，像是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
恰逢接下來是周末，野田叔的電話再次如約而至，盛情邀請他回神崎主宅。黑目涼樹沒有推辭，幹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回去了。
飯間，神崎一郎和野田禦三郎問起他看心理醫生的情形，黑目涼樹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溺在昨日的回憶裏，黑目涼樹埋著頭吃飯，沒註意到對面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都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擡起頭時，野田禦三郎只是眼神飄忽地一翹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沒事的涼樹少爺，不著急記起來，慢慢來就是，就算記不起來，應該也……不礙事的。”
“可是我還是想記起來，不過也不會勉強的。”黑目涼樹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跟著兩人吃完飯，又聊了會天。
飯後，黑目涼樹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在書桌前，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想處理一些之前的案卷信息。
結果幹著幹著，鼠標光標忽然落在一個加密文檔的圖標上，久久沒有移動。
“……”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那些在催眠中瞥見的數字，像是魔咒一般，開始在黑目涼樹腦海裏盤旋。
這個文檔是上個月偶然發現的，黑目涼樹試了無數次密碼，都以失敗告終，翻遍了房間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到任何提示。
可黑目涼樹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文檔裏，記載著他絕對不能忘記的，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不是沒想過找擅長電腦技術的人來破解，可心底那點莫名的執拗，讓他遲遲不願這麽做。
【再等一段時間或許就能記起來了。】
不過昨天想起了一些東西的話……
黑目涼樹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將催眠中記起的數字輸了進去——1207，0207。
位數不夠，還差四位。
他皺著眉，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絞盡腦汁地回憶著，卻一無所獲。
【還差四位……是什麽呢？】
黑目涼樹躺在床上，將雙手搭在胸口處回想，隔了一會兒，好似有了靈感，他睜開眼睛站起來，翻出了前段時間隨手記東西的本子，一頁頁地翻看著。
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翻到最後一頁時，一行潦草的數字映入眼簾——1107。
這是他什麽時候記下來的？
黑目涼樹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將三個數字組合起來，輸進了密碼框。
一次，失敗。
兩次，失敗
第三次組合——
當黑目涼樹輸入那串十二位的數字『110712070207』，按下回車鍵的瞬間。
電腦屏幕上的加載圖標轉動了幾秒。
下一秒，文檔應聲而開。
拉上窗簾的房間內有些黯淡，電腦屏幕的藍光映亮黑發男人的側臉。
黑目涼樹湊近屏幕去看，標題欄上只有短短幾個字，但卻仿佛瞬間被抓住心臟。
黑色加粗的字跡倒影在墨色的瞳孔裏。
【絕對不能、忘記的。】
*
*
【如果你打開這個文檔，那證明已經記起來了。】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記錄，因為這段時間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所以我會把全部可能會遺忘的部分都先記下來，防止之後忘記。】
“……”
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光標釘住這兩行字，黑目涼樹指尖懸在鼠標上，有瞬間的怔忪。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有寫過這樣的文檔，而且還“未蔔先知”地料定自己會忘記。
心底倏然漫上一股尖銳的焦灼，像有細針在神經末梢輕輕紮著，耳邊嗡鳴驟起，腦海裏一道聲音似乎在阻止他，說著：
【閉上眼睛。】
【請不要看。】
“啪嗒——”
黑目涼樹毫不猶豫地點下。
意識在尖叫著阻撓，神經繃得發疼，可指尖卻像有自己的意志，固執地向下翻動。
大腦和身體像是被生生劈成兩半，一半叫囂著逃離，一半卻被更洶湧的執念裹挾：
【我必須看，必須記起來。】
黑目涼樹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壓著眼眶，試圖驅散這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
文檔一頁頁掠過，前六頁都是空白，幹凈得像從未被觸碰過，直到第七頁，終於出現了字跡。
【X年X月X日，昨天差點又忘了他們的名字，先把這個提到前面，如果忘記了就先看一遍：
松田陣平、萩原研二、伊達航、降谷零、諸伏景光。】
措不及防看到五個陌生的名字，黑目涼樹下意識蹙緊眉頭，唇齒間不受控制地念出聲。
腦海裏完全沒有印象，但說出口時卻無比流暢。
【X年X月X日，發現一周前對不上他們的臉了，手機裏照片太少了，零和景光好久都沒見過，以防之後見面記不起來，再強調一下長相。
降谷零是金色頭發麥色皮膚，諸伏景光有上挑的藍色眼睛，跟高明學長一樣，如果見到面肯定就能記起來的。】
黑目涼樹眨眨眼睛，忽然想起催眠場景裏見到的金發影子，原來是這個叫做“降谷”的人嗎？
預感中的緊張逐漸加深，他握著鼠標的指節泛了白，指尖不知覺地發著抖，繼續向下翻。
【X年X月X日，不行不行，記憶又出現差錯了，要不是翻到舊相冊，差點又把他們忘得一幹二凈，手機的信息還要備份一下，不能再弄丟了。
PS竟然有一天還會忘記那個混蛋家夥，如果他還在的話，肯定又大喊“你是笨蛋吧？”
……
抱歉，陣平。】
“陣平……”
尾音消散在驟然停滯的呼吸裏。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鈍痛密密麻麻地漫上來。
這個稱呼太親昵，太熟稔，熟稔得讓黑目涼樹鼻尖發酸。
明明腦海裏一片空白，可念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卻有溫熱的、近乎懷念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湧上來。
是很重要的人。
意識告訴他。
【X年X月X日，我又去看了一次心理醫生，沒告訴爺爺，也沒告訴野田叔。
其實從兩個月前就發現不對勁了。有時候正寫著報告，筆尖會突然頓住，想不起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麽；有時候走到玄關，握著門把的手會僵住，忘了自己是要出門還是剛回來。這樣的狀態太糟糕了，醫生開了藥，吃了卻沒什麽用。
在網上查了癥狀，好像是叫作“解離性失憶”，因為遭受重大打擊而造成內心重大悲痛，患者會對創傷產生自我防衛機制，從而喪失記憶。
醫生說我是選擇性失憶，癥狀很特殊，說不定哪天會突然想起來，也可能……一輩子都記不起來。
所以我必須每天寫點什麽，必須把他們記下來，不能忘，絕對不能忘。】
“原來是這樣嗎？”黑目涼樹看著文檔上越來越熟悉的字跡喃喃自語，毫無疑問這樣的寫作風格是——
自己親手寫的。
而且還強調了絕對不能忘記。
看時間是一年前，但為什麽一年前就開始記錄了？他出車禍失憶，至少也是不超過半年吧？
又或者說……在車禍腦震蕩前，他就有失憶的癥狀了。
心臟驟然一縮，疼得他彎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黑目涼樹咬著牙，繼續往下翻。
【X年X月X日，下周準備去給班長掃墓……】
“班長……？”
黑目涼樹的聲音發顫。
催眠時閃過的那個高大身影，寸頭，笑容爽朗，拍著他的肩膀喊他“黑目”的人，是伊達航，對嗎？
是這五個名字裏的伊達航。
可掃墓……
原來他已經不在了嗎？
指尖抖得更厲害，連鼠標都快要握不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黑目涼樹強忍著沒吐出來，指尖死死壓住左鍵，逼著自己往下看。
【明明之前一直還打電話囑咐我，開車要慢一點，怎麽他自己也出車禍了？
明明幾個月前還能一起去吃飯，結果現在卻再也沒辦法見面？
是不是當時他太傷心了，才會在工作時分神？我就應該在收到那張照片時，立即去看他的。】
“什麽照片？”
黑目涼樹呼吸越發急促，腦袋裏像有無數根針在紮，疼得他忍不住揪住自己的頭發，發根被扯得生疼，卻壓不住那陣洶湧的恐慌。
【為什麽這世界會如此殘酷？畢業後幾乎都沒見過他們兩個，研二當時說他們可能是去保密單位了，怎麽連聯系方式都換了？這幾年一點消息都沒有。
為什麽這幾年都不回來見我？
本來以為之後還有機會見面……伊達給我發信息的時候，我完全不能接受，但這封書信的確是零寫的。】
【諸伏死了。】
四個黑體大字讓黑目涼樹眼前一黑，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翻江倒海，終於忍不住，彎腰幹嘔出聲。
【時間大概是在十二月七號，如果這個日期沒錯的話。班長說，要把景光的遺物轉寄給高明學長。
高明學長收到的時候，會有多難過啊……他們是親兄弟，世界上，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空氣像是被抽幹了，黑目涼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卻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文檔後面的內容開始錯亂，好幾頁是空白，或許是沒寫，又或許是寫了又被刪除了，連最基礎的日期，都懶得標註。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死了？
每天都有那麽多人活著，那麽多人好好的，為什麽偏偏是他們？
難道非要把我身邊的人都一個個奪走，才算完嗎？
那我為什麽沒有死呢？】
【六年前，沒有阻止研二的死亡，兩年前又沒有留下陣平，早就知道排爆工作這麽危險，我為什麽不阻止他們？？？在才畢業的時候就該讓他們不去爆處組的。】
驟然看到這些字，黑目涼樹腦海回蕩出更多的人影。
催眠記憶裏的卷發青年和半長發男人的面容開始清晰。
一會兒是紫色眼睛的年輕男人親昵地靠在自己的肩膀說玩笑話，然後一會兒是穿著臃腫的排爆服朝自己招手，但很快又變成卷發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臉上的表情開始黯淡……
看到這樣的面容，憑空而來的巨大悲傷席卷了黑目涼樹的大腦，他死死咬著下唇，不知道要說什麽。
原來他忘記這麽多人，藏起全部的情緒，藏到連自己都騙過了。
後面是越來越瘋狂的話語，完全沒有邏輯。
【X年X月X日，今天的藥吃完了。野田叔好像發現我的不對勁了，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擔心，讓我停掉手裏的工作，好好休息。
我拒絕了。
如果不把自己埋在工作裏，那些回憶就會瘋了一樣湧上來，我會撐不住的。
為什麽每次閉上眼，都是他們的臉？
好想忘記。】
【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好想忘記！】
一行行重覆的字，字體越來越大。
黑目涼樹連續按動，屏幕頁面跳著很多胡亂的日記，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每一頁的內容，只是飛速地掃過。
每隔一頁，都會反覆出現松田陣平、萩原研二，又或者伊達航的名字。
【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這種東西？要是能有個借口忘記就好了。】
文檔的最後一行字，停在這裏。
記錄的日期戛然而止，時間也停在了黑目涼樹出車禍前的最後一周前。
也就是說他之後忘記了這個文檔，也沒有記錄，也沒有再次打開。
忘了要續寫，忘了要備份，也忘了，要記得他們。
黑目涼樹看著屏幕上的光標，在那行字後面閃爍，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卻襯得空氣愈發沈悶。
屏幕的光映在黑發男人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這些事情，黑目涼樹都忘了。
他是膽小鬼，是懦夫，是縮在殼裏不敢見光的逃兵！
為了逃避，把這種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早在車禍之前，記憶就已經在潰逃、就開始忘記他們，然後憑著腦震蕩的“借口”就自顧自地、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忘記，任憑自己失憶。
因為太痛、太害怕、太痛苦，才親手把那些記憶鎖起來，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黑目涼樹就是個膽小鬼。】
【一個連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們都不敢記住的膽小鬼！】
大腦裏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像指甲抓撓著玻璃，一下下剮著他的神經。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仿佛就貼在耳邊嘶吼，震得黑目涼樹頭痛欲裂。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想要忘記的……我本來是不想忘記的啊？”
雙手狠狠揪住自己的頭發，指腹摳進頭皮，疼得他眼前發黑，卻死死不肯松開。
黑目涼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些被意識深處強行壓下的畫面，此刻瘋了一樣在腦海裏炸開——
萩原研二揚起的笑臉，松田陣平叼著煙的挑眉，還有伊達爽朗的笑聲，以及多年沒見、記憶開始模糊的那雙藍色眼睛，金色頭發。
一張張臉，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卻又在人伸出手時，化作漫天飛灰。
“我不想忘的……”
黑目涼樹猛地擡手，狠狠把筆記本電腦掀翻在地上，不知道是觸碰到了哪裏，屏幕上的文字被打亂，跳出一串串混亂的字符。
一切都記起來了，黑目涼樹上過警校，有五個好朋友。
然後，他們一個個都失去了，最後一瓣櫻花也不知飄落在哪裏。
難怪呢，爺爺和野田叔有時候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原來自己沒有察覺錯呢。
難怪他們都會瞞著自己，這半年來也從來不會主動提起。
是黑目涼樹自己選擇忘記的，甚至把手機裏的所有照片都刪除了。
像個膽小鬼，潰不成軍地逃跑了。
“我本來……本來是想記住的啊——！”
似乎是想對抗腦海裏那句嘲諷，黑目涼樹費勁地朝著地上的電腦嘶吼，只一聲，就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狠狠撞在墻壁上，整個人順著墻面滑落在地。
如同回到了小時候，完全不在乎平日裏的體面、理智，他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膝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了不連貫的氣音。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不在呢？”
【班長、景光……你們在哪裏？好想再見你們一次。】
【研二、陣平……好想你們……好想跟你們一起去吃飯，還有新年祈福……】
【零呢……你又在哪裏？當時寄出書信的時候，你也哭了嗎？肯定很痛吧、那麽現在你又在哪裏？好想好想見到你們啊……】
“不要這樣啊、嗚……忘掉吧，這樣就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了……”
昏昏沈沈的意識裏，腦海中又出現了起初的那道聲音，帶著誘惑的味道。
【忘掉吧，他們不在了，記住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自己痛苦……】
【所以忘掉他們吧。】
黑目涼樹失神地擡起頭，模糊的視線中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是隱約間聽到有人抱住了他，在耳畔輕輕開口。
【黑目、忘掉我們吧、如果你是痛苦的。】
“不想……不想忘記……”
【我們不會怪你的、忘記我們……然後繼續生活下去。】
“忘掉……好。”
【我會忘掉的，忘掉這個文檔，忘掉這個失去你們的世界……】
因為黑目涼樹自始至終就是一個——
“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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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這個日記把折耳根寫哭了並發誓再也不寫be了[爆哭][爆哭]之後都是快樂番外所以不用擔心[狗頭叼玫瑰]
PS有必要說一下折耳根迷途知返沒有按照最初的BE大綱寫結局[害怕]半夜驚醒這玩意兒是人寫的嗎？[狗頭叼玫瑰]恭喜大家見不到這個悲傷的版本，還有點遺憾了。
黑目：“……到底是誰在遺憾啊[害怕][憤怒]”
（大概就是：黑目醒了，發現萩原死了，松田也沒有記憶，兩人只會在萩原的墳墓前匆匆擦過，律師還是原來的律師，警官還是原來的警官。相交一點的兩條支線，從此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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