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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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小魚兒今天情況怎麽樣？”
“和之前一樣，醒一陣睡一陣，醒來就要找霍三少，我們說霍三少不會來了，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默默流淚，不吵不鬧。”
“吃東西了嗎？”
“護工勸著會勉強吃兩口。”
梁峋站在門外，看著坐在秋千發呆的妹妹，心揪著疼。好好的妹妹，從家裏離開前開開心心去找喜歡的人，再見面卻丟了魂，只剩個默默啜泣的空殼子。
“謝謝，麻煩您了，我先去看看她，一會再請您。”
他謝過醫生，推開院門緩緩走進去，腳步極輕，生怕驚擾了她。
聽見他走近，梁臾沒有轉頭，只是沈沈發問：“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
“我可以坐旁邊嗎？”
她沒說話，連頭都懶得點，眨了下眼。
得到許可，梁峋在她身旁落座，秋千輕晃，她順勢靠在他的肩頭。
“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她又問。
“媽媽說她最近一直心神不寧，感應到她的小寶貝不開心。”
一滴溫熱的淚落下，濡濕他的肩頭。
“別讓媽媽來。”她聲音淡淡的，又重覆了一遍，“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
又是雲軒雲軒雲軒，那個林嘉燊到底對她做了什麽？梁峋氣極，手指用力摳住座椅邊緣，才勉強壓下爆發的沖動。他現在甚至不知道她想找的雲軒是誰？是那個死了三年多還陰魂不散的，還是那個厚顏無恥趁虛而入的？
他強忍怒意，極力放柔聲音哄道：“我去讓人準備午飯，吃了飯我跟你說好不好？”
又是一陣沈默。
過了一會，她勾住他的小指，輕輕晃了晃，算是約定。
梁峋松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腦袋，“等我一會，很快回來。”
掩上院門，助理肖馳立刻迎了上來，梁峋指了指隔壁他自己的院落：“去那邊說。”
“梁董又來電話催了，讓您帶小姐回去。”
“不管他，先拖著。”他想了想，又改口道，“下次他再打來說這事，直接轉給我，我來應付他。”
“明白。”
“交代你的事情呢？”
“給了ESC那邊暗示，他們有意繼續推進出售公司，林家那邊回應也很積極。”
梁峋稍稍擡眼，肖馳立刻補充：“之前餵給林家的項目，挑了兩三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卡了一下，沒有刻意為難。”
“嗯，務必讓他們覺得我雖然生氣，但沒到撕破臉的程度。”
“明白，我會盯緊。還有就是，林震這幾天一直想單獨約見梁董，都被我們攔下來了。”
“他也配？”梁峋的語氣充滿嫌惡，“盯緊他那個兒子。”
“明白。”
“幫我請醫生過來，林家那邊按計劃準備下一步吧。”
先輕輕放下，在敵人放松警惕的時候一擊必中，這是梁家人一貫的做法。
肖馳領命離開，梁峋獨自佇立園中，沈默良久。
為遵醫囑，圖個清凈熟悉的環境，他才將妹妹帶到安曼璞島。這裏幾乎與世隔絕，杜絕外界打擾，那座小院又是一直備著給她的，裝潢陳設都是按她的喜好布置的。只是，母親近來也一直在島上閉關創作，把妹妹藏在這的事瞞不了多久。
這些日子，梁峋周旋於繁重的公務、暴怒的父親、憂心的母親，還要分神對付林家，一人之力為妹妹撐起屏障。雖然偶爾也覺得有些累，但更讓他擔心的還是梁臾毫無好轉的跡象。比起想讓妹妹開心的心情，他自己的疲憊根本不算什麽。
他從陸韶鋒那裏得知林嘉燊假借霍雲軒的名義欺騙梁臾，派人去搜了那座築城小院，看見墻上掛著的那些AI合成的照片，恨不得撕碎了照片裏那個男人。
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一家人還其樂融融地吃飯，兄妹二人還在海邊打鬧著放風箏，這才短短幾個月，他捧在心尖的妹妹就連院門都走不出了，換了天底下哪個哥哥都接受不了！
“梁總，梁總？”
醫生的呼喚將梁峋從憤恨的情緒中喚回，他垂眼一掃，才發現腳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扯了一地的碎葉。
他迅速斂起戾氣，換上一副上位者從容的微笑：“秦醫生，請坐。”
二人在花園的涼亭面對面坐下。
“秦醫生，小魚現在這種情況，您有沒有什麽更好的建議？”
“我們之前一直采取比較保守的方案，盡量不刺激梁小姐，但她反而日漸消沈。”秦醫生沈吟片刻，“有個細節想和您再確認一下，您當時找到梁小姐時，她處於醉酒狀態，但是能認出同行的人對嗎？”
梁峋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當時他從林嘉燊的車上帶走梁臾時，她還迷迷糊糊地問過“嘉嘉不一起走嗎？”
“我明白了。這樣看，梁小姐自我構造的虛假記憶也不是鐵板一塊，她能在某些特定狀態下認清現實，問題的關鍵在於找到刺激源，引導她面對。”
“怎麽說？”
“按理說，霍三少去世已經三年了，當時梁小姐雖然很消沈，但也很快接受了現實，不該在三年後執著於這件事。一定是發生了很特別的事，造成她這次情緒崩潰。這幾天我們一直試圖和她建立信任，但效果都不太好。”
“她一向防備心很強。”
“所以，我想，或許您可以試試。”
梁峋調整了一下坐姿，正色道：“我該怎麽做？”
“從她的噩夢入手，引導她自己發現記憶的矛盾點，不破不立。”
“好。”
-
在梁峋的陪伴下，梁臾午餐多吃了些。午後，她回房小憩，醒來時已近黃昏。
“醒啦？”梁峋問。
“你怎麽在這？”梁臾下意識扯了扯被子，對他的註視表達不滿。
“本來想看你睡著就回去，但你一直在做噩夢，放心不下就只好守在這咯。”
“哦。”
“小魚兒，”梁峋湊近了些，“能和我說說你的噩夢嗎？”
“說了你就告訴我雲軒在哪嗎？”
梁峋默了默，還是點了頭，“相互分享，等價交換，你最喜歡的。”
梁臾努努嘴，下定決心般說：“我夢見我在一片叢林裏奔逃，只要我停下來，就會看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誰的臉？”
“不知道。”她聳聳肩，“一開始我以為是雲軒，可是那張臉越來越模糊，長得一點也不像他。”
“是怎麽樣的血肉模糊？被樹枝劃爛，眼睛大大睜著嗎？”
梁臾驚呼：“你怎麽知道？！”
梁峋長嘆一口氣，霍雲軒最後淒慘的死狀一直是她心裏過不去的坎，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他竟然還在夢裏纏著她，不肯給她個喘息的機會。
見他不說話，梁臾直直瞪著他，揪著他的衣擺，“你知道那是誰，對不對？”
“那就是霍雲軒。”
梁臾立刻否認：“不可能！我前幾天還和雲軒在一起！”
“那是林嘉燊。”
“林嘉燊是誰？”梁臾茫然。
咚咚，門外的秦醫生扣了扣桌。
梁峋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調轉了話題：“先說你的夢，還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嗎？”
“在築城生病以後。”
“生病為什麽不告訴我？”
“能吃能喝，能蹦能跳，除了總是做噩夢精神不濟，也沒什麽。前段時間家裏出了那麽多事，你肯定很忙，不想讓你擔心嘛。”
“你......”被她這麽一說，梁峋根本就氣不起來，這個傻妹妹自己難過還先擔心他。
“你不生氣了吧？”梁臾晃了晃他的衣擺，“你生氣的時候看起來挺兇的。”
“那也沒見你怕我。”梁峋沒好氣，繼續問，“除了做噩夢，還有哪裏不舒服？”
梁臾動作一頓，垂下頭，悶悶道：“失憶了。我不記得這幾年和雲軒發生什麽了，我不敢告訴他。什麽人能忘了自己男朋友啊？太丟人，太薄情了。”
“就為了這個總哭？”梁峋揉揉她的腦袋，“那失憶前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大學時候談戀愛，帶他回家，你們不喜歡他，然後回A市之後我們有些爭執，冷戰了幾天，有天他突然約我出去。”
“然後呢？”
梁臾搖搖頭：“不記得了，那天發生了什麽，我們怎麽和好的，都不記得了。每次努力去想，頭就很痛，生理意義上那種。”
梁峋心疼得不行，這個傻妹妹的記憶停留在霍雲軒死之前。
“到你了。雲軒在哪？”
“我還有個問題，這次生病前的記憶呢？你記得多少？”
“老頭生病，張叔沒了，我回家陪你演戲把梁銘塢揪了出來。”
“你還記得梁銘塢為什麽對我的車動手腳嗎？”
“為了祁妤靈，替她報覆我？”
“報覆你什麽？”
梁臾的眼神一瞬空白，她眨眨眼，看著眼前的人，“我怎麽又讓她不爽了？”
“你還記得祁妤靈現在身處何處嗎？”
“......我應該知道嗎？”
梁峋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倒是說呀，嘆氣算怎麽回事。”梁臾有些不滿，“我都跟你坦白失憶了。”
“祁妤靈想傷害你，你差點就受傷了，還記得嗎？”
“差點......”梁臾呢喃，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新近的傷疤，突然捂著嘴，“所以，雲軒腰上那道疤是因為我？！”
“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兩行清淚落下，梁臾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我......我呆住了，祁妤靈從我身後沖過來，雲軒推開了我，他留了好多血，我，我呆住了......不，不對，傷口在腰上，為什麽我腦海裏都是那張碎了的臉，全都是血，為什麽那雙眼睛一直瞪著我.....”
她攥緊梁峋的手臂，臉頰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被恐懼扇了一下，語無倫次地自我否定：“不對，不對，雲軒受傷了，我要救他，我不能站著不動！梁峋，梁峋，哥，哥，雲軒受傷了，他倒在地上，看起來好痛苦，哥，救救雲軒！”
“小魚，小魚兒，看著我。”梁峋捧著她的臉，輕聲安撫著，“沒事了，沒事的，你現在很安全，他也很安全，我們不在那個停車場了，沒人能傷害你了。”
“停車場？”梁臾搖頭，“不是停車場，是摩天輪！雲軒心臟病犯了，他沒有帶藥，我，我.....”她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顫抖著說不出話。
“對，摩天輪，你想起來了，對嗎？”
“不，我們沒上摩天輪。那天雲軒約我在摩天輪下見面，我遠遠看見轎廂裏鋪滿了玫瑰，我就，我就......”她忽然平靜下來，帶著點懷疑，“我暈倒了，然後再醒來就忘記了這幾年和雲軒之間的事。為什麽會這樣？”
“你們在築城也去了摩天輪？”
梁峋瞬間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了，該死的姓林的，竟然敢帶她去那種地方，還想做一樣的事！
“伍鳴霄。”梁臾低聲喃喃。
“你說什麽？”
“伍鳴霄跳樓了，我看到了，他死了。”
“對，這個也想起來了？”
“旭旭，旭旭是因為我才差點......”
梁峋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伍鳴霄和程偲旭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怎麽會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梁峋，旭旭是因為我才差點被伍鳴霄侵犯的！”她張大嘴，內疚悔恨的淚不住往外湧，“哥，藥是霍雲軒給伍鳴霄的！是他慫恿伍鳴霄給旭旭的酒裏下藥，是他處理了那段監控，只是為了接近我......”
“什麽？”梁峋擰緊眉頭，消化這個新消息。
“他怎麽能做這種事？！他怎麽敢說接受求婚就是原諒他？！怎麽還有臉說死在我眼前也值了？！”
她突然激動起來，三年來最隱秘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埋藏在內心深處被刻意遺忘的秘密叫囂著沖出密室。那些甜蜜的相處全都建立在一個無比惡心的源頭之上，她一直愛著一個傷害了她的朋友的人渣！她接受不了！
“不，不是，不是的，雲軒很好，他會給我做蛋糕，給我做飯，心臟不舒服也陪我看煙花......”她瘋狂搖頭，試圖自我說服，“不是的，雲軒他很好，他很愛我，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梁峋緊緊抱住顫抖的她，輕拍後背安撫。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三年折磨著妹妹的到底是什麽。作為哥哥，當年妹妹經歷了那種事，身邊從天而降一個英雄救美的“翩翩君子”，他就應該懷疑的，他就應該去調查的，這是他的失職。
“哥，雲軒不是壞人，我們沒有上摩天輪。”她淚眼婆娑地呢喃。
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梁峋再也說不出殘酷的真相，只得順著她的意思，“對，我的妹妹很善良，不會傷害她的朋友。”
“哥，雲軒為什麽不來看我？”
梁峋閉上眼，深呼吸平靜情緒，許下荒唐的承諾：“我去給你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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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今天情況怎麽樣？”
“和之前一樣，醒一陣睡一陣，醒來就要找霍三少，我們說霍三少不會來了，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默默流淚，不吵不鬧。”
“吃東西了嗎？”
“護工勸著會勉強吃兩口。”
梁峋站在門外，看著坐在秋千發呆的妹妹，心揪著疼。好好的妹妹，從家裏離開前開開心心去找喜歡的人，再見面卻丟了魂，只剩個默默啜泣的空殼子。
“謝謝，麻煩您了，我先去看看她，一會再請您。”
他謝過醫生，推開院門緩緩走進去，腳步極輕，生怕驚擾了她。
聽見他走近，梁臾沒有轉頭，只是沈沈發問：“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
“我可以坐旁邊嗎？”
她沒說話，連頭都懶得點，眨了下眼。
得到許可，梁峋在她身旁落座，秋千輕晃，她順勢靠在他的肩頭。
“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她又問。
“媽媽說她最近一直心神不寧，感應到她的小寶貝不開心。”
一滴溫熱的淚落下，濡濕他的肩頭。
“別讓媽媽來。”她聲音淡淡的，又重覆了一遍，“雲軒不會來了是什麽意思？”
又是雲軒雲軒雲軒，那個林嘉燊到底對她做了什麽？梁峋氣極，手指用力摳住座椅邊緣，才勉強壓下爆發的沖動。他現在甚至不知道她想找的雲軒是誰？是那個死了三年多還陰魂不散的，還是那個厚顏無恥趁虛而入的？
他強忍怒意，極力放柔聲音哄道：“我去讓人準備午飯，吃了飯我跟你說好不好？”
又是一陣沈默。
過了一會，她勾住他的小指，輕輕晃了晃，算是約定。
梁峋松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腦袋，“等我一會，很快回來。”
掩上院門，助理肖馳立刻迎了上來，梁峋指了指隔壁他自己的院落：“去那邊說。”
“梁董又來電話催了，讓您帶小姐回去。”
“不管他，先拖著。”他想了想，又改口道，“下次他再打來說這事，直接轉給我，我來應付他。”
“明白。”
“交代你的事情呢？”
“給了ESC那邊暗示，他們有意繼續推進出售公司，林家那邊回應也很積極。”
梁峋稍稍擡眼，肖馳立刻補充：“之前餵給林家的項目，挑了兩三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卡了一下，沒有刻意為難。”
“嗯，務必讓他們覺得我雖然生氣，但沒到撕破臉的程度。”
“明白，我會盯緊。還有就是，林震這幾天一直想單獨約見梁董，都被我們攔下來了。”
“他也配？”梁峋的語氣充滿嫌惡，“盯緊他那個兒子。”
“明白。”
“幫我請醫生過來，林家那邊按計劃準備下一步吧。”
先輕輕放下，在敵人放松警惕的時候一擊必中，這是梁家人一貫的做法。
肖馳領命離開，梁峋獨自佇立園中，沈默良久。
為遵醫囑，圖個清凈熟悉的環境，他才將妹妹帶到安曼璞島。這裏幾乎與世隔絕，杜絕外界打擾，那座小院又是一直備著給她的，裝潢陳設都是按她的喜好布置的。只是，母親近來也一直在島上閉關創作，把妹妹藏在這的事瞞不了多久。
這些日子，梁峋周旋於繁重的公務、暴怒的父親、憂心的母親，還要分神對付林家，一人之力為妹妹撐起屏障。雖然偶爾也覺得有些累，但更讓他擔心的還是梁臾毫無好轉的跡象。比起想讓妹妹開心的心情，他自己的疲憊根本不算什麽。
他從陸韶鋒那裏得知林嘉燊假借霍雲軒的名義欺騙梁臾，派人去搜了那座築城小院，看見墻上掛著的那些AI合成的照片，恨不得撕碎了照片裏那個男人。
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一家人還其樂融融地吃飯，兄妹二人還在海邊打鬧著放風箏，這才短短幾個月，他捧在心尖的妹妹就連院門都走不出了，換了天底下哪個哥哥都接受不了！
“梁總，梁總？”
醫生的呼喚將梁峋從憤恨的情緒中喚回，他垂眼一掃，才發現腳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扯了一地的碎葉。
他迅速斂起戾氣，換上一副上位者從容的微笑：“秦醫生，請坐。”
二人在花園的涼亭面對面坐下。
“秦醫生，小魚現在這種情況，您有沒有什麽更好的建議？”
“我們之前一直采取比較保守的方案，盡量不刺激梁小姐，但她反而日漸消沈。”秦醫生沈吟片刻，“有個細節想和您再確認一下，您當時找到梁小姐時，她處於醉酒狀態，但是能認出同行的人對嗎？”
梁峋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當時他從林嘉燊的車上帶走梁臾時，她還迷迷糊糊地問過“嘉嘉不一起走嗎？”
“我明白了。這樣看，梁小姐自我構造的虛假記憶也不是鐵板一塊，她能在某些特定狀態下認清現實，問題的關鍵在於找到刺激源，引導她面對。”
“怎麽說？”
“按理說，霍三少去世已經三年了，當時梁小姐雖然很消沈，但也很快接受了現實，不該在三年後執著於這件事。一定是發生了很特別的事，造成她這次情緒崩潰。這幾天我們一直試圖和她建立信任，但效果都不太好。”
“她一向防備心很強。”
“所以，我想，或許您可以試試。”
梁峋調整了一下坐姿，正色道：“我該怎麽做？”
“從她的噩夢入手，引導她自己發現記憶的矛盾點，不破不立。”
“好。”
-
在梁峋的陪伴下，梁臾午餐多吃了些。午後，她回房小憩，醒來時已近黃昏。
“醒啦？”梁峋問。
“你怎麽在這？”梁臾下意識扯了扯被子，對他的註視表達不滿。
“本來想看你睡著就回去，但你一直在做噩夢，放心不下就只好守在這咯。”
“哦。”
“小魚兒，”梁峋湊近了些，“能和我說說你的噩夢嗎？”
“說了你就告訴我雲軒在哪嗎？”
梁峋默了默，還是點了頭，“相互分享，等價交換，你最喜歡的。”
梁臾努努嘴，下定決心般說：“我夢見我在一片叢林裏奔逃，只要我停下來，就會看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誰的臉？”
“不知道。”她聳聳肩，“一開始我以為是雲軒，可是那張臉越來越模糊，長得一點也不像他。”
“是怎麽樣的血肉模糊？被樹枝劃爛，眼睛大大睜著嗎？”
梁臾驚呼：“你怎麽知道？！”
梁峋長嘆一口氣，霍雲軒最後淒慘的死狀一直是她心裏過不去的坎，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他竟然還在夢裏纏著她，不肯給她個喘息的機會。
見他不說話，梁臾直直瞪著他，揪著他的衣擺，“你知道那是誰，對不對？”
“那就是霍雲軒。”
梁臾立刻否認：“不可能！我前幾天還和雲軒在一起！”
“那是林嘉燊。”
“林嘉燊是誰？”梁臾茫然。
咚咚，門外的秦醫生扣了扣桌。
梁峋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調轉了話題：“先說你的夢，還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嗎？”
“在築城生病以後。”
“生病為什麽不告訴我？”
“能吃能喝，能蹦能跳，除了總是做噩夢精神不濟，也沒什麽。前段時間家裏出了那麽多事，你肯定很忙，不想讓你擔心嘛。”
“你......”被她這麽一說，梁峋根本就氣不起來，這個傻妹妹自己難過還先擔心他。
“你不生氣了吧？”梁臾晃了晃他的衣擺，“你生氣的時候看起來挺兇的。”
“那也沒見你怕我。”梁峋沒好氣，繼續問，“除了做噩夢，還有哪裏不舒服？”
梁臾動作一頓，垂下頭，悶悶道：“失憶了。我不記得這幾年和雲軒發生什麽了，我不敢告訴他。什麽人能忘了自己男朋友啊？太丟人，太薄情了。”
“就為了這個總哭？”梁峋揉揉她的腦袋，“那失憶前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大學時候談戀愛，帶他回家，你們不喜歡他，然後回A市之後我們有些爭執，冷戰了幾天，有天他突然約我出去。”
“然後呢？”
梁臾搖搖頭：“不記得了，那天發生了什麽，我們怎麽和好的，都不記得了。每次努力去想，頭就很痛，生理意義上那種。”
梁峋心疼得不行，這個傻妹妹的記憶停留在霍雲軒死之前。
“到你了。雲軒在哪？”
“我還有個問題，這次生病前的記憶呢？你記得多少？”
“老頭生病，張叔沒了，我回家陪你演戲把梁銘塢揪了出來。”
“你還記得梁銘塢為什麽對我的車動手腳嗎？”
“為了祁妤靈，替她報覆我？”
“報覆你什麽？”
梁臾的眼神一瞬空白，她眨眨眼，看著眼前的人，“我怎麽又讓她不爽了？”
“你還記得祁妤靈現在身處何處嗎？”
“......我應該知道嗎？”
梁峋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倒是說呀，嘆氣算怎麽回事。”梁臾有些不滿，“我都跟你坦白失憶了。”
“祁妤靈想傷害你，你差點就受傷了，還記得嗎？”
“差點......”梁臾呢喃，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新近的傷疤，突然捂著嘴，“所以，雲軒腰上那道疤是因為我？！”
“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兩行清淚落下，梁臾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我......我呆住了，祁妤靈從我身後沖過來，雲軒推開了我，他留了好多血，我，我呆住了......不，不對，傷口在腰上，為什麽我腦海裏都是那張碎了的臉，全都是血，為什麽那雙眼睛一直瞪著我.....”
她攥緊梁峋的手臂，臉頰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被恐懼扇了一下，語無倫次地自我否定：“不對，不對，雲軒受傷了，我要救他，我不能站著不動！梁峋，梁峋，哥，哥，雲軒受傷了，他倒在地上，看起來好痛苦，哥，救救雲軒！”
“小魚，小魚兒，看著我。”梁峋捧著她的臉，輕聲安撫著，“沒事了，沒事的，你現在很安全，他也很安全，我們不在那個停車場了，沒人能傷害你了。”
“停車場？”梁臾搖頭，“不是停車場，是摩天輪！雲軒心臟病犯了，他沒有帶藥，我，我.....”她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顫抖著說不出話。
“對，摩天輪，你想起來了，對嗎？”
“不，我們沒上摩天輪。那天雲軒約我在摩天輪下見面，我遠遠看見轎廂裏鋪滿了玫瑰，我就，我就......”她忽然平靜下來，帶著點懷疑，“我暈倒了，然後再醒來就忘記了這幾年和雲軒之間的事。為什麽會這樣？”
“你們在築城也去了摩天輪？”
梁峋瞬間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了，該死的姓林的，竟然敢帶她去那種地方，還想做一樣的事！
“伍鳴霄。”梁臾低聲喃喃。
“你說什麽？”
“伍鳴霄跳樓了，我看到了，他死了。”
“對，這個也想起來了？”
“旭旭，旭旭是因為我才差點......”
梁峋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伍鳴霄和程偲旭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怎麽會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梁峋，旭旭是因為我才差點被伍鳴霄侵犯的！”她張大嘴，內疚悔恨的淚不住往外湧，“哥，藥是霍雲軒給伍鳴霄的！是他慫恿伍鳴霄給旭旭的酒裏下藥，是他處理了那段監控，只是為了接近我......”
“什麽？”梁峋擰緊眉頭，消化這個新消息。
“他怎麽能做這種事？！他怎麽敢說接受求婚就是原諒他？！怎麽還有臉說死在我眼前也值了？！”
她突然激動起來，三年來最隱秘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埋藏在內心深處被刻意遺忘的秘密叫囂著沖出密室。那些甜蜜的相處全都建立在一個無比惡心的源頭之上，她一直愛著一個傷害了她的朋友的人渣！她接受不了！
“不，不是，不是的，雲軒很好，他會給我做蛋糕，給我做飯，心臟不舒服也陪我看煙花......”她瘋狂搖頭，試圖自我說服，“不是的，雲軒他很好，他很愛我，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梁峋緊緊抱住顫抖的她，輕拍後背安撫。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三年折磨著妹妹的到底是什麽。作為哥哥，當年妹妹經歷了那種事，身邊從天而降一個英雄救美的“翩翩君子”，他就應該懷疑的，他就應該去調查的，這是他的失職。
“哥，雲軒不是壞人，我們沒有上摩天輪。”她淚眼婆娑地呢喃。
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梁峋再也說不出殘酷的真相，只得順著她的意思，“對，我的妹妹很善良，不會傷害她的朋友。”
“哥，雲軒為什麽不來看我？”
梁峋閉上眼，深呼吸平靜情緒，許下荒唐的承諾：“我去給你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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