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第 48 章

淩晨三點半,酒店天臺,梁臾趴在桌前,擺弄桌上的骰子。她把骰子壘得高高的,又嘩啦一下彈倒,滿桌散落,有幾個滾落到地上,她也不去撿,只把剩下的骰子再壘起來,然後再推到,循環往覆。

陸韶鋒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品著杯子裏的酒,等著她先挑起話題。

玩了一會,桌上只剩四五個骰子,壘不高也滾不下去,梁臾覺得無趣,幹脆伸長手臂一掃,全都掃了下去。

骰子咕嚕咕嚕滾了幾圈,像滿地的碎石子,她站起來赤腳踩了踩,有些硌腳,幹脆一腳踹開。

無聊、煩悶,不算發洩的發洩,心裏反而更煩了,毛毛的,像是過敏紅腫了,卻怎麽都撓不到。

她煩躁地嘖了一聲,一頭栽進沙發,抓了抓頭發,又把臉狠狠埋進抱枕裏撞了幾下,最後徹底癱軟下來,想也沒想就把抱枕扔出去。

“誒誒!”陸韶鋒叫著抱著酒瓶躲開,“我說大小姐,你發脾氣不要誤傷無辜群眾啊!”

“煩死了,”梁臾低低咒罵,“都怪你。”

“怪我?”陸韶鋒氣笑了,“我都不知道你怎麽回事,一口大鍋就甩過來了?你也真夠可以的,大半夜找我發瘋,你怎麽不找,不找霍雲軒呢?”

她不說話。

陸韶鋒把酒瓶在桌面上磕了磕,“要不喝點?喝夠了就說得出來了?”

“難喝。”

“嘿,”陸韶鋒無語,“你這油鹽不進到底想幹嘛?快四點了,再不睡我要猝死了。大小姐,你是家業有梁峋哥頂著不操心,我家就我一個能頂事的,我不上心根本沒人......”

話還沒說完,梁臾突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瓶,仰頭猛灌,喝得太急有些嗆到,咳嗽了幾聲,卻不管不顧,繼續往喉嚨裏倒。

陸韶鋒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意識到後趕緊去搶,“你個酒蒙子,酒不是這樣喝的!”

梁臾抱得死死的不撒手,他急得拍了幾下,“放手,放手,你這樣喝出個好歹來梁峋哥得要我的命!”

熱辣的酒精入喉,嗆得難受,她猛灌了一口,實在是咽不下去,又嘩地一下吐出來,“呸,難喝死了。”酒瓶往陸韶鋒胸前一按,“還給你,小氣鬼。”

陸韶鋒被鬧得沒脾氣了,他都快不記得她上次這樣胡鬧是什麽時候了,霍雲軒走了以後她就像換了個人,溫吞吞的,倒讓他忘記這家夥心情不好的時候有多難纏了。

“行行行,我小氣。”他在她身旁坐下,嫌棄地從口袋裏取出張面巾紙遞給她,“擦擦吧,弄得到處都是也不嫌臟。”

“你嫌我臟?!”梁臾猛地擡頭瞪著他。

陸韶鋒太陽穴突突直跳,心想幹脆一掌給她拍暈得了,嘴裏卻慫得告饒:“不敢不敢。”

“這還差不多!”

梁臾一把扯過面巾紙,胡亂擦了擦,擦完拎著紙巾的一角,手舉得高高的,怔怔地看著。面巾紙被酒漬暈濕,沈重地垂墜著,幹燥的那一小角在夜風中徒勞掙紮著翻卷,卻怎麽也無法掙脫濕重的束縛,飛不起來。

她就這麽紅著眼看著,忽地哭了出來:“我把霍雲軒忘了,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有時候我覺得摸到了一個角,但探過去,依舊是被壓得死死的一片,像石頭壓住了我腦子裏那段記憶,怎麽都搬不開。”

陸韶鋒一時無言。

“我怎麽能把他忘了啊?”她低聲喃喃。

淚水糊滿她的雙眼,墜成線、織成網。隔著厚厚的簾,陸韶鋒看不真切她的眼神。

“我怎麽能忘了雲軒?”她哀嚎。

陸韶鋒放下手中的瓶子,拍拍她的肩,“還忘了什麽?”

一定是今天見面讓她想起了什麽,不然不會無緣無故約他大晚上見面。

她沈默,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比任何的哭號都要響亮、悲戚。

“還是你想起什麽了?”

“我們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她抱著膝,聲音冷冷的。

“上一次?”

陸韶鋒思索著,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梁臾了。之前聽到風聲梁家出事的時候他手頭也是一堆爛攤子,當時梁臾也在電話裏跟他說不用擔心,面倒是沒見過。要真的說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程偲旭被網暴那次了。

當真回憶起來,他才發現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幾乎就沒消停的時候,像有只大手把他們拖進漩渦裏,當時只忙著應對,腳步暫停時才發現已經被沖出去好遠。

“你也不記得了嗎?”哭久了,加之酒精的作用,梁臾的聲音染上厚厚的鼻音。

“上次見還是在警局。”

“警局?”梁臾疑惑地擡起頭。

陸韶鋒簡單跟她說了那次的情況,“你當時可兇了,連問我兩次是不是腦子砸壞了。”

“像是我會說的話。”梁臾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那天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特別的事?程偲旭被網暴和騷擾、我和方昕宇大打出手、你按頭讓我們和解,哪一件不夠特別?”

“也就第一件比較特別吧。”梁臾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你打架進局子......”

“你可閉嘴吧!”陸韶鋒懶得聽她那不中聽的後半句。

淩晨四點,縱然是蓉城的風也帶著涼意,微風吹起梁臾的發梢,她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某座海島度假村的擺渡車上,風卷亂發絲,有個人幫她撩起頭發。

“嘶。”她捂著腦袋,顱內一陣刺痛。

“怎麽啦?”

“好像想起些什麽。”陣痛還在持續,她盡力去鉆探那個畫面,撥開遮住視線的發絲, “好疼。”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額角滴落。

“沒事吧?你別嚇我?!”陸韶鋒扶著她的肩,輕聲詢問,“難受得厲害嗎?要不要去醫院?”

就要看見了,就快了,他的指腹溫熱,動作小心翼翼,只要稍稍轉頭,就能看見他的臉了。

“梁臾?梁臾?!”見她一直沒反應,陸韶鋒心急如焚,用力搖晃她的雙肩,“你等一下啊,我這就打120,撐住啊!”

她轉過頭,啪嚓,眼前的畫面驟然破碎、消散,後知後覺身體被搖晃,她煩躁地擡手就給了身邊的人一下,“都怪你,我差點就看見了!”

“啊?”陸韶鋒的動作僵住,心裏卻長長松了一口氣,“沒事吧?你臉色也太差了,嚇死我了。”

“沒事。”梁臾自覺失態,別扭地轉過頭不看他,“我剛剛想起一些畫面,在度假村的接駁車,旁邊的人幫我撩頭發,但我看不清是誰。”

“男的女的?”

“......”

“哦,男的。”

“你跟我說實話,”梁臾突然轉回頭,直勾勾地看著他,“我和霍雲軒的感情是不是出問題了?”

“......啊?”

“我認真的!”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逼近了些,“肯定有問題,你別當我喝醉了!”

一般一個人強調自己沒喝醉的時候,就是已經醉了。

“......什麽問題?”

“你打架進局子,那天雲軒是不是也在?還有,那個海島,我是不是和他一起去的?我家裏是不是又給他難堪了?不然我不可能記不起上一次見我媽是什麽時候,肯定是他也在!”

她的語速很快,連珠炮似的羅列論據,完全不給陸韶鋒回應的氣口。

哇哦。陸韶鋒心裏驚嘆,還真是混亂又意外清晰的邏輯,公式全對數據全錯。

“說話!”她不滿地搖晃他,“別用那種‘佩服佩服’的眼神看著我!”

“我......”

這要他說什麽?她說的這些事除了第一件,其他的他完全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和林嘉燊一起經歷的,被遺忘的根本不是霍雲軒,是林嘉燊。

梁臾還在死死瞪著他,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罷休的樣子,陸韶鋒無奈,問道:“你怎麽不去問他?”

“我......”她一下沒了氣勢,“我把他忘了,錯的是我,我怎麽還能質問他?”

“哦,那你就來折騰我?”陸韶鋒緩緩移開她的手,扯了扯衣領喘了口氣,“你這個習慣能不能改改?每次和他吵架有矛盾,都跑來找我撒氣。”

“他脾氣那麽好,我說什麽他都聽,我怎麽好意思再折騰他?”她的聲音漸漸弱了。

“哦。”

陸韶鋒決定短暫和她絕交幾秒鐘。

“說真的,到底出什麽問題了?”她再次發問,“他最近都有點奇怪,有時候我覺得他有情緒了,但又總是小心翼翼地忍著,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奇怪。那種感覺就像,我們當中有人做了對不起對方的事。他那麽正直的人肯定不會,可我,我那麽壞嗎?”

陸韶鋒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霍雲軒在她心裏,這些年到底被美化了多少層?每天看著戒指給他刷金漆嗎?

“你又不說話。”她懊惱地抓抓頭發,“我真的......?”

“我不知道。”他懶得理,低頭看了眼時間,林嘉燊動作可真夠慢的。

“啊......?”她捧著臉,眼神漸漸絕望,“我竟然,我......那個奸夫是誰?”

她是從那句話開始不對勁的?

陸韶鋒此刻只期盼著林嘉燊趕緊來救他,這人喝多了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東西?

“魚魚魚!”

林嘉燊終於氣喘籲籲地沖上天臺,只見梁臾抱著膝,低頭啜泣,嘴裏胡亂念叨著。

“怎麽回事?”他看向陸韶鋒的眼神像要殺人。

陸韶鋒立刻跳起身,趕緊撇清關系:“別看我,我可什麽都沒做,她自己喝成這樣的,抱著酒瓶就灌,我攔都攔不住!”

“唉。”林嘉燊重重嘆氣,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梁臾打橫抱起,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輕聲道,“回去了。”

“餵。”陸韶鋒叫住他。

“還有事?”

“抽個時間帶她去看醫生,她現在以為自己忘了霍雲軒,整天胡思亂想,你再這樣騙下去遲早會出事。”

“不用你管。”

“我認真的。一個星期,如果你再繼續這樣騙她,我會告訴梁峋哥,一起帶走梁臾。”陸韶鋒下了最後通牒。

“知道了。”

林嘉燊沒再回頭,只覺得每一步都踏得異常困難,像在水底行走,而懷裏的小魚,就要游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