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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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夜漸深,月亮也躲進雲層裏。

梁臾和林嘉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沈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但誰也沒想起身。

“我們是後天去芙花島吧?”林嘉燊問。

“嗯。”梁臾瞇著眼,星星連成線,更像一張巨網了,“明天下午有些空閑時間,你想出去走走嗎?可以坐船去其他離島,聽說有當地的創世神的墓地。”

“可以啊,我晚上在廚房的時候,也聽他們聊起當地的傳說。”林嘉燊擡起一只胳膊枕著腦袋,也學著梁臾瞇著眼,“這樣看,感覺星星就要落下來了。”

“那我們肯定來不及逃跑了。”梁臾附和道,將最後一塊菠蘿餅送入口中,餅皮有些涼了,果香反而更濃郁,她問,“什麽傳說?”

林嘉燊視線落在空蕩蕩的盤子和杯子,感到滿足,聲音也變得慵懶,“據說有一位女神,向上天請求賜予草木土石,於是有了我們現在身處的群島,她又向上天請求賜予人口,於是這片土地上建立了王朝。”

“這麽說,島民們都是上天的子民。”梁臾說。

“嗯。”林嘉燊苦澀地笑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在想他們都是母親向神明祈求來到這個世界的,一直受母神的庇佑,還挺幸福。”

梁臾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有關母親的話題在林嘉燊心裏一直是創傷,可他總是主動一次次提起,好像總要掀開止血的紗布,確認傷口還在才會心安,他像是刻意不想這個傷口結痂。

“你還記得我上次從樊棹那裏買了什麽嗎?”林嘉燊自顧自發問。

“相冊?”

“嗯。我把那本相冊拿回去以後,就想把樊棹全都剪下來,把自己貼上去。”他頓了頓,見梁臾歪著頭在仔細聽,才繼續說,“我本來都剪了一半了,那天去Cielo Weddings,聽你說主動勸母親離婚的事,回去以後,我突然就不想這麽做了。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解脫。”

林嘉燊停下來,潮濕的海風在他們之間拂過,他的眸子仿佛盛了水,靜謐的藍映在瞳孔裏,有些執拗地盯著梁臾,像在詢問她為什麽不說話。

“我在想……”梁臾托著腮,“為什麽要剪貼這麽麻煩,你掃描電子版直接AI換臉不好嗎?”

林嘉燊一怔,他敞開內心最隱秘最破敗雕零的房間,拘謹地站在門口發出邀請,沒想到梁臾一腳踏入後不僅不嫌棄其中的破敗,還主動對裝潢提出建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嘉燊笑起來,肩頭不住抖動,“你怎麽回事?一般人聽見這些話不該安慰幾句嗎?你怎麽還挑起我的手法來了?”

梁臾也跟著笑起來,“不知道,可能你這杯東西裏酒精含量太高了。”

不遠處的草叢一陣沙沙聲,一只鳥兒忽然撲簌起飛,驚起陣陣雲漪。

“我們笑太大聲,把鳥嚇走了。”梁臾說。

“嗯。”林嘉燊點頭,又低低地笑起來,他第一次見梁臾這樣的笑,不似平日那連嘴角上揚幅度都有標尺的假笑,而是從眼底冒出一溜笑泡,帶著幾分嬌俏可愛。

他突然感覺星空的網已經落下,就像初見那日的天臺,此刻的梁臾也是一尾被星光網住的魚,閃耀、靈動、迷人,而他自己,是主動攀咬上網的。

“但其實,你可能誤會了。”梁臾笑累了,才慢悠悠回應林嘉燊的話題,“我猜你以為我的故事裏是一個女孩長到15歲的時候突然覺醒,然後很酷地和媽媽說‘媽,我爸不是個好丈夫,你應該和他離婚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不是嗎?”林嘉燊問,“你上次說的事,聽起來就是那麽酷。”

“不是,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一點也不酷。”月亮又探出頭,梁臾直勾勾地望著,“我上中學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有點迷茫,產生了強烈的不配得感。我對自己從小擁有的東西產生了懷疑,一開始是物質方面的,後來就比較抽象了,比如我會想我的家人憑什麽愛我,就連看著天上的月亮都會想憑什麽它要被我看見。是不是很矯情?”

“你都知道我幹過什麽傻事了,我沒有立場評價的。”林嘉燊說,“後來呢?”

“當時我媽媽已經基本停止創作了,她把所有的心力都傾註在我身上,對我的照顧堪稱無微不至,我哥都沒這個待遇。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憑什麽要媽媽放棄創作來愛我,還挺痛苦的。”

“你還有個哥哥?”林嘉燊問。

“對哦,沒跟你提過。”梁臾笑笑,“我哥很厲害的,他是最先察覺到我不對勁的人,聽了我的想法以後,他說我這麽想或許是因為我總是在被動接受媽媽的愛,我應該學著主動去愛媽媽。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開始跟著媽媽學習畫畫,開始主動去了解她,聽她說結婚前的故事。”

“聽起來很美好,好到我都有些嫉妒了。”林嘉燊說,“你剛才說對一切都懷疑,但好像對你哥的愛護接受程度很高?”

“你也發現了。我哥應對我這種情緒的方式,是寫萬字長文論述哥哥愛護妹妹的正義性。”說到這,梁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是一篇,是每周一篇不重樣。那時候他高三,不知道他哪來的時間,總之我覺得比起我他更像個神經病,自然而然就不在他身上糾結這個問題了。”

“那後來呢?你又怎麽會勸說你媽媽離婚的?”林嘉燊對這個故事愈發感興趣。

“說來遺憾,我沒有遺傳到媽媽的藝術天分,越靠近她我越覺得自己卑劣,是她璀璨人生的絆腳石。但我媽媽很享受母女間的相處,她開始找回一些靈感,牽著我的手加入到她的創作中。這樣持續了好幾年,直到15歲那年我們完成了一副非常出色的作品,媽媽決定重返她的領域,約見了業內非常專業的策展人。”

梁臾止住話頭,忽然笑起來,問林嘉燊:“你猜那天發生了什麽?”

“策展人非常喜歡你們的作品?”林嘉燊隨口猜測,“但這和離婚有什麽關系?”

“那天我媽媽沒有見到策展人。”梁臾聳聳肩,表情像是在說看吧,人生就是充滿遺憾,“那天我爸有個聚會需要攜伴侶出席,剛好和約見時間沖突,他專制地禁止我媽媽和策展人見面,一如既往地鄙夷輕視媽媽的作品,說它們是沒用的顏料和畫布。特別在他聽說其中有我共同創作後,說媽媽是母愛沖昏了頭陪小孩子玩耍,連藝術鑒賞能力都沒有了。”

林嘉燊一時無言。

梁臾繼續說:“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媽媽和他吵架,她的母愛不允許丈夫蔑視她的孩子。那天本來天很晴,陽光非常刺眼,爭吵爆發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了一聲驚雷,那之後好多天,不管是家裏還是外面都是下不盡的暴雨。我就是在那時候勸媽媽離婚的,媽媽下定決心離開,是因為她想把我們的作品展出。”

“可這麽聽起來,還是很酷啊,你主動跨出了那一步。”林嘉燊說。

“聽起來是我鼓勵媽媽找尋自我,其實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勸說中包含著私心。雖然我很愛媽媽,但媽媽的愛對我來說越來越沈重了,想逃跑的是我自己。”梁臾的語氣帶著哀傷,“所以有時候,推開或者不回應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怎麽回應感情,逃避也是人的選擇。”

“等等。”林嘉燊瞇著眼,突然意識到什麽,“你繞了這麽一大圈,說了這麽多不會是為了安慰我吧?“

梁臾沒否認,“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具體情況,但或許這樣想你心裏會舒服一些。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回應方式,所以回避了,算是沒有表達出來的愛?”

“謝謝你。”林嘉燊鄭重道,“聽你這麽說你和你媽媽還有哥哥感情都挺好的,平時應該聯系很多吧?”

“媽媽這些年變了很多,我們的相處找到了平衡,會在彼此需要的時候聯系。至於我哥嘛……”梁臾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敘述,她低頭看了一眼,抿嘴笑起來,“我哥的電話來了。”

“我……”

梁臾打算起身找個別的地方和梁峋通話,林嘉燊卻突然站起來,“我去海裏游兩圈,星星和月亮留給你。”

-

林嘉燊緩緩走入海中,海水溫暖地包裹身體,他任由自己隨著海浪輕輕起伏,感受著大海的呼吸,咕嚕,咕嚕,他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梁臾甘蔗般清甜的聲音。

他花了很長時間反覆尋求被愛的可能,他用盡全力想給自己營造被愛的假象,任何一點微末的線索都能在他心中搭成通天巨塔,但伸手一揮,巨塔轟然倒塌,一切皆是幻影,留下一行刻字:你媽媽不愛你。

但梁臾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把自己形容得卑劣怯懦,卻做了最坦蕩最酷的事情,她大剌剌地剖白自己,將林嘉燊的那些廢墟都裝進盒子裏。

她沒說出來的話是:你母親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這個盒子永遠打不開了,裏面到底裝著愛還是別的取決於你自己了。

林嘉燊一頭紮進海水中,唇邊沾上鹹澀的味道,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甜蜜。

梁臾實在太美好了。林嘉燊想。

他沈進水中,無聲宣洩瘋狂滋長的愛意,直到精疲力竭。

林嘉燊拖著濕漉漉的身體上岸,發現梁臾倚在沙灘椅睡著了。

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頭發卷著風輕輕搖晃,攪動星光落下的銀輝。林嘉燊俯身,看見梁臾紅潤晶瑩的唇,微微的菠蘿香甜氣息鉆進鼻腔。

他想吻她。

他們的唇越來越近,只要再近一點,他就可以嘗到梁臾嘴唇的甜。

不行,不能這樣。

林嘉燊忽然頓住,後退兩步。他不能這樣,他不能讓梁臾犯錯。上次試探霍雲棲的照片沒有什麽效果,他現在不能逾矩給梁臾添麻煩。他們婚姻的裂隙,不該產生於梁臾這端。

林嘉燊清清嗓子,拍拍梁臾的肩,柔聲道:“夜裏涼,回房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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